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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令如刃临身 二皇子蘇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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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日子,仿佛浸在温泉的暖流里,一日日滑过。白简逐渐熟悉了这里的规矩,熟悉了太子蘇潇的起居习惯,甚至开始熟悉总是不经意间落在他身上的探究与欣赏的目光。
蘇潇待他极好,好得时常让白简恍惚。不仅时常召他抚琴,与他探讨音律,有时兴致来了,甚至会亲自执壶为他斟上一杯清茶。闲谈时,蘇潇不再局限于琴棋书画,也会说起一些朝野趣闻,或是经史中的疑难,言语间并无高高在上的储君姿态,反倒更像是一位博学的友人。这种温和与尊重,像细密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白简冰封的心房。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眼前这个言笑晏晏、风姿卓绝的男人,是覆灭他白家的元凶之首。那夜琴室披风的暖意,那句“愿为先生知音”的低语,都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是敌人迷惑人心的手段。
然而,理智的堤坝,终究难挡情感细微的侵蚀。每当蘇潇专注听他弹琴,眼中流露出纯粹被打动的光芒;每当察觉到他流露出一丝丝疲倦时,便温和地让他早些休息;白简心底那名为仇恨的坚冰,总会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渗入一丝迷茫与慌乱……他憎恶这种动摇,这让他觉得自己愧对九泉之下的亲人。
这份强行维持的平静,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被彻底打破。
那日,白简刚为太子抚完一曲《流水赋》,蘇潇似乎心情颇佳,赞了几句,便因前朝有大臣求见,起身往书房去了。临走前,还特意吩咐内侍,给白先生备上好的新茶,让他可在水榭边稍作休息。
白简依言留在水榭,凭栏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心思却飘忽不定。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底日渐沉重的阴霾。二皇子那边,自他入东宫后,便再无联系。这沉寂,比直接的指令更让人心生不安。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中年宦官低着头,端着茶盘悄无声息地走近。他将茶盏轻轻放在白简手边的栏杆上,动作与其他内侍并无不同。然而,在放下茶盏的瞬间,宦官的手指极快地在茶托底部某个不起眼的雕花凹陷处轻轻一扣,发出了一声微乎其微的“咔哒”声。
白简的背脊瞬间僵直。这是二皇子约定的暗号!
他强作镇定,没有立刻去看那宦官,而是依旧望着池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那宦官放下茶后,便躬身退下,如同从未出现过。
待那脚步声远去,白简才缓缓端起茶盏,指尖看似无意地摩挲着茶托底部。果然,那里有一个极其精巧的暗格,方才被那宦官叩开了一丝缝隙。他借着衣袖的掩护,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暗格撬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卷比小指还细的密信。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他迅速将密信纳入袖中,掌心瞬间沁出冷汗。环顾四周,水榭附近并无他人,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
他再也无心赏景,端着那杯已然微凉的茶,借口身体略有不适,匆匆回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关紧房门,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才颤抖着手取出那卷密信,凑到窗边微弱的光线下展开。
信上的字迹细小而清晰,是二皇子蘇玦身边谋士特有的笔法,言简意赅,却字字如刀:
“见字如面。尔入东宫已有时日,观太子似已卸防,此乃良机。不可耽于安逸,速取信任为首要。今有要务:太子书房西侧书架第三格,藏有近三月北境边防将领调动及考评奏折摘要一匣。三日内,设法窥其内容,默记于心,于下次传递时禀报。切记,此物关系重大,务必谨慎,不得有误。”
信纸在指尖变得滚烫,仿佛烙铁一般。白简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终于来了。这迟来的指令,比他预想中更快,也更凶险。
窃取边防将领的奏折摘要!这绝非普通的争宠或构陷,这是直接关系到边疆安稳、将士性命,甚至国本的机密!二皇子要这个做什么?是培植自身在军中的势力,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
白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他原以为,二皇子派他前来,最多是探听太子言行,寻找错处,或是离间君臣。他从未想过,一开始便是如此致命的间谍行动。
这意味着,他一旦动手,便再无回头之路。不仅将自己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更可能成为动摇国本的帮凶。白家满门忠烈,若先祖泉下有知,见他为报私仇而行此悖逆之事,会如何震怒?
可是,若不从命……二皇子蘇玦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自己孑然一身,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但那些可能被牵连的、暗中帮助过他的人呢?二皇子既能将他送入东宫,自然也握着他的软肋。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呼吸困难。他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袖中的密信像一块燃烧的炭,灼烧着他的手臂。
接下来的两日,白简如同在油锅上的蚂蚁一样的煎熬。他依旧按时为太子抚琴,言行举止更加谨慎小心,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但每当他的目光掠过书房那扇紧闭的门时,心跳便会失控。
蘇潇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待他依旧温和。甚至有一次,在听琴间歇,蘇潇还随口提起:“北境近日似有异动,几位将军的述职奏折刚呈上来,孤还未及细看。边防之事,关乎国运,丝毫马虎不得。”
白简当时正低头调弦,闻言手指一颤,琴弦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噪音。他慌忙请罪。
蘇潇却只是摆了摆手,笑道:“无妨,先生今日心神似乎不宁,可是有什么烦忧?”
白简心中骇然,连忙收敛心神,勉强笑道:“劳殿下挂心,只是昨夜偶感风寒,有些精神不济。”
蘇潇看了他片刻,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表象。最终,太子只是温和道:“既如此,今日便早些回去歇息吧。孤让太医给你瞧瞧。”
“谢殿下恩典,草民无大碍,歇息片刻便好。”白简几乎是撒腿逃跑似的离开了琴室。
太子那句关于北境奏折的话,是巧合,还是……有意无意的试探?白简不敢深想。他只觉得那张温和俊朗的面容背后,似乎也隐藏着深不见底的心机。
期限一日□□近。第二日夜里,白简躺在床上,一夜无眠直到天蒙蒙亮。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抉择。是继续沿着二皇子铺就的复仇之路走下去,背负可能祸国殃民的罪孽?还是……
翌日,机会似乎悄然降临。午后,太子被皇上召入宫中议事,临行前吩咐书房外的侍卫,若白先生前来取琴谱(白简此前借口有古谱残卷想借阅),可允他入内片刻。
这简直像是蘇潇亲手为他打开了一道通往深渊的门。
太子离去后,东宫显得格外安静。白简站在书房门外,看着那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心跳如鼓。他手中捏着之前准备好的一卷空白竹简,借口早已想好。
进去,还是不进去?
那扇朱红色的门,此刻在他眼中,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他知道,一步踏入,便可能万劫不复。仇恨驱使着他,对二皇子的恐惧压迫着他,但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抗拒,以及对那位“温和知音”的复杂情绪,却又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脚步。
他在廊下站了许久,久到侍卫都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侍卫露出了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方才想起,那琴谱似乎记错了地方,并未放在书房。打扰二位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沉重地离开了。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而决绝。
他终究,还是没能踏出那一步。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在最后一刻,他无法面对那个可能因他之举而陷入战火的家国,也无法面对……那个给予他罕见尊重与温暖的“仇人”眼中,可能出现的失望与冰冷。
然而,拒绝任务的后果是什么?二皇子的密令如刃临身,他避开了眼前的刀锋,却不知下一刀,又会从何处袭来。压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地压在了他的心头,前路一片迷雾,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