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雾半书》沈浮岚

143、江平日录 季时钰

　　季时钰想的不错，祁清枢给他徽文阁副掌阁的位子，并非真想让他做些什么，而是为了替他挡去那些无谓的闲话。

　　宫中人多口杂，季时钰如今又不能用季府长子的身份示人，祁清枢心里清楚，有了他的偏爱，宫中自然无人敢当面找季时钰不痛快。
　　可他偏偏容不得旁人对季时钰有半分轻慢，哪怕只是背地里的窃窃私语，他都觉得扎眼扎心，那些躲在暗处的闲言碎语，他也要一并封死。

　　从徽文阁回到昭明殿后殿，江平将季时钰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
　　祁清枢便知道，季时钰这是应下了，也看穿了他安排这个位子的用意。

　　“陛下。”江平再度开口，“方才御膳房来人传话，说晚膳已备好了，可要奴才派人去请季公子前来用膳？”
　　“嗯，去请。”祁清枢唇角扬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目光落在江平身上停了几秒，又想到今日对方的言行举止，心里突然觉得，这个江平真是越来越懂他的心思了。

　　“你跟了李公公多久？”祁清枢突然开口。
　　江平意识到这话是向自己说的，连忙答道，“回陛下，三年有余，不到四年。”

　　“才三年多。”祁清枢语气淡了几分，“那这三年之前，你在何处当差？”
　　“回陛下的话，没跟李公公之前，奴才在尚衣监做些杂役。”江平低着头，答得谨慎，“后来李公公瞧见奴才手脚还算麻利，便提拔到了跟前伺候。”

　　祁清枢听了，微微颔首，道，“尚衣监出来的，难怪眼光活泛，手脚也利索。”
　　他顿了顿，目光里添了几分真切的赞许，“李公公调教人的本事不差，你也是个有心的，今日这几桩事，办得很是周全。”

　　江平依旧不敢抬头，耳根却阵阵发热，他聪明了一天的脑袋，此刻却无论如何都寻不到一句得体的话来回应。
　　祁清枢也不在意他沉默不语，只道，“往后时钰那边的事，你多上些心，他若是有什么吩咐，你只管照办，事情办完后，再告诉朕也不迟。”

　　这话里的信任已不言而明，江平心头一热，跪下道，“奴才定不辜负陛下抬举。”
　　“起来吧。”祁清枢摆了摆手，随后指着大门处说，“人来了，你退下吧。”
　　“是。”

　　江平离开后，昭明殿后殿就只剩下祁清枢和季时钰两个人。
　　而方才季时钰进来的瞬间，便注意到了江平通红的耳朵，等他坐下，便开口问道，“你和江平说了什么？我怎么觉得他情绪不对劲。”
　　“哦，提了几句他的师傅。”祁清枢回答。

　　季时钰点点头，他知道江平的师父是谁，在听到祁清枢的话后，以为是江平思念过度才导致了刚才的情绪变化，便没再继续问下去。
　　见他不问，祁清枢也不好再提方才的事，于是换了个话题，将今日高维来过的事告诉了对方。

　　季时钰握着筷子的手，在听见祁清枢说到那本手札时顿住，问道，“萧公子写的那本手札，你看过了吗？”
　　“还没有。”
　　“那你记得看。”季时钰认真嘱咐说，“而且得赶在大臣们之前先看，他们本就不同意你这个决策，若是明日还有人提出异议，你却连手札都没翻过，又如何与他们争辩？更怕的是，有人直接引用手札里的话来反驳你，到时候你一句话都接不上，那就难堪了。”

　　祁清枢听了，只轻轻‘嗯’了一声，并将这话妥帖地收进心里。
　　他抬手替季时钰舀了一碗汤，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你这话，倒比那些大臣们说的都有道理，明日上朝前，我先把手札翻一遍，绝不叫你操心。”
　　“你自己记着就成。”季时钰说，“明日出了昭华宫，你往昭明殿去，我向徽文阁走，到时候你看不看我也顾不上了。”

　　“你可以去问江平。”祁清枢直勾勾地看着季时钰，“我每日都能从苏和那里知道你一整日都做了什么，江平从我迈出昭华宫那一刻就开始跟着我，我做什么他都知道，你想知道什么，尽管去问他，或者...你也可以像我一样，让他记录下我一整日都做了什么。”
　　季时钰本想拒绝，但当他抬眼望向对方时，便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季时钰琢磨，期待我像他能一样，从别人那里知晓他一整日都做了什么吗？
　　领悟到对方的眼睛想要表达的意思，季时钰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一个弯儿，“这...好啊，只是这件事还得你安排江平去做，他伺候的是你，我不方便对他下命令。”
　　“好！”祁清枢很迅速的就答应了，“我明日就让他这么做。”

　　瞧见祁清枢满意的样子，季时钰低头咬了一口金乳酥，奶香味在嘴里蔓延开来的同时，他也想清楚了。
　　在这件事上，祁清枢满意就够了。

　　祁清枢在做事这方面，有条准则就是不做无法实现的承诺。
　　今晚他说了这样的话，那么等到第二日，便一定会吩咐江平要将他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下来，然后在他与季时钰相会时，送到昭华宫里去。

　　听到皇帝给自己这样的命令，纵使江平心里有一百个不理解，还是恭敬应下了。
　　一旁还未离去的季时钰察觉到江平的不自在，但他想解释也解释不了，只能朝对方露出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笑。

　　“你只需记下一日当中，陛下都见了什么人便好。”季时钰犹豫道，“至于朝堂上和大臣们说的那些话，陛下会自己讲给我听。”
　　“欸，奴才听公子的。”江平向季时钰点点头，语气十分温和。

　　和季时钰分别后，祁清枢先行让江平找到高维，从对方手里拿来了萧鹭写的那本手札，随后，按照他和高维商议好的计划，让殿下的其他人相互传阅。
　　等手札重新回到祁清枢手里时，他便眼神示意高维将昨日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当着众人的面又说了一遍。
　　这一套搞下来，效果是有的，但依旧有人继续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