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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26 全都怪她 ...

  •   天色将亮未亮,鼻息间的空气发凉,带着一点新家具的胶味。全然陌生的环境中,唯有眼前的人是刻骨铭心的熟悉。

      徐观鱼不由得收紧手指,想要牢牢抓住她。

      陈梦月却忽然甩动手腕,用力挣脱。

      昏涨的脑袋闪过一瞬刺痛,徐观鱼眉心紧锁,抓空的手指在半空中无力地蜷了下。

      “梦月…”

      别生气,别离开。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肿痛,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徐观鱼艰难撑着千斤重的眼皮,视线落在陈梦月的短发发梢上。

      堪堪遮住下颌的长度,和中学岁月的她没什么两样。

      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是富裕的大明星,是被千万人爱着的影后,再也不会有人扯拽她的发尾。

      她却还是不敢尝试,把头发留长一点。

      徐观鱼抬起手,试图去触碰那飘荡的柔软。

      在只剩一掌的距离时,手背被啪得打到一边。

      “徐观鱼。”晏杏声音哽咽,呼吸都在颤抖,“你太过分了!”

      她抓住徐观鱼的肩膀,把她从床上拉起来。

      “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脖子上顶着的脑袋沉重到不受控制,随着身体移动,徐观鱼只感觉脑浆在脑壳里滚了一圈,视线里的画面跟着扭曲晃荡。

      勉强定了定睛,她看到眼前的人在哭。

      “是我不好,别哭,梦月…”

      宿醉一场,徐观鱼发丝凌乱,唇色苍白,原本纤薄的眼皮也肿了一层,显得眉眼不再那么凌厉,难得有种脆弱感。

      听到她这句呢喃,晏杏突然反应过来,她前半夜一直喊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梦月。

      明明是她在照顾她,她却喊了一夜的陈梦月。

      眼眶噙满泪水,视线被蒙上一层水雾,怒气在胃中熊熊燃烧,烧得晏杏浑身发颤,仿若置身火海。

      眼角被轻轻抚了一下。

      徐观鱼固执地重复:“别哭,别哭……”

      她眼中的关切并不作假,只是所忧心的另有其人。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晏杏偏头躲开她冰凉的手指,从床上起身,后撤两步。

      “徐观鱼,你好样的。”
      “你把我当替身…”

      晏杏使劲抹了一把眼泪,哭腔很重,近乎是在喊:“你也把我当替身!”

      她愤恨地转身跑出房间。

      几秒钟后,一声重重的摔门声震得徐观鱼心头狠狠一跳。

      思绪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不知呆坐了多久,直到晨曦穿透云层,穿透窗边纱帘,也穿透笼罩在徐观鱼心头的浓雾。

      脸颊被照得微微发热,身体有了温度,可以动弹了。

      她摸到手机,看了眼屏幕。

      2022年,12月,1号。

      距离陈梦月尸体被发现的2018年6月1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半。

      想起刚才那声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徐观鱼后知后觉,陈梦月从不会在吵架后用摔门表达情绪。

      有这个习惯的是晏杏。

      坏了。

      坏了坏了……

      徐观鱼使劲搓了把脸,顾不上宿醉后的不适,匆忙下床穿上鞋,拿上钥匙后冲出房门。

      电梯被占用,正在上升。

      徐观鱼等不及,走步梯冲出了单元楼。小区里路灯还开着,路上寥无行人,环顾一圈,她没有发现晏杏的踪迹。

      焦躁涌上心头,她想起昨晚在超市买啤酒时,听到的闲谈。

      “诶,你看到群里的消息没?”

      “你说那个暴露狂吗?”

      “对啊,真吓人啊,在咱小区晃悠好几天了!”

