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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污染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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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夷春是被痛醒的,听到脑中传来清晰的咀嚼声,头像被绷紧疯狂弹奏的弦,颤动中带来余韵悠长的疼痛。
她皱了皱眉头,慢慢抬起头,骨头活动时发出脆响,余光瞧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吓倒在地上,满脸惊恐,雾气中还有两道陌生的气息。
一个响指过后,女孩身后的雾气便悉数散尽,牢房一览无余。
烛火飘摇,打亮三张紧张的脸。
明夷春余光一扫就挪开了视线,垂眸在心中盘算着:这是被关在监狱的第八天了,快了,一切总改有个了结。比起自己要做的事情,这三个莫名出现的囚犯从哪来、要做什么,她无心理会。
她一边想着,一边翻转手腕,在刑架上一阵摸索,只听咯噔的一声轻响,手腕上的铁铐和刑架相联的机关断开,垂落长长的链条和衣袖相互映衬,发出幽幽的冷峻微光。
明月看着传闻中的魔界少主从容不迫地放下手臂、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腕,透着优雅和漫不经心。接着便从高悬的刑架上飞身而下,四条较粗的铁链搭配着数不清的如丝般的银光链条在她身后交错纵横,熠熠生辉。
“婆婆、婆婆!她下来了!”明月此刻是后悔极了,恨不得挖个地洞溜之大吉。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默默挪到清风身边,拉着清风,打算趁着她们不注意开遛,哪怕是回到自己的监狱也行。
老太气得腾地而起,"慌什么!蛊虫还在她身上呢!"
明夷春听到这话,方才想起自己身体有点痛。她站定思索片刻,在三人的目光中伸出手掌。
金玉玄铁各种相碰的叮当声中,明月身后的两人终于看清了。
那双纤长白净的手摊开,一只蛊虫被逼到掌心,追着它的是一个肉球,一个会移动的肉球!那肉球转动着、转动着,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小脸,而后!
一张挤满牙齿的小嘴不断放大,森然地咬中蛊虫。
在老太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明夷春虚握拳头,肉球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没出现过。
死一般的沉默中,咀嚼的声音更大了。
这次,老太不仅听到了被咀嚼的脆响,还感受到了身体被啃食的疼痛。
她捂着胸口,难以抑制地吐出一口血,怒目瞪着对面的人。
这蛊虫乃是她用心头血喂养而成,蛊虫死,她也受创。果然不愧是魔界少主,到了这地步还是有些保命的手段,是她轻敌了。可这咀嚼的声音到底哪来的?还有那肉球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脑中疯狂运转着,耳边传来一句,
“没啥味道,还有吗?”
声音清冽、平淡,仿佛熟人间询问今天吃什么。
看着对方真诚的绿色眼睛,老太更加急火攻心:“什么叫还有吗?!你当我炼丹的,一次练几十颗吗?我是炼蛊的!要拿心头血喂养,蛊虫都是百里挑一的!!问我还有吗!还嫌弃没味道!”
她真的要疯了,都快忍不住怀疑自己练的到底是毒药还是补剂了。
事实上,明夷春状况实在不算好,身受重伤,精神也不太妙。听到老太的话,明夷春沉默地转身,礼服繁复沉重,脚下的镣铐发出沉重的拖曳声,血迹跟随移动铺开蔓延,又逐渐汇聚,一路跟随她的脚步回到身体里。
老太看着那血,眼睛逐渐瞪大,捂着胸口挣扎起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哈哈哈!”
“你被污染物寄生了哈哈哈,不用我动手,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清风闻言疑惑道:“污染物?什么污染物?”
老太精神大好,“污染物不知道,神道童总知道吧,年纪轻轻就觉醒神明力量的小孩,污染物也拥有神力,你看她流出的血能倒流回身体、还有那人脸肉球,都是因为她体内的污染物。”
“那不是好事吗,变厉害了啊。”
“哈哈哈被神寄生了,你还能活吗?祂会吞噬你的记忆,吃掉你,代替你活着。”老太的声音沙哑,带着恶意和幸灾乐祸。
“那我看到墙壁要吃人,是精神被影响了吗?”
