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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玉兰花开 书房的门, ...

  •   书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也许是风。也许是谁伸手带上的。苏怀晚不知道。她只知道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将他和她淹没在同一个无声的深渊里。窗外的玉兰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隔着玻璃,像是在看一场哑剧。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一条,落在他的肩膀上,将藏青色长衫照出一线暗沉的光泽。

      他的唇还贴着她的,没有离开,也没有继续。就那么贴着,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他呼吸很重,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淡淡的茶苦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他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烟草,是旧书和冬雪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得太多了,多得脑子装不下,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嗡鸣。她的双手还抵在他胸口,但没有再推。不是不想推,是推不动。不是推不动,是不敢再推。因为她怕——怕把他推开了,他就真的走了。怕他走了,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怕再也见不到他,她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就只剩下“盛少奶奶”三个字。

      “苏怀晚。”他低低地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的。他在黑暗中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像是两簇幽暗的火,不烈,却烫得她不敢直视。“看着我。”

      她不敢。她偏过头,脸颊擦过他的下巴,触到一层薄薄的胡茬,微微发涩。他伸手,扣住她的下颌,不重,却不容拒绝地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看着我。”他重复了一遍。

      她抬起眼睫。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而锋利,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眉骨高而深,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如刀削。这张脸她看了三年,想了三年,恨了三年,可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让她心慌。因为这一刻,他不是回忆里的陆时晏,不是幻觉里的陆时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正在用目光剥开她所有伪装的陆时晏。

      “你怕什么?”他问。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怕被人知道?”他的拇指在她的下颌处缓缓摩挲,力道很轻,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抚慰,“还是怕被你自己知道——你还想我?”

      她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眼眶里的泪终于兜不住了,无声地滑落下来,滚过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微微一顿,像是被烫了一下。

      “苏怀晚。”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一种乞求,“你说一句,你说一句你不想我,你说一句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你说,我就走。”

      她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脸像隔着一层雨幕,看不真切。

      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谎,是因为——她已经骗了自己三年,骗得太久,久到她都快相信了。可他来了。他一来,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就像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着了。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也不想等。他低下头,再一次吻住了她。这一次,不是门口的试探,不是阳台上的克制,而是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占有。他的吻从她的唇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颈侧。滚烫的呼吸烙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像是要在她身上烧出一个属于他的印记。

      “陆时晏……”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拒绝还是哀求的音调,“你放开……我已经嫁人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含糊而固执。

      “我是盛少奶奶。”

      “我知道。”他的唇贴着她颈侧的那一小片皮肤,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翕动,像是在吻,又像是在咬。

      “我们不能……”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那不是愤怒,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近乎疯狂的痛。

      “别说‘不能’。”他一字一顿,“我听了三年‘不能’。听够了。”

      他的手从她的下颌滑下来,落在她肩头。藕荷色丝绒旗袍的触感在他掌心蔓延,柔软,微凉,像是她这个人——看起来温顺,摸起来却冷。可他知道,她的冷,不是天生如此,是因为冻得太久了。是他没有来得及把她捂热。

      “苏怀晚,”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今晚,不做陆先生,不做盛少奶奶。就你,就我。”

      她看着他。泪还在流,无声无息的,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他?哭自己?哭这三年的错付?还是哭命运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眼睛很亮,很烫,像是要把她看穿。而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这样看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窗外,玉兰花还在落。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散开。路灯的光影在窗帘上晃动,像是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可外面没有人。花园是空的。整栋洋房都是空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满室的黑暗。

      她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再推他。她伸出手,颤抖着,解开了他长衫的第一颗纽扣。

      是妥协。是认命。也是——她想,就这一次。就一次。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相贴。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将她的手整个包住。他的手心是热的,滚烫。她的手心也是热的。

      “苏怀晚。”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三年没叫的都补回来。她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吻住了他。

      那一夜,玉兰花落了满地。

      没有人去扫。它们就那么铺在青石板上,一层叠着一层,白的如雪,厚的如棉。风一吹,就散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又像是永远也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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