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琴”所囚？》蘇鍍

1、初逢东宫琴试 白简在二皇

　　夏末的东宫水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雅集之上，皆是京中顶尖的风流人物。白简一袭素衣，安静地坐在角落，如同投入华美画卷的一滴淡墨，不甚起眼。
　　他是受二皇子蘇玦之命前来，需以琴音为引，踏入这东宫禁地。袖中指尖微凉，心底却压着一簇灼烧了多年的恨火。只因那高踞主位、风姿卓绝的太子，是他白家满门冤案的源头。
　　“下一个，琴师白简。”内侍尖细的唱鸣声响起。
　　白简敛衽起身，垂首趋步至场中安置好的古琴前。他并未多看太子一眼，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澄澈的宁静。
　　指尖轻抚琴弦，一声清越的琴声破空而起，瞬间压过了水榭内的所有嘈杂。
　　是《浮生梦》。
　　琴音初时如蜉蝣徘徊，带着几分清冷与试探；继而扶摇直上，激昂处似欲冲破九重云霄，自由翱翔；转折间，却又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哀戚与孤独，仿佛那凌云之志的背后，是无尽的寂寥天地。白简将自己无法言说的身世之感、矛盾心境，尽数倾注于指尖。他弹的不是取悦人的曲调，而是他自己的魂。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唯有晚风拂过荷叶的沙沙轻响，仿佛还在应和着那已消散的琴韵。
　　秦白简指尖微颤，缓缓按在犹带余温的弦上，平复着激荡的气息。他依旧低着头，等待着预料中的评判，心中计算的尽是下一步的计划。
　　“此音清绝，孤从未听过有人将《浮生梦》弹得如此……动人心魄。”
　　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太子蘇潇。
　　白简的心猛地一缩，不得不依礼抬头。刹那间，便撞入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之中。蘇潇已离席走近了几步，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丝毫上位者的轻慢，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欣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仿佛在琴音里听懂了什么，急于探寻。
　　太子的容貌近看更为俊朗，眉宇间自有雍容气度，但此刻，那份威仪被一种近乎柔软的专注所取代。这远超寻常的注视，让秦思有些无所适从。他习惯的是仇恨与警惕，而非这样直接而清澈的欣赏。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羽睫轻颤，重新垂下视线，低声道：“殿下谬赞，草民惶恐。”
　　蘇潇却似乎并未察觉他的闪躲，反而又向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挚：“琴为心声，白先生的琴音里有山河，亦有孤鹤之志。不知先生可愿留在东宫，常伴孤侧，以清音涤荡俗尘？”
　　周遭隐约传来细微的抽气声。东宫专属琴师，地位非同一般，太子竟如此轻易地许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琴师？
　　白简袖中的手悄然握紧。计划顺利，他本该庆幸。可对着这样一双盛满真诚欣赏的眼睛，那句准备好的应允之词，竟有些难以出口。他强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异样，再次俯身：“蒙殿下青眼，草民……荣幸之至。”
　　“好！”蘇潇唇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仿佛得了什么珍宝，“今日得遇白先生，是孤之幸事。来人，为白先生看座，奉茶。”
　　侍从连忙搬来锦凳，安置的位置，竟离太子主位不远。白简谢恩后端正坐下，只觉得那道温和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仍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好奇，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让他心跳失序的专注。
　　雅集继续，歌舞升平。白简却如坐针毡。他本该利用这近距离的机会，仔细观察仇敌，寻找破绽。可他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被那道目光牵扰。仇人的形象，似乎与预想中穷凶极恶的模样，有了些许出入。
　　这初逢，以琴音为始，在他心中投下的，不止是仇恨的巨石，还有一缕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微澜般的涟漪。命运的弦，已被拨动，余音袅袅，预示着一段交织着爱恨与真相的序曲，正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