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入你鱼塘》咬钩子

52、意见不合 春节假

　　春节假期尚未耗尽，终于要体验恋爱中的第一场约会，蔚棠……粗糙地收拾了一番自己。
　　年前和贝音在商场买的衣裙派倒是派上了用场，只不过穿着它们的人在打理发型时自暴自弃。
　　镜子里的人的发型与半小时前的状态相比——乱了点。
　　到头来，仍是草草梳理。正如妆容，她原想往脸上腾一个不曾化过的妆，然而结果不遂人愿，像是在玩填色游戏，她填色的技术还不大好。
　　妆容也跟着照旧。
　　拎着包包下楼，她无聊地用手指吊着包包轻晃，半道上分神望过窗外，窗外一如昨日，大门与她隔得较远，究竟有没有车，判断更像猜测。
　　“要出门？”
　　待在客厅，蔚璇眺着她。沙发上的人仰起眼睛做仰视动作时，仍旧给被仰视的人被审视感。
　　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与蔚璇隔了几人位的蔚峰状如无意地觑了觑蔚棠，他霎地发问：“去约会？”
　　这种字眼从父母口中冒出来，蔚棠的头皮自己发麻。
　　她迈下最后一级台阶，两只手带着包包都背去身后，脚领着人停在客厅。
　　“去看《长生殿》。”
　　蒋文秀翻着手机，低着头无心拱火：“跟容玙一起去吧？我是不信你会一个人去看。”
　　“啧。”蔚璇握着遥控把电视里正播放的内容给暂停，她乜斜着离茶几差了四五步的蔚棠，“不到家里吃饭了？”
　　被几双眼睛盯视着，蔚棠缩了缩下巴尖，她耸着眼皮流眄沙发上那些人，弱弱道：“不吧。”
　　“刚好快到饭点了。”阿依夏抬腕看了眼表上的时间，她也跟着蔚璇睃视蔚棠。
　　空气陡然变得沉闷涩滞。
　　没人开口的环境里，蔚棠把求助的眼神掷给了蒋文秀，哪晓得蒋文秀扶着耳机，一副沉浸在什么里的样子。
　　阿依夏却俶尔松口：“谈恋爱嘛，是要约约会，谈就谈吧。去吧。”
　　松跟紧似的。蔚棠脉脉无言地望着架势随意的阿依夏。
　　滚着热气的奶茶由她手端到下巴前不远，她正吹着气，睃蔚棠的眼睛也早收了回去。
　　房里有暖气，蔚棠的胸腔里却灌着房外的苍冷。她的指甲尖遏制不住地刮蹭包包的皮面。明知有损耗，还是情难自禁；明知力道该尽可能轻，还是情难自禁。
　　在她走步到玄关处时，蒋文秀摘了一侧的耳机，她瞥着蔚棠，嘴唇张出米粒大小，“早去早回，不要到外头过夜。”
　　“嗯呐。”
　　离了门，身后的手从包包提手上抽开，将门拉上。冷风拂面，蔚棠没计划这么早出来。
　　拿出手机一看，还没有消息。
　　她看着对面的别墅，里面有些人。有没有他，她不知道。总是要吹风的，冷的风，吹也吹不清醒。
　　在门口蹲了几久，蹲到一辆横停在她身前的车。
　　腿微僵，蔚棠膝盖上还盖着被她搂上来放着的外套，路灯下她眯眼，仰起脑袋，看到驾驶座上的人下来。
　　容玙俯身扶着她的手臂，搀着她站起身，预判到她会脚麻腿软般，用力托着她，扶她往副驾走。
　　“怎么蹲在门口等？”
　　“被轰出家门了。”她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但没救了，话已经说出口，即使是玩笑的初衷，但配上这口嗓子，以假乱真。
　　副驾车门被他拉开，小小的细响振得人头有些疼，蔚棠被他放进车里。
　　她无气力地攲靠在车座上，脸冲着车窗歪着。究竟在看哪里呢，兴许是路灯的一小片光带。
　　有暖气萦纡，钝滞的胸腔里心脏加快了跳动速度。容玙绕到驾驶座那侧，他上车时放进了一兜冷空气，蔚棠得到了短暂的清冷刺激，但是他关门关出的响声又令她头疼一瞬。
　　“是因为我吗？”他似乎很少有废话，蔚棠发现她才发现。
　　车在重新运动，倒退，拐弯，前进，三者偶尔融合，保持重复。蔚棠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漂亮，头不仅疼还晕。
　　“你猜？”没力气还俏皮。她不想给肯定，也不想对他撒谎。但是，他的确不说废话。
