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画图的日子》千淇钰

98、后会有期 此时，万物

　　三月初三，百花宴。

　　“今日夫人一定不要乱走，在家安心等我。”崔奕泽熟练为她额心勾上花钿，像是无数个稀疏平常。

　　“知道了。”林和韵瞥向铜镜，“画歪了。”

　　崔奕泽跟过来看，“是有一点，但人还是美的。”

　　“去岁百花宴，是我第一次见夫人。”

　　“鲜艳明媚，夺人眼球，百花都不及你的娇-艳。”

　　林和韵思索道：“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崔奕泽没有回答，只将头轻轻搁在她肩上，从身后环着她，“还有很多时刻，等回来我一一讲给夫人。”

　　“好。”林和韵垂下眼，片刻后又睁开，透过铜镜与他对视，“崔奕泽，你别死了。”

　　“放心吧，我可舍不得夫人。”

　　她猜到了，就是今日。

　　“映翠怎么办？”

　　“云恒一直在暗处护着她，适当时候会带着她出城，夫人放心。”

　　林和韵点点头，不放心一般又重复了一句，“我说真的，你别死在外面。”

　　崔奕泽松开她，将人调转方向，双眼平静注视着她，“不会，我保证，韵韵，从前我了无牵挂，但现在，我有你，我不会轻易丢下你的。”

　　林和韵踮脚抵上他的额头，两人气息很近，“崔奕泽，我害怕。”

　　她怕他会再一次不见。

　　“我发誓......”

　　崔奕泽话没说完被林和韵捂上了嘴，“三日后，我就准备行囊出城寻映翠，若是你还没回来，我就再也不等了，崔奕泽，别让我好等。”

　　崔奕泽轻吻她手指，“好，我一定会赴约的，夫人要自由，以后，我们云游四海，你画图编书，我依旧是你的周子奕，伴你身侧。”

　　“以后，我只是你一个人的。”

　　林和韵闭眼推开他，“走吧，我等你回来。”

　　她背对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和面容，却也感受到那人在她身后停留，目光注视着她的背影，热烈灼烧。

　　等房间安静下来，林和韵回身，早已无他的身影，许是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她竟忘了，这表面安宁下，藏着王朝变迁的血腥味。

　　她重新坐在铜镜前，伸手抚上额心，他亲笔画的花钿颜料依旧鲜艳，那一抹艳红轻轻触碰粘到指尖，似开的极盛的芍药花汁，又像是稀释过的血迹。

　　“活着回来。”她很轻叹息。

　　窗被猛然打开，滚进来重物，林和韵寻声望去。

　　“是谁！”

　　“是我。”那声音有些耳熟，微微发虚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听起来身负重伤。

　　院中响起嘈杂声，房门被敲响，林和韵起身打开门。

　　院卫首领来报，府中恐进了贼，怕惊扰夫人。

　　“我这里倒是没异常，兴许在其他地方，劳烦护卫长四下搜寻了。”

　　“职责所在，夫人的安危最重要，你们几人守在门口，一定保护好侯夫人。”

　　林和韵回身关上门，脖颈处抵上了锋寒的匕首。

　　“他们就在外面，你威胁我也没用。”

　　“更何况，我还替你隐瞒了。”

　　林和韵没有丝毫恐慌，她知道面前人定是有求于她，才不惜冒险闯入侯府。

　　雪莹收了匕首，跪在林和韵面前，一言不发。

　　林和韵轻笑，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往前推去，见雪莹不接，自顾自喝起来。

　　“事到如今，你求我也没用。”不用说，她定是为了乌青央而来，可惜，她不是救世主，也渡不了恶魔。

　　这么看来，乌青央已经败了，走投无路之际，雪莹才想来她这里碰碰运气。

　　太子和崔奕泽，倒是比她想象中还要迅速。

　　“雪莹自知无颜再见林小姐，可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我必须要救公子。”雪莹固执跪过来，垂着眼睛。

　　“你求错了人，我无能为力。看在襄城时你放过映翠的份上，我会放你离开。”林和韵起身要走，“今日我就当没见过你，再次相见，你我依然是宿敌。”

　　“以命偿命，自古以为都是如此。”

　　“不！”雪莹扑上去抓住林和韵的脚踝，“我只要我家公子活着。”

　　“林和韵，你可是林和韵，你一定有办法的，公子被关押在太子府邸，我进不去。”

　　“林小姐，你是圣人，能救天下人，能不能，救一救我家公子，我保证，我会带他离开，此生再不踏入盛国一步。”

　　林和韵嘲讽般笑笑，“圣人？我吗？我怎么会救得了天下人，分明，我护不住任何人。”

　　“林小姐！”雪莹着急，“我知道林小姐在寻一种耐旱植作，若是林小姐愿意救公子，我愿献上我国所有农作植株，帮助林小姐。”

　　“林小姐大义，想来不会坐视不管，一城换一人，林小姐不亏。”

　　“你威胁我？”林和韵道，“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柳家上下，都是你们害得，他们能活过来吗？”

　　“若是旁人，我还没有把握，可你是林和韵，你同旁人不一样，比起家仇，你更忧国忧民，比帝王更爱全天下，更重视他们，伍仙城的农作林小姐依旧头疼着，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便是我交换的筹码。”

　　......