      “唉,搞得我早上都不敢晨跑了。”

      ……

      徐观鱼绷着唇,给晏杏拨去电话。

      嘟嘟声漫长到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一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她又连忙给晏杏发去消息。

      –你现在在哪
      –接电话好不好
      –我担心你的安全

      依旧没有回应。

      钥匙硌在掌心,徐观鱼却感受不到疼痛,满心的懊悔逼得她鼻骨发酸。

      如果晏杏出了事…

      如果晏杏也因为她,出了事。

      徐观鱼垂眸看向掌心,除了房门钥匙,车钥匙也在。

      知法犯法。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下罪名。

      ————

      早高峰,堵车了。

      夏明哲踩住刹车,看了眼副驾驶上的晏杏,从中控台上抽了张纸给她擦眼泪。

      “好了,不哭了。”他语气轻柔,用指腹揩了揩她发红的眼角。

      晏杏深深吸了一口气,很想控制住情绪,低声说了句“没事”,几秒后眼眶里却又蓄满了泪水。

      车往前爬了十几米。

      夏明哲余光瞥见她憋气憋得脖子都爆出青筋,轻叹一声。

      走到前面一个岔路口,他转动方向盘右转,几百米后找到一个停车位。

      “怎么停了?”晏杏强忍着哽咽,问。

      夏明哲双手去捧她的脸,“算了,你想哭就哭吧,哭痛快了再说别的。”

      说着,他覆住她的肩膀把人往怀里摁。

      晏杏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起来,“不用,走吧,你上班要迟到了。”

      夏明哲收紧双臂,故意放狠语气:“这破班有什么意思,连女朋友哭了抱抱她都要掐表,不上了不上了,等会儿就写辞职信!”

      晏杏噗嗤笑了。

      片刻后,她嘴一瘪,泪水决堤。

      “呜呜呜…我要跟她绝交……呜……她明知道…呜呜…我前男友就是把我当替身,我跟他谈了三年,他喝醉酒喊别人的名字…那就算了…一个男人而已,但徐观鱼怎么可以这样…呜呜呜…她怎么可以这样…我把她当最好的朋友…她又把我当什么…”

      车内回荡着晏杏的控诉。

      夏明哲轻抚她的后背,抽空看了眼腕表。打卡是赶不上了,索性今天上午不去了。

      把晏杏带回家后,他守在床边陪她入睡。实在是累狠了,没多久,她呼吸变得均匀。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见晏杏被吵得皱了皱眉头,夏明哲将手机带出了房间。

      轻轻关上门后,手机又响了一声,他随意瞥了眼,看到是徐观鱼发来的消息。

      轻车熟路地输入锁屏密码,他点进她们的对话框。

      –你现在在哪
      –接电话好不好
      –我担心你的安全
      ……
      –你去上班了吗
      –对不起,今天不能去找你当面道歉了
      –我进医院了

      夏明哲点开对话框最下方的那张图片,是一张检查单。

      眸光微晃,他伸出手指,面不改色地删掉消息记录,只留下前三条。

      半分钟后,他走到阳台,打了通电话。

      “徐观鱼住院了,肋骨骨折。”

      东区医附院。

      走廊有忙碌的护士脚步匆匆,交谈声不时穿透房门,传入耳中。

      鼻息间的消毒水味很浓,浓到徐观鱼想咳,但只是稍稍动一动这个念头,腰腹侧边就传来钝痛。

      连呼吸都尽可能避免,她唯一所做的,是固执地偏头盯着刺目的手机屏幕。

      一只修长的手抚上她下颌,发凉的粉白指尖意味不明地摩挲了两下,用轻柔的力道摆正她的脸。

      “别看了,夏明哲跟我说了,晏杏睡着了。”

      迎着她眸中的坚硬冷酷,赵迎用掌心去贴她温热柔软的面颊。

      徐观鱼要躲,他的力道添了几分强硬,双手固定住她的脸。

      “不许乱动,骨头不痛吗,嗯?她要是回消息了,我会告诉你的。”