老太不再回答,继续对着明夷春叫骂:“你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这监狱里魔气被封,你身受重伤,还被污染物寄生,时日不多又能如何!”
身体里的污染物吃掉了蛊虫,明夷春紧绷的精神略感放松,挑了个位置坐在床榻上,单手撑在翘着二郎腿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丝毫没有被囚禁的落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三人,
“谁派你们来的?洛金洲的,还是龙台洲?”
她实在是对这些人没什么印象,而且派这几个人来杀她,未免太瞧不起她。
“没有谁派我来,将死之徒,一身魔气用不着,多浪费啊。”
话音未落,老太从袖中掏出一把粉末使劲往前一撒,而后迅速退后。手上的粉嫩皮肤传来灼热的痛感,皮肤在接触粉末后迅速收缩融化,老太神色如常地撕下手上的假皮肤,扔在地上,看着它化成一坨后勾起嘴角。
这里魔气被封,对方左右不过是个被污染物寄生的普通人,只要粘上这毒粉,绝不可能活着。何况自己身边还有两个垫背的。
不料下一秒,一股磅礴的灵力向老太涌来,老太还没来得及抓垫背的,就被震飞狠狠撞在金属栏上,抬眼便见洒出去的粉末调转方向,直扑自己命门。
她吐着黑血,带着死鱼般的微笑,"有意思!你不是万俟泽兰,你到底是谁?"
“你是仙界的?为何装成魔界少主还被关在牢里?让我猜猜,能够伪装成别人而不被那些老东西发现,普天之下,又有几人?可真是手指都能数出来。传闻筑丹宗宗主之女褚为鱼,七岁觉醒神道——无相,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这个世界上怕是找不到比她更擅长伪装的人了。”
明夷春不置可否,“既然你这么了解她,那你知不知道,她擅长的,也是制毒?你这毒虽炽烈,却缺少美感,给你添了点好东西,慢慢学去吧。”
“我师傅乃是灭世榜前十的毒华长老,杀了我,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魔界七洲中,龙台和勃鱼两洲各自独立,两洲领主创建灭世榜,招揽各地英雄。清风明月此时也明白了老太的嚣张底气源自何处,能挤入灭世榜前十,不说在魔界,至少在两洲中比她师傅厉害的不超过十个。
明夷春闻言却没有丝毫反应,甚至称得上是默然,只是静静地俯视着她,像波澜不惊的古井。
“解、药、呢?解药呢!”老太慌了,身体上的痛苦加剧着恐惧,声音颤抖,手也抖个不停,从兜里摸出一些瓶瓶罐罐,挑挑拣拣,一大把一大把地往嘴里塞。
“没有。我从不留退路,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敌人。”明夷春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好看的眉眼微微皱起,透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老太双手颤抖地往嘴里塞着丹药,却摸到了鼻间流出的鲜红,眼睛凑近些,视觉却越来越模糊,整个身体失力般不断折叠。
清风明月惊恐的拥抱中,老太死了,血是黑色的,刚好浸染其灰色的囚服而没有四处流淌,肉身叠成白骨,诡异且扭曲地堆在一起,
“像、像一堆晒干的柴火。”明月无意识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而后后知后觉地捂着嘴,眼神惊恐。
老太散架,她身上的瓶瓶罐罐和嘴里的丹药也丁丁郎朗地散落一地,其中一个黑色琉光的瓷瓶滚到了明夷春的脚边。
她捡了起来,瓶身上贴着名字——百日枯,不过是最普通的毒,每个初学者必学的一个方子。不禁想起从前,老太她只说对了一半,她确实是年少成名的天才,但也是个灵根被堵、无法修炼的废物。
她的修炼之路是自己练毒试毒,用命搏来的。
回忆起往事,明夷春左手按着一抽一抽疼痛的太阳穴,右手难受得握紧了拳头。
清风看她面色不愉,忙不迭地匍匐在地,拜神似的,
“丹宗少主、仙人奶奶,您菩萨心肠,求求您放我们一条活路吧,我们愿意……”清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跪着的明月扯着衣袖,双双跪下磕头的瞬间,两人视四目相对,清风这才看到明月嘴里无声地说着:
“别说了,别说了,你这话不往枪口上撞吗?”