　　林和韵从马车上下来，递上腰牌，携人进入。

　　“阿姐，我要见乌青央。”她同林芝慧道。

　　一路上没什么阻碍，想来是太子早已经预料到她会过来。

　　暗室里血腥味明显，林和韵回绝了她的陪同，径直往前去。

　　“韵儿！韵儿是你吗？你来救我了！”

　　林和韵听到尖叫声皱紧了眉头，嫌恶的表情没有半分遮掩，徐兴文竟也在。

　　她心理建设了好一会才忍住没有揍他一顿的冲动，这种恶人，还不值得她动手，自有其他惩处办法。

　　她无视隔壁的徐兴文，抬脚走进乌青央的牢房。

　　那人倒是不吵不闹，被束了手脚缩在墙角，身上都是血污，一派狼狈，看到她走进了只是眯着眼打量一下，没有动弹。

　　“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林和韵很轻道。

　　她原本以为，再见到乌青央，她定会愤懑至极手刃仇人。

　　可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比起乌青央这个坏人，她更恨徐兴文这个小人，恨他的背叛与不耻。

　　乌青央没什么表情，随着动作铁链作响，摊开手道：“如你所愿。”

　　“成王败寇罢了，只是没想到，送我最后一程的竟然是你，崔奕泽呢？他为何不来？”

　　林和韵扔给他一个药瓶，“吃了。”

　　乌青央双手捧起来，终于笑了，“毒药？也好，没想到临死还是个痛快死法。”

　　“比旁边那个，强多了。”

　　隔壁牢狱徐兴文的哭喊声依旧，相较之下，林和韵竟然觉得乌青央说的在理。

　　“本王这一辈子啊，还真是个错误。”他利索倒出苦褐色药丸，直接吞了下去，闭着眼睛倚在墙壁上，再不说话，安静等死。

　　“有野心，从来就不是一件坏事。”林和韵知道乌青央的来历，可她没办法同情他，毕竟立场向来不同，可说到底，乌青央他只是个坏人，不是个小人。

　　“你用错了方法，用鲜血和白骨铺路，那些枉死的冤魂，怎么可能会放过你。”

　　“败了就是败了，我无话可说，只是可怜雪莹了，那丫头自小跟在我身边，却从未得到善待。”乌青央终于睁开眼，“林和韵，本王这辈子没求过人，我能不能求你，若是遇见她，放她一条生路。”

　　“她本性不坏，是被我逼得。”

　　她倒是有几分意外，本以为乌青央是个冷血动物，没想到死前倒也念着几分旧情，也不枉雪莹一片痴心。

　　她说不出祝福的话，雪莹很聪明，知道她放不下伍仙城众人，换了一线生机。

　　林和韵摇摇头，“走吧，你欠我一条命。”

　　“这药需要定期解毒，你这条命不值钱，可是一城百姓，却值得。”

　　......

　　尘埃落定那日，林和韵裹着披风立在马背上，翘首望着那出城的路，等了许久，除了路边偶尔招摇被风吹乱的枝条，再无一人。

　　她攥紧了缰绳，不自觉一般翘首望着。

　　“姑娘可是在等人，近日国丧，这城门都要关了，怕是等不着了。”

　　林和韵摇摇头，“他说过会来找我的。”

　　远处马蹄声阵阵，一人青衣疾驰而来，林和韵终于笑了。

　　“你看，他没有食言。”

　　林和韵挥动马鞭向着那人奔去，两人在盛京城外十里长亭站定。

　　崔奕泽跳下马，单手揽住她腰身翻身上马，将人圈进怀里，紧紧抱着人，“我来了。”

　　林和韵笑道：“我的小白马载我们两个人可是跑不快。”

　　“那我们就慢悠悠往前走，能走多远算多远。”

　　抱了好一会，崔奕泽终于松开她，“林和韵，你自由了，以后，天高海阔，再无一人、再无一物可阻挡你的脚步。”

　　“殿下已经拟好了嘉奖诏令，册封你为一品诰命，从此以后，你便是世间女子的楷模。”

　　“林和韵，你可欢喜？”

　　林和韵瞧着他泛着血丝的眼睛，轻抚上他脸颊，“我无所谓，倒是你们，一定要还给这个世界，一个安定的盛世。”

　　“那就要看新皇和二哥的努力了，而我，跟定夫人了。”

　　林和韵扬鞭，两人一马朝着城外走去，“也好也好，那我们就去云游四海，继续编书画图。”

　　“等我林和韵走遍世上每一寸山川湖海，再回来看他们。”

　　“盛京城！后会有期！”

　　希望等我再来时，海晏河清，四时安宁，故人相见，把酒言欢。

　　春风吹散了满城的风雪，此时，万物新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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