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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聂芒 他们有妈妈 ...


  •   女孩叫聂芒,即将17岁,在两条街外的重点中学读高二。

      旁人眼里聂芒大概出生就拥有起跑线优势。北市户口、妈爸双一流高材生、有能力给她提供超出平均值的优渥生活。自从有了聂芒,她就是家里被捧在手心呵护宠爱的唯一,即便没几年双独政策出台后来二胎又全面放开,聂芒父母也没计划给聂芒添个妹妹弟弟。所以小时候的聂芒真真儿是家里的公主,虽没被骄纵,却也足够令许多人艳羡。

      就像大部分普通家庭,聂芒的每一段成长历程都被父母深深期待着。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第一次咿呀学语、第一次扶着靠枕站立下一刻又人仰马翻、第一次叫妈妈叫爸爸、第一次顽皮受伤、第一次因为鸡腿掉地上了大哭、第一次乳牙脱落、第一次被班主任叫家长、第一次和父母顶嘴吵架……

      科技发展更是让生活的每一个瞬间都能被清晰记录。为了想要的玩具在站满围观群众的超市里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打雪仗被爸爸一击KO躺倒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因为妈妈扎了一个不对称的丑辫子赌气一天没跟她说话;踏春三个人在小池塘边玩得一身泥巴……

      “小时候同学总说羡慕我有这样的爸爸妈妈。”聂芒带着苍白的浅浅的笑。

      ICU里永远有不停歇的各种仪器声和病人难捱的呻吟声,可在这嘈杂压抑的环境里,聂芒的语气是那样平静。

      “我其实不懂他们羡慕什么。但每次听他们这么说我就特高兴。特别,自豪。”

      然后她的笑容渐渐散去。

      “我一直以为我们家就是那种,父母恩爱幸福美满的家庭。”

      直到那一次,聂芒半夜惊醒,走廊灯光透过半掩的门落在她床前,顺着光亮迷迷糊糊的聂芒第一次看到了一张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脸。然后门被轻轻带上,卧室再次陷入黑暗,一同隐去的,还有妈妈那张满是愁容因愤怒悲伤而变得有些狰狞的侧颜。

      聂芒只看到了妈妈,可她知道爸爸就在妈妈对面。他们压低了声音,可激烈的争吵还是透过那扇门一句一句传入聂芒耳里,刺在聂芒心里。黑暗中聂芒紧紧抓着被子,她没有动,她不敢动。那是聂芒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妈妈爸爸也会吵架,原来他们只是背着她没让她看见。

      那也是聂芒第一次失眠。

      聂芒不是敏感的孩子。那晚之后她开始变得敏感。

      透过浴室哗啦啦的水声,聂芒听见妈妈在哭。
      晚餐剩下的半锅糖水,聂芒看见妈妈兑了一瓶白酒然后一勺一勺独自喝完。
      爸爸。爸爸已经好几天没回家吃晚饭了。

      隔壁班的米米说他爸爸出去见了一个阿姨,然后他就没有爸爸了。于是聂芒想,爸爸不回家吃饭也是去见别的阿姨了吗。聂芒认识爸爸上班的地方,她去找爸爸了,那里并没有阿姨,她看见爸爸一个人在空空的房子里抽烟。可爸爸不抽烟的。

      爸爸看见聂芒了,他赶紧掐了烟。他惊讶聂芒怎么自己跑来了。聂芒说她想爸爸了。于是爸爸领着聂芒去了她最喜欢的快餐店,他们打包了好多好吃的回家,妈妈一边数落他们买这么多垃圾食品一边去厨房炒了盘青菜。电视里欢歌笑语,电视外的他们也是。

      聂芒知道妈妈爸爸不想让她知道他们吵架了。他们不说她便不问。因为她其实有点怕。她怕她问了,她会像米米一样,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

      那天起,聂芒成了这场戏里的第三个演员。

      可再怎么粉饰太平也不可能完全若无其事。父母的矛盾逐渐累积到无法完全在聂芒面前伪装。于是在又一次激烈对峙和摔门离去后,聂芒终于听到了那句话:你想跟着爸爸还是跟着妈妈?

