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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高墙内的副本 电视剧没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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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个妈,”卢白从来不记这些,“很有钱的那家叫什么?”
“罗美兰,豹子女士。”
“对,有一集她离开了几天,回来后发现家里整整齐齐的,她就开始emo。”
“啊……”经典桥段看过的多少都有印象。
“然后那狗什么就带他哥和他爸开始搞事……”
“孩子能自理妈妈反而不开心,觉得自己不被需要了,好像在这个家失去了存在感。”
“我妈当初和我一起看的,她对这一段感触特别深。”
“当妈妈就是这样的。”那年冬天,对着不会再有雪花的液晶屏韩婷婷发出了终于被看见被理解的感叹。可卢白却在妈妈渐弱的语气中窥见了一丝,可能韩婷婷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甘,犹疑,和更多更多咽回去的话。
“我不否认它拍得很温馨写实,编剧肯定对生活有很细腻的观察。但,用巨婴的方式制造更多家务来表达对妈妈的理解,作为一个人要通过被别人需要才能实现自我价值……这么说可能不合适,就,我理解你没药嗑难受所以找药给你嗑?只能看到她母亲的那部分,只理解她作为母亲的那部分,怎么不算是一种束缚和道德绑架?”卢白摇头,“我不知道豹子女士本人怎么想的,剧里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但我知道我妈啊,不用她做饭她会失落,但出门跳舞她会更开心。”
“我看的时候也很感动,但我感动的点是,”蓝序自嘲,“狗焕好贴心。”
姜与没什么起伏,“关于妈妈的故事最后高光也不在她身上。”
“总是歌颂母亲为家庭付出,有一个出去玩的母亲、一个为自己活的女人出现就会显得面目可憎。”
“总是刻画母爱天性,她自己也会认定那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而且说不定还会有人觉得她矫情,女人难哄妈妈难搞。”
“最近不就有一个新梗吗,女朋友作的程度和我妈比简直是新兵蛋子。”
“什么鬼。”
“在小孩或者老公双手提东西的时候问为什么不牵我的手。”
“……”
“我比较不喜欢的是,”姜与说,“妈妈来电‘我马上到家啦’,这边孩子和爸爸瞬间从垃圾堆里弹射,开始清扫现场严阵以待。”
“有画面了。”
“这个也是古今中外的经典戏剧冲突。”
“不觉得很荒唐吗。作为一个成年人,一个父亲,既没尽到监护职责,又不能为孩子树立榜样,更别说教育了。”
“还有更荒唐的。小孩和爸爸在被窝里嗨,妈妈一进卧室立马闭嘴装睡。”卢白嗤,“妈妈是宿管是教官,是头上长角吃人的魔鬼。”
蓝序咋舌。她今天下午刚刷到过类似的段子。
“每次看到这种就很烦,新娘等于新的娘的具象化。一个好像大脑完全不发育,另一个傻呵呵给人当妈。”
“而且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爸爸孩子统一战线,和妈妈变成对立阵营。他们是学生你是教导主任,他们是揭竿起义的人民你是巴依老爷。很多妈还问为什么孩子从小我带大的反而和爸爸更亲。”卢妈妈冷笑,“你说为什么?你管吃喝拉撒管教育,为了孩子的成长健康约束TA的行为。爸爸呢?玩一下闹一下就算带过了,哭了丢给你,饿了丢给你,拉屎擦屁股丢给你,孩子不听话他在那边装孙子当教鞭的又是你。反正‘爸爸带娃能活着就行’。小孩子懂什么?TA只知道妈妈凶妈妈吓人,爸爸等于快乐等于情绪稳定。换做你你喜欢谁?”
“啧,怪不得男的总说孩子好带呢。”
“是啊,多少男人带孩子就像逛猫咖,兴致来了撸一把,短时间内双方当然都能岁月静好,那些屎尿屁、尖叫、功课、什么把手塞进插座,不存在的。”
“我堂姐,”蓝序想到什么,“女儿都是她带,爸爸几乎不管。”
“结果人家最亲的还是爸爸?”