　　“愿意把原因告诉我吗？或者，我猜？”容玙开着车，仍然有心和她沟通，期间拿眼尾扫了她一下，“你的家人，知道你是要和我出去以后，不高兴？”
　　实话实说，比这个糟糕些。蔚棠点点头，想到他可能注意不到，才又给到“嗯”的回应。
　　“是对我的工作感到不满吗？”
　　蔚棠猜他明知故问。
　　车已经驶出了小区。立春后，车流量就有所增加，街道繁华，璀璨满目。
　　听着车窗外的气体顶到车里的“驰嗯”的声音，以及那偶尔的汽车笛声。蔚棠含糊其辞：“你不用在意。”
　　“如果有一天，我的嗓子崩坏，腰腿肩背出现不可逆限制损伤，膝盖等等关节出现严重损伤，所有主演演出费会消失，商演、外场、巡演收入会归零，即使转幕后，需要亲自唱、亲自示范的课酬我也拿不到。”
　　“只是，编制还在，职称还在，院里的艺术指导、传承岗位还是能分到我身上，我依然可以当评委、做艺术顾问、说戏、排戏；但工资会从大几十万，变成十几万，二十几万。”
　　他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内的平静感知得蔚棠有些心沉。
　　“我计划创作歌曲，不是因为喜欢。就像昆曲，知道有天赋，做也做了，在路上走了很久，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积攒了些感情；感情外，也有功利的原因，所以要宣传，希望它活下去，受众面能更广。”
　　“为了分散风险吗？创作歌曲。”换成蔚棠在猜，“歌曲版权是可以长期复利的资产，在能唱的时候多唱几首，不怕嗓子坏。”
　　他不吝夸赞：“真聪明。”
　　容玙敛笑，又添补道：“多发歌，如果得到了市场的肯定，创作词曲的能力可以被侧面证明，方便未来合作，那时候，即使我不能唱了、身体出现了损伤，也没关系。”
　　“而且发歌赚的钱多。”
　　“对。”他笑出了音节，眄眄蔚棠，得了一眼的漆黑发丝便正回视线。
　　蔚棠抠弄起了安全带，乌发堆叠在脑袋上，她一下向前望远，一下向右看窗外，什么都很快地掠过。
　　“这样很好呢，发展有长远性。那你以前还跟我说消费降级，歌曲版权资产天花板还是偏高的呀，单首歌可以搏上十亿呢。”
　　“但绝大多数歌曲连它的万分之一都达不到，要看均值。我不能夸下海口，说我能保证你的未来一定能在什么水平线之上，那样很不负责。”
　　蔚棠轻松道：“没关系呀，我不用你来保证我，我自己可以保证我自己。我们在一起，不是非要满足物质层面的一加一大于二不可。”
　　恰逢红灯，容玙把车刹下来，他垂下一只手搭在档杆上，偏头看着副驾上的蔚棠，迟疑泄口：“你……没对叔叔阿姨这么说吧？”
　　蔚棠慢吞吞地掉头和他相视，温吞道：“我——对他们的说法，可能，比你刚刚听到的要激烈。”
　　他默了少顷，俄而发笑。
　　“算了，没事。”
　　听起来像“完了，拉倒”。

　　待到剧院，蔚棠被他牵着手入场。
　　《长生殿》的开幕与《牡丹亭》的明目感相似，但是更华丽，观感上的华丽。
　　台上的唐明皇面挂黑满髯，盔头为九龙冠，身着红团龙蟒袍，两手扶握着饰在腰上的玉带，踏着八字步出场。
　　“端冕中天，垂衣南面，”他一甩袖，唱出锐利：“山河一统皇唐，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提前在网上做了功课，蔚棠依稀记得曲牌是【大石引子•东风第一枝】。
　　只记得是润、亮、细三结合，她的体感只有尖。想向身畔的专业人员讨教，但没到能交流的时间。
　　好在接下来便是口述。
　　“朕乃大唐天宝皇帝，李隆基是也。昨见宫女杨玉环，德性温和，丰姿秀丽，卜兹吉日册为贵妃。”
　　大官生不如小生还俊俏些，蔚棠兴致缺缺起来，但之后被宣上殿来的杨贵妃却惊得她精神劲勃发。
　　“恩波自喜从天降，浴罢妆成趋彩仗。”引子用的曲牌是【玉楼春】，翩翩而出的杨贵妃头饰为水钻头面搭大头，插足了凤冠珠翠，身着鲜艳的女蟒，配有云肩，搭与绣花白裙、白彩裤及彩鞋。