      9岁那年经过大人协商最终聂芒的抚养权归属了爸爸。妈妈搬走了,她跟爸爸也住进了一个新的房子。

      父母离婚后聂芒开始在两边来回。距离拉开似乎给了他们各自喘息的空间,聂芒能感受到妈妈爸爸变得比以前平和,不必针锋相对也可以好好交流,甚至偶尔还能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那年除夕三个人一起在外面吃了年饭,聂芒10岁生日的时候还一起去了游乐园。聂芒想,就算不能天天见面,像现在这样还能一起吃饭一起游玩,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行。就算没有生活在一起,至少妈妈还是她的妈妈爸爸还是她的爸爸,他们还是一家人。聂芒是这样想的。

      聂芒小学毕业那年夏天妈妈带来一个叔叔。
      聂芒上初中那年冬天爸爸带来一个阿姨。

      从此,三个人再不曾一同出行。

      阿姨叔叔都对聂芒很好,后来爸爸妈妈各自再婚,聂芒有了后妈也有了后爸。

      再后来,妈妈有了新的孩子,爸爸也有了新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会有无数个第一次,他们的影像里会有新的故事,他们一家子,他们一家子。可是聂芒,没有家了。

      其实9岁那年起,聂芒就没有家了。

      跟狗血剧情不同,阿姨叔叔和聂芒相处得都挺融洽。或者说,大家都在努力避免“心机继女”、“恶毒后妈”和“变态后爸”的慊疑。也正是这一点微妙的客套的距离,让聂芒不管去哪个家,开门前都习惯先换上得体的笑容。

      聂芒是个省事的孩子。

      成绩虽不拔尖但一直稳定在中上游从没有大起大落。自然而然也就没什么特别的机会需要老师联络家长,无论好事或是坏事。吃饭不挑食,房间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个月领完固定零花钱其他的从不见她开口要。聂芒第一次生理期是在上学时间突然造访的,所幸书包里装着卫生棉和备用校裤。自从身边有同学开始来月经聂芒就自己学习了生理知识,她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她做了充足的准备。聂芒妈妈是在一年后才知道女儿初潮来临。

      聂芒不发脾气不使性子体贴温顺乖巧。还有,对,聂芒也几乎从不生病。

      妈妈爸爸很骄傲,阿姨叔叔也很惊喜。他们向旁人夸赞聂芒是多么多么不用大人操心的好孩子。他们言词间全是自豪。

      聂芒是个省事的孩子。

      阿姨叔叔待她很好,弟弟妹妹也都还小。聂芒知道自己长大了,她不想妈妈爸爸为难,不想阿姨叔叔多心。所以,在经历过一次次食言、失约、信息忘记回、电话没听见、家长会弄错日期、最后一刻才想起她的生日,在听过一次又一次“对不起”、“下一次”、“我保证”后。

      聂芒变成了那个懂事的孩子。

      但聂芒心底里同样藏着谁也不知道的阴暗。

      没人知道她看过无数复仇和悬疑小说,她偷偷策划着怎么从中挑拨破坏他们的婚姻,这样说不定有一天妈妈爸爸就会怀念起过去的情分,会发现彼此才是最好的那一个。聂芒也讨厌那两个妹妹弟弟。他们有妈妈有爸爸,可那是抢她的妈妈和爸爸。

      “我有时候想啊,要是没有他们就好了。”

      寒凉的话语飘在小小的空间里碰上米黄的隔帘荡不起回音。

      “我真的真的好希望没有他们就好了。”

      聂芒不笑了,表情转变为厌恶鄙夷。每次一有这些念头,下一刻她立马就会陷入更加巨大的恐慌。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恶毒。她唾弃自己居然会有如此扭曲的想法。她为此感到惊惧害怕。

      “但我最怪的其实是我爸妈。”

      聂芒很想去质问他们为什么明明说过白头到老的誓言却还是可以随随便便就分开?

      为什么不能努力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既然存在不可调和的问题当初为什么脑子一热就结婚了?为什么又要生孩子?