“是。爸爸难得带一次,孩子高兴了买一个东西奖励,不高兴了买一个东西安慰,反正想要什么给什么,花钱摆平一切。”
“任何欲望总能被轻易满足,哪个小孩会拒绝圣诞老人。”
“什么都依着小孩对大人来说是解决麻烦最高效的方式。但代价谁来承担。”
“就是没底线溺爱。嘴上永远‘爸爸买,爸爸带你去’,说得好好的还不是一个电话什么都能丢下。他自己的事情永远最重要。”
“人家表面工作做到位就行了,谁都看在眼里,好爸爸人设深入人心。”
“对,她和她爸关系最好了,妈妈操心劳神最后落得一个‘无法沟通’。”蓝序暴躁,“关键她对着我们抱怨累,转头对孩子又变成,你爸爸怎么怎么不容易。”
“孩子是绑定,拴住夫妻‘情分’的结晶嘛。”
…………
蓝序那点暴躁最终变成了一组俯卧撑,“第一个发明‘母职惩罚’的人”她吭哧吭哧从地上爬起来,“简直是天才。”
“整天笑话父亲节过得冷清,没人记得那个父亲,卖货都卖不动。”姜与晃着二郎腿,“到底是爸爸真承担不了教养责任,还是不需要强调父亲的教养责任。”
都说父爱沉默父爱隐忍父爱在背后,父爱悄没声儿注册商标变身“Best Dad(好大爸)”马克杯。
“现在很少商家明目张胆母亲节‘送妈妈衣液’了,但几乎所有育儿科普贴都是’妈妈必学’。”
妈妈在内含辛茹苦,孩子出人头地风光的却是爸爸在外的颜面。能量盈亏守恒,母职惩罚,因为父职褒奖。
“再看看被道德神化的都是哪些人。”
神明母亲、天使医护、园丁教师……勤勤恳恳憋着尿种树浇花,心率不齐也要蜡烛般燃烧自我照亮其他。毕竟人可以有缺陷,神不能,神也不可以休息。
“怪不得急头白脸搞机器人。”
“机器也要充电好吧。”
“‘能工智人’这个词出来的时候,我突然就释怀了。”
“智人能工才有价值。”
“这世上很多东西因果都是反直觉的。”
因为有价值才是神?还是因为封神才必须提供价值?因为女人男人天性如此?还是因为“母爱奉献”和“父爱不言”的标语侵入认知。或者其实也没有神和女人男人,有的只是伪神和功能性的君父臣母。
父不是烤箱,以父为权的社会,生不出“人”就造伪人,造机器。建模、捏脸,修剪、打磨掉主体,成为棋盘上固定位置的npc,扮演好角色,是这个游戏稳定不崩的关键。
游戏中,父权家庭是一个实验室,母亲是实验员,父亲是培养皿。母亲的任务是将培养皿中的菌种转移至另一个培养皿并照看着不能让菌狗带了,父亲的任务除了做一个容器就是出去赚培养基不能让菌狗带了。因为规则设定,一旦菌狗带实验室就会整个被抹杀。等熬到菌群壮大培养皿成熟,君父臣母就会开始催促,赶紧招聘一个新的责任实验员为下一代菌种移植做准备。最终任务完成即可获得“完整人生”荣誉证书,通关游戏从角色中解放,而公认的成功实验室一般可以做到培养皿五代同堂。反之,如果限定时间内没有完成KPI,会遭到比抹杀更可怕的惩罚……
“列祖列宗爬出来鞭挞、黥刑、游街被丢臭鸡蛋,然后挂路灯上公示。”
“没那么乐观。”
“没说实验员怎么来的?”
“不知道啊,沟里捡的吧。”
反正用人朝前不用人,掐死扔沟。
“其实挺牛的,围绕这一个主线任务可以衍生出多条社会产业链。”
“那叫副本。”
“关键是,虽然角色功能不同,但无一人能逃过游戏高压。皇帝都要被他妈催生。”
“何止他妈,哪个皇帝敢不按时到后宫打卡,底下那帮老东西一天一本折子。”
“我现在是发现了,男人在这方面的压力有过之无不及。”
“而且因为不存在生育损伤,所以更迫切。”
“基因本能对被淘汰的不安。然后进入文明社会后,这种焦虑就演变成另一种普遍的,‘责任’。”
当年眼看姜云麒年近40没一点成家的苗头,奶奶发愁于是派出‘打手’。姜与记得很清楚,大年初三的饭桌上,姜云祥端着杯子对弟弟语重心长“男人还是要负起家庭的责任”。年幼的姜与脱口而出“家庭的责任是什么责任?”,那一瞬间,爸爸端着杯子的手有片刻犹疑,末了到嘴边却不能成型的话还是随茶水顺喉咽下。
“其实他自己一点不想‘负责’。”
父母离婚的时候姜云祥不过十二、三,妈妈要为了生计奔走,家里那两个狗都嫌的娃就全靠他这个哥又当爹又当妈,包括擦屁股,因为那是家中老大天经地义的责任。说起来姜云祥最怀念的还是大学那四年,大抵因为,那四年光景只属于他。可疾驰的人生列车只许他这四年,四年一到,毕业了要参加工作,工作稳定了紧跟着人生大事,好在时代不同了,他的人生大事可以自主选择心之所向,然后他们有了孩子,孩子的人生和大事便也落在肩上。
“我印象中我爸对他两个妹妹弟弟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后来知道一些家庭过往姜与才理解,“就是不想管。真的。我叔叔年轻的时候不靠谱,我姑姑一样不着调。”她收起玩笑,“但其他的他不能不管。”
孩子的责任、爸爸的责任、丈夫的责任、为人师表的责任。作为老师他要以身作则,但其实他也喜欢路边摊加椰果的色素奶茶;作为丈夫和男人家里电表、马桶、灯泡都该是他的活,可很多他也修不明白;作为爸爸他更是要当好一块盾牌;他却也是孩子,已经成年的孩子再不允许流露怯弱。姜与窥见过爸爸私底下一些譬如半夜暴食巧克力棉花糖的“出格”行为,她当时深刻领悟到了“慎独”二字并引以为戒,她后来,只觉得爸爸妈妈一样,都活的,不敢自我。
“那是你爸有责任心。”卢白体会无能,“挂名爹大有人在。不知道孩子上几年级、不知道孩子生日、还有连孩子叫什么都不知道的……”
蓝序插话,“大街上迎面碰见但认不出来自己的小孩。”
“你说责任。”卢白不屑,“是,传统父权社会女人男人是各自有分工,但以前男人真能顶梁,现在呢?现在的男人,除了力气大点,能干吗?”