在清风错愕的表情中,明月小声解释:“褚为鱼百年前就被丹宗除名,化名明夷春,蛰伏魔界,如今在仙界早已是恶名昭著。”
“那她听见了怎么办?”清风悄悄地说着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话。
一阵乌鸦飞过,两人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声极低、意味不明的哼笑从上方传来,“说呀、跟我说说仙门都是怎么说我的。”
明月紧张得攥了攥手,指节捏得发白,“他们、他们说您灭国灭宗,六亲不认;独挑四宗,师恩负尽;堕魔作恶,天理难容。”一口气说完,明月认命般闭上了眼。
上方的笑声逐渐变大,带着苍凉的意味。
仙门,果然还是那样。
清风明月此刻只得忙不迭地解释:
“大人放过我们吧,我们只是一介刁民,不、不不,一介小民,也就偷鸡摸狗,实在是不值得您动手,”
“我们和那老太也不是一伙的,我们本来是要越狱的,是她指错了路。”
“大人有什么事我们能够帮得上忙的,我们愿为您献犬马之劳。”
“我会血遁术,也许可以帮助您离开这里。”
明夷春看着两人不住地磕头求饶,“都起来吧,事儿,倒还真有一件。不过不是逃离这里,”视线在清风明月之间徘徊,而后取下手上的一枚印章戒指,递给明月。
“有机会的话,你们把它交给万俟泽兰。有报酬,但要立血誓,能做到吗?”
明月接过戒指看了看,方形戒面中央刻着万俟王室的徽章,几个首字母环绕一圈,戒面左右两侧是立体的兰花和山茶花。毫无疑问,这是一枚有储存功能的空间戒指,只有本人才能打开。
明月和清风对视一眼,忙不迭点头,送个东西比起送死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何况还有报酬。
两人立下血誓,明夷春摘下身上多余的饰品,堆成一小堆捧给清风,清风手忙脚乱,最后扯着衣服下摆的两角抬起兜住,看着怀里的青玉龙形镯色泽含蓄、质地温润,更别提还有羊脂玉簪、大金镯、金粟绿松石耳坠……
她们,这次真的赚大发了!!!
不等两人开口,明夷春开门见山:“这是报酬,越狱路线要倒回两个路口,往另一个方向一直走就是出口。”
地牢里,清晨的露珠一滴滴砸在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更远的地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明夷春挥了挥手,“你们走吧。”
这边清风明月姐妹俩逃出监狱后,还跟做梦一样,回想着两人越狱被人坑,到闯入魔界少主的单独牢房,到发现假少主是真魔头,最后她们居然活着离开了甚至还赚得盆满钵满。
清风挠着脑袋,“她连越狱路线都知道,为什么不跑呢?”想了想,又补充道,“对啊,她还有仙术,中洲监狱只压制魔功,她完全可以依靠仙术逃出来啊!”
明月也心中疑惑,中洲是七大洲里唯一无主的领地,守卫的实力也比不上其他六洲,连她们都能越狱,何况是凶名在外的明夷春,除非是她自己不愿意走,“难道是因为污染物?那间监狱能够抑制污染物?”
“什么污染物?你真信有这个东西?说不定是老太胡诌骗人的。我们去了那么多地方,也没听说过什么污染物的。”清风撇了撇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明月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了,别想了,还得找真正的魔界少主、天息洲领主万俟泽兰呢,走吧。”
牢房里,明夷春靠着墙,努力打起精神。
天快亮了。
最后一天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被污染物寄生后,只有死路一条,可想起师傅临终前的话,又难免心存侥幸。活着,很好,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报仇雪恨,生而已矣。
思绪回到许多年前的一个海边清晨,也是这般雾气重重、朝阳东升。
那天,师傅死了。
师傅死时还那样,疯疯癫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