      他们累了倦了分了,他们可以逃避可以出走可以放弃可以再次组建家庭。

      可聂芒呢?
      聂芒的家呢?去哪儿了?

      他们一意孤行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给她建立了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又亲手撕碎。

      他们真的思考过聂芒的处境吗?
      他们知道他们的决定会给聂芒带来怎样的人生吗?

      聂芒不知道。她也始终沉默着无法爆发和咆哮。
      聂芒只知道爸爸妈妈会叫妹妹弟弟的小名。而他们已经许多年没叫过她的小名了。

      “可他们又有什么错呢。”聂芒面上只剩下无尽的落寞,“我是想恨啊,可是我能恨谁?”

      阿姨叔叔也好,妹妹弟弟也好,还有妈妈爸爸,其实谁都没有错。

      渐渐长大聂芒才明白,感情不是婚姻的全部,承诺可以不作数,誓言也可能敌不过时过境迁,而一个人更不该困在一段消极的关系里一辈子委曲求全。妈妈爸爸能幸福她很开心,可这皆大欢喜的结局里,只有聂芒一个人承担因果业力。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被献祭。

      聂芒这些年就是在这样反复的怨怼、自我厌恶、告诉自己释怀和止不住的委屈中辗转彷徨。

      拥有过又被收回比从来不曾拥有过更令人煎熬。

      聂芒很痛苦。而她痛苦的出口只是希望自己从未来过。

      聂芒的身体并不算好,非必要的情况下她不会参与任何集体活动。聂芒也不耀眼,成绩还行,长相还行,性格不温不火,存在感几乎为零。她不说话,那别人也不打扰她,没人排挤没人欺负。环境使然,过早成熟的孩子们,更快学会事不关己和冷漠。甚至霸凌在他们眼里也只是幼稚,索然无趣。

      上了高中,聂芒结交了除童年玩伴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友。像是找到了情感依托,聂芒和她讲了自己的家庭,告诉她她的秘密,对她倾诉自己的内心。可后来,聂芒撞见她在跟别人调侃自己的遭遇。她说:“她爸妈现在估计挺后悔生她的吧。”

      那是压倒聂芒的最后一根草。

      车祸那天正是聂芒打算从教学楼楼顶一跃而下的那天。她不仅写了遗书,收拾好了房间,还删除了网络上一切与自己有关的痕迹。她想尽可能走得干净点。

      那个路口衔接高架桥也没有信号灯,等精神恍惚的聂芒听见鸣笛声时她已经站在机动车道上了。出于求生本能聂芒身体下意识要躲,可当看清那两冲她驶来的面包车,聂芒收回了脚步。那一刹那她想,大概这就是天意吧。

      碰撞发生的瞬间聂芒脑子是空白的,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疼痛。就好像真的死了。然后,痛感一点点蔓延,耳边嘈杂越来越清晰,视野逐渐恢复,聂芒看见了,一个奔向她的人。

      就像天使一样,段野,是那日聂芒的另一个天意。

      聂芒知道那是一个医生在奔向伤患,不是她聂芒。但聂芒觉得她可以假装。在她死之前,还能再感受一次有人的目光只专注在她一个人身上,即便是假装,聂芒觉得,也蛮好。

      可聂芒没死。

      再睁眼,看见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看见段医生那张脸,聂芒自己也没预料地松了口气。

      没死啊。

      .

      冷掉的安素终于见底,聂芒吐掉吸管仿佛吐掉积攒许久的潮气。

      她说:“谢谢你帮我保管。”
      那封遗书,就当是一时逆反,脑子被撞清醒了,聂芒决定就当它没存在过。
      她还说,她需要对那个小面包车司机说一声对不起。
      她还问,我的病能治好的吧。

      聂芒说了好多话,她胸口骨头又开始疼。临走前段野问她为什么只跟他说话。聂芒笑了,笑得像个十几岁少年该有的样子。她说,“因为你好看呀。”

      其实那天躺在路中央看着段野一步步朝自己奔来,聂芒脑海里突然就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模样。聂芒小时候是个非常活泼的孩子。聂芒有点想那个孩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聂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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