蓝序撇嘴,“力气也不一定大。”
“前阵子,”卢白继续盘点,“我和我妈带豹豹,还有我表弟一家,出去露营。到地方搭帐篷,两个女人,不是,要两个加起来快200岁的老太太搭。我说不是说搭庇护所是男人的活吗?完了老太太还要给人家找补,‘姨父他们牵着狗没手啦’。合着俩大男人是栓狗的桩是吧,光傻愣愣杵在那里啥也别干。不盖房你好歹削个水果泡个茶吧,也不。靠我弟他们家还是他媳妇开车。”
“我妈他们说,过去女婿到周末或者有需要就会回家里帮忙干活,搬煤气罐啊,做蜂窝煤什么的。第一次上门也肯定铆足劲在岳母岳父面前表现。现在,”蓝序切换社交媒体,“‘男朋友第一次上门,已经维持这个姿势4小时了’。弹幕,‘哈哈无处安放的脚趾’、‘我老公金牌sales,第一次来我家紧张到话都不会讲了’、‘感觉男生其实都很腼腆’、‘好可爱’……”
“可爱在哪?”卢白嘴角抽搐,“心理素质这么差到底可爱在哪里?媳妇第一次上门坐沙发看半天电视你猜有人说可爱吗。”
“甚至那个视频里,博主和她妈妈全程在厨房忙。”
“……怪不得说现在男人还不如以前。”
“男人也说现在女人不如以前呢。”姜与调侃道,“这种现象吧,可能恰恰因为当下正处在一个,转变过渡期?很多时候大家觉得外面的月亮圆啊、西方女权制度相对完善、思想更进步,除了发展进程不同,我认为还有很关键的一点是,每个国家和地域父权的形态不同。比如欧洲,最大的那个父是天父。”
“说到godfather,”蓝序思维再度发散,“我最近怀旧就想搞点老歌,然后那天听黑眼豆豆,”她双手合十哈利路亚吟唱,“‘Father!Papa!Send some guidance from above(老天爸您倒是打上面儿指条明路啊)~’……”她两手一摊,“Seriously,我当时听到这句整个人就是,seriously?Father会不会指点迷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全世界都在遇事喊妈。”
“玄学的事情问爹,实现不了也不是爹的错,是你自己心不够诚。但餐桌上没饭,你妈生病都是罪过。”
“搞得我现在一听到这首歌就别扭……”蓝序有些欲言又止,“这样说好像不太尊重别人的信仰……但我从小时候就想问,为什么是感谢主带来食物呢?不应该感谢把土豆插成泥的妈妈吗?感谢买土豆回来的人也更合理吧。”
“你这属于唯物主义发言。”卢白啧,“但你这个发言很危险。”
蓝序一脸“那又怎”并示意姜与,“你继续。”
“历史上,政教经常是紧密相关的嘛。西方信仰上帝,但那个天父,圣父,其实更像一个symbol(价值符号)。”
“掌握实权的是教会。”
“对。然后从16世纪宗教改革开始到启蒙运动,神权让位于国家,教会逐渐淡出政治舞台,失去对普通大众的世俗权力约束,西方社会那个最大的真正的父就已经可以算是,不复存在了。但我们,整个东亚文化圈不一样。人家天高上帝远,老百姓关起门教会也不是人人都管得到。但我们关起门,每个家庭都有一个活生生的肉身父。”
“礼教也是教。”
“是啊。就像你说的,主赐予精神食粮都万般感谢了,你妈你爸往你嘴里塞实实在在的存活热量那更该感恩了。而且‘你的命都是老子给的’这种权力是血缘赋予的,自然科学比任何虚无缥缈的神都难推翻。”
“生恩大于天,不敬不孝就是孽。这里面但凡再有一分爱,哪怕剩下九十九分都是苦……”
“也很难下决心违抗父命。”
“而且这个系统很巧妙的一点是,女性也可以坐在权力上位。”
“傀儡上位。即让母亲成了父权帮凶,又掩盖了核心的性别矛盾。”
“婆媳关系也可以从这方面解释吧,新妇进门意味着婆婆短暂把握的权柄要另传她人。”
“其实西方家长也讲‘my house my rules(在我地盘这儿你就得听我der)’。”
“跟我们的比起来那简直小巫见大巫了。”
“所以不是别人多先进,是我们面对的系统更高阶更复杂。”
而新中国正是用制度在这座高墙上凿开了一条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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