      痛,怎么会不痛,动动手指都痛。

      可又不够痛,不够压不下心里翻飞的情绪。

      那如絮似针,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情绪。

      叫她无处可躲,无所遁形。

      “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她闭了闭眼,嗓音冰冷而虚弱。

      赵迎说好,“安心睡,我就在外面守着。”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带上了门。

      缓而重地呼出一口气,细细品味难挨的疼痛,徐观鱼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外。

      十二月了,天凉了,树上叶子黄了小半,风一吹,就一片片地往下掉。

      她想到晏杏,想到陈梦月,想到赵寻林,想到自己。

      青春弃她而去也才短短数十载,她怎么就变成这样。

      浑浑噩噩,反复无常,明明下定决心,却又总在犹豫徘徊。

      幼时自恃早慧的她不见了,少年时勇敢坚定的她不见了,初入警局时果断敏锐、意气风发、昂扬明艳的她也不见了。

      该怪谁?

      让她自小活的像个孤儿不是妈妈的错,妈妈是因为她的贪玩才被车撞死的。

      让她愧疚难安也不是陈梦月的错,陈梦月自杀的本意并非如此。

      让她封闭内心、无依无靠更不是晏杏和赵寻林的错。身为朋友,晏杏从未冷落过她,身为爱人,赵寻林至今也还在爱她。

      可事情错成这样,总要有责任人。

      是她。

      是她的错,全是她的错。

      全都怪她。

      怪她逃避感情逼垮陈梦月,又识人不清,亲手把她推给恶魔,还疏于关心,让她走投无路。

      陈梦月、陈梦月,她的朋友陈梦月,曾经夺走她割腕的刀片,挽救她的生命,陪她走过整个少年岁月的陈梦月。

      全世界最好的陈梦月。

      却被她这个自诩家人的人,亲手掐断所有气口,绝望到选择在六一儿童节那天溺死自己。

      全都怪她。

      怪她懦弱卑鄙不敢对赵寻林说出真相。

      分明早在四年前就下定决心放弃他,却又贪恋他给的温暖,用钝刀子放他赤诚滚热的动脉血,用虚伪的眼泪腌他的心头肉。

      她要如何对他说出口:
      你年少时最崇拜的长辈、整个赵家唯一对你好过的亲人,是个表里不一的禽兽。
      他霁月风光,他衣冠楚楚,他博学儒雅,他桃李满天下…他逼死了我的朋友、我的救命恩人。
      而我要送他进监狱,且大概率找不到证据,所以也做好了送他下地狱的准备。
      赵寻林,如果我让你本该璀璨耀眼的名字挂上“杀人犯的丈夫”的前缀,让你走到哪里都被指指点点,你会不会怪罪?
      也许你不会,可我舍不得。
      我宁愿多年以后,你惊奇地确认我锒铛入狱的消息,努力在脑海中搜寻那些关于我的琐碎记忆,而后略微感慨,可以留下几滴忆往昔的眼泪,而不会耽误第二天的早饭——也不要你一直爱我,不要你一天比一天爱我——然后失去我。
      你何罪至此?

      全都怪她。

      怪她用心不诚,害晏杏流泪伤心。

      明明晏杏与那些杂乱无序的往事全无关系,从始至终只带给她最纯粹的美好。她却年复一年地劝她剪短头发,一次次看着眼前的她,怀念再也见不到的另一个人。

      全都怪她……

      不知不觉,徐观鱼被沉重的情绪坠入昏暗的深渊,身上的被子变成了铁网,心中那团理不清的麻绳变成了烈火,她是甘愿受罚的囚徒。

      窗景不见了,落叶也不见了。火在血管里烧,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她苍白的脸左右摆动,没有血色的手指攥皱了床单。

      窗帘飘飞,风吹动发丝,发丝抚摸她沾满泪水的脸颊。

      一双沾了零星泥点的黑色皮鞋无声走近,直到膝盖顶住床沿,才停下。

      男人克制慌乱粗重的呼吸,俯身弯腰,倾听爱人痛苦的呓语。

      “对不起,妈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Chapter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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