　　入目的冲击性无法计量，蔚棠直勾勾地盯着她。约略是有容玙在前，以至于她心里暗暗想着的，是演员的真实性别。
　　不过仍然是在看戏的过程中把思考抛在了脑后。
　　杨贵妃的扮演者技艺非同寻常，水磨腔极为标准，较之容玙更润更甜，虽然明亮，却不让人觉得刺耳，完全联想不到尖利。
　　然而剧情却让她不怎么痛快。
　　看过《絮阁》，幕间，她拉了拉容玙的袖子，疑问的语态括着古怪的气韵：“我在网上搜到的信息说《长生殿》是感人的爱情故事，我怎么看唐明皇像个死渣男？”
　　她搬出见解：“见异思迁；赏赐都是在他的可接受范围内能给到的，我自己的家财应该算有万贯，所以我也可以随便捐上百万不求回报，因为这对我来说等同于一百块里的一块钱。”
　　容玙对着舞台的脸低下来，原本紧皱的眉也放松了些，他握住她沾在自己袖子上的手，垂目顾她，漾了点笑出眸，抑音轻和道：“的确。后面还有更渣的。”
　　一如容玙所言，《埋玉》让蔚棠对唐明皇本就在零之下的好感度猛降，导致在看完了《重圆》时，她没由来反胃。
　　到了大厅，容玙借着灯光看清她眉目，指尖轻轻点在她蹙起的额心上，“怎么还皱着眉？”
　　“因为觉得杨贵妃像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没头脑。”
　　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蔚棠直抒己见：“我一点都不觉得唐明皇给杨贵妃带来了什么，感情吗？可是他也给别人感情，管不住下半身，对杨贵妃的付出也不过如此，总不能因为一个手里有一百块钱的人给了自己一块钱就感天动地吧？人家又不是不求回报，人家要你忠诚他爱他给心给身。”
　　她冷冷降调：“哦，还要给他自己亲爹的命。我赏你荣华，再把一切收回，用你的家族换我平安。”
　　“一个人的意志，一个人的主体，不能因为另一个人一百块钱里的一块钱失去。”
　　容玙陪着她慢慢在大厅里走，不急着出门般，他们礼让其他人。
　　“《长生殿》里的唐明皇确实对杨贵妃有情。”猝然的回应，像辩解，像在注明什么重点。但用意不明。
　　“但是他没有自制力，他不专一，他自私自利。”
　　他摩挲着她的手指，不疾不徐地发问：“对彼此有情的两个人，会纠结对方为自己付出了什么吗？感情，要用物质表示吗？你前面说过的，一百块给一块；你觉得，给多少才合适？”
　　态度过于缱柔，蔚棠无法直接理明他的意思。是想和她吵架？意见不合终于出现了吗？她想起了上次没被自己问出口的问题。
　　“没办法量化，也没有办法说给多少才合适。”他们出了门，呼呼的风缠上来，蔚棠不但冷还有点饿。
　　她放在容玙掌心里的手缩了一下，他没收紧抓握的力道，但两只手依然在一起。
　　“我举个例子吧。你在车上的时候说，你失去了你工作需要的能力，会让工资骤减，所以之前才跟我谈消费降级那些，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嗯？”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做你能做的，你不需要考虑你的工资有多少，一年年薪十几万、二十几万，覆盖日常生活的开销应该是足够的吧？就是买些生活用品、交交水电费，诸如此类。其他方面的开销我来承担就可以。”
　　她在夜色里扬起下颚，昏晦里，几点晶莹眸光相对。
　　“你遇到任何需要钱才能解决的困难，我都为你解决，而我不会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所谓回归家庭的事情，你不需要在家里做我的专属保姆，不需要小心翼翼地为我提供情绪价值，你只用继续做你自己。”
　　“也不需要我爱你？”
　　蔚棠把手抽离，他没重新握住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天天开心～（这一章算是悄悄放了个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