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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即墨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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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即墨小镇寻了一处客栈住下,紫英特意挑了一间可以看见海的上房。出来之前紫英就已经准备了些普通衣物,毕竟修道之人在外太过显眼,对于均是喜静的两人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紫英自己仍是穿着蓝色长衣,摘了道冠,一头如雪银白发丝便散落满肩,看上去颇有些仙风道骨,但又显得颇为凄凉。待到紫英衔着簪子梳理头发时,才从铜镜里看见正呆呆看着自己的玄霄,不觉有些尴尬,回头道:“你怎么还不换?一会要随我出去拜访一个老友。你得早点回来歇着。”
玄霄“哦”了一声,抿了抿唇,解下道服换上一件较为宽大的白色长袍,束了纹有蓝丝的腰带,整了整衣领袖角。此时紫英已经重新束好头发,见玄霄也刚刚摘了头冠,便拉过他的手,道:“我帮你梳。”
其实紫英一开始只是担心玄霄手上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但当真的握了他似水乌发在手时,忽然觉得心头跳得有些快。用桃木梳梳理到顺直之后,紫英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想让他把头发束起来。玄霄看他开始发愣,不由出声唤道:“前辈?”
紫英闻言恍然点头,缓缓道:“我觉得…你还是就这样披着,要更好看一些。”
玄霄诧异了一会,终是点头答应。
紫英所说之故人住在隐香山中。两人进山时已是傍晚,紫英找到所要找之人又费了一些功夫,好歹是在当年狐仙居不远处发现了一间木屋。
两人走近时,从门内跳出来一个小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眼睛大而明亮,甚是惹人喜爱。她望见紫英玄霄二人,迎上去好奇道:“你们是谁呀?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来了。”
紫英微一拱手:“在下琼华慕容紫英,特来拜会。”
他的声音虽不大,但也足够传入屋内。此时又有一素衫男子走出,对紫英还礼道:“慕容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此人正是百年前携妻子花妖逃离蜀山的道闰。百年已过,他仍面容如当年,想必也是修行有成。
两人客套寒暄一阵,道闰便邀二人到屋内一坐。先前那小女孩也跑了进来,坐在道闰膝头,抬头看他:“爹爹,这两个大哥哥是谁呀?”
道闰拍拍她的头,笑道:“这两位是琼华门下,与你也无甚干系,你去后院玩吧。你娘也在那。”
女孩撅了撅嘴,跳下地,刚要走,又回头对紫英玄霄道:“两个大哥哥,要是以后还来玩,一定要陪我玩呀。”
紫英看着她从后门出去,这才将话引至正题:“道兄,紫英此番前来是为东海沦波净石,不知道兄在即墨定居多年,可有听说此物下落?”
道闰拧眉沉思片刻,微微摇头:“我也只是听说在东海蛟龙龙窟冰寒刺骨,可能是沦波净石所在。不过近来一月东海天象异常,慕容兄要是想要现在前去,恐怕不妥。”
紫英自然知道东海异象究竟为何而生,因而也不在意。但他知道道闰虽是许久不与人来往,若是自己坚持犯险,道闰定然不会坐视不理,便淡淡带过话题,与他说了些蜀山近来状况。如此一来二往不觉聊至夜里,紫英便告辞离去。
出门之时他想到先前青阳所说太清被蜀山邀去之事,不由得微微苦笑。想来天界造此幻境之时是完整复制了当年琼华情况,否则以现在的蜀山派又怎会肯于琼华门下交好。
玄霄一直一言不发,直到快回到镇上时才开口道:“前辈是否真要下水一探?”
紫英回身看着少年。夜幕下玄霄的面容已看不太清,唯有一双眼睛仍有摄人神光。
“定是要是的,不然此行便无甚收获。”紫英见少年要出声劝阻,安慰道,“东海异象我知道是由何所致,你不必担忧,在客栈内等我便是。”
几番解释,玄霄终于答应不以带伤之身陪紫英下水,乖乖地回到了客栈。紫英则顺海中栈桥走到末端,暗诵避水诀,潜入水中。
夜色下的大海漆黑一片,完全看不见左右,紫英仅凭海中一缕不寻常灵气指引,缓缓向那处落下,所经之处愈来愈冷,迫得紫英唤了炎咒暖身,待到双足着地,面前隐隐显着一个巨大山洞模样的东西,一种奇异的水草散着柔光,倒是照亮了海底。
紫英唤出魔剑,向洞内走去。然而当他刚刚踏进洞中,就感觉到海水迎面扑来,带着一种极为可怖的灵息,使他不得不用出四方肃敛,才得以稳住身形。
四把光剑围绕身旁,紫英收回魔剑,抱拳朗声道:“慕容紫英深夜来扰,望龙神赎罪。”
水体再次出现波动,然而比上次要小了很多。就在紫英以为自己暂时安全之时,忽然从洞内窜出一道金光,化作巨大龙身,停在他面前。在巨大的龙眼的凝视下,紫英渐渐有些支持不住,小小地退了一步。就是这一步,让他面前的龙再次搅动身体,在水流冲击下紫英踉跄了一下,看上去颇为狼狈。
那龙从喉咙里笑了起来,然后又是一道金光,已然变作一个青年,身着金衣,额带朱纹,面庞清秀。
“一个半仙也敢来东海海底?真是有趣。”龙嗤笑着挥手化去紫英剑阵,走近一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紫英,然后恍然大悟,“你真的是那个慕容紫英?好几万年没有凡人胆敢用兵解之法飞升了,你真是让本尊开眼呀。”
“兵解之法不过形势所迫,紫英并非有意为之。”紫英觉出眼前的龙并无恶意,但仍觉自己失礼打扰,恭顺垂眼,道,“紫英所来只为沦波净石,不知龙神可否相让?”
“龙神?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怎么跟那些无聊的凡人一个叫法,换一个换一个。”龙摸了摸下巴,“沦波净石?这个东西倒是可以给你,但是就这么直接给你,似乎我又有些吃亏了…”
紫英怔了许久,刚想开口,就看见面前的龙双手一拍,眉飞色舞道:“这样吧。你帮我起个好听一点的名字,我就把那块石头送给你,怎么样?”
“……?”
那一夜紫英并未归去,玄霄一人独守至天亮,心中担忧,顾不得紫英所说伤势为重不许下水的命令,携了剑潜入水里去寻紫英。
紫英的灵息他是极为熟悉的,玄霄甚至觉得紫英身上的灵息似乎有一部分跟自己的灵息是一样的,因而不同于在水中摸黑许久的紫英,玄霄很快便发觉了紫英所在,感觉到他灵息如常,少年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当他下到海底看见紫英时,刚要唤出声,就发现在紫英面前不远处盘着一条金色的巨龙,大脑袋埋在身体之中,似乎是在睡觉。玄霄不敢造次,屏息前行几步,看清紫英模样,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之间那个青年坐在一块大石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似乎在冥思苦想什么。紫英一忽儿眉头紧皱,一忽儿又突然豁然开朗,然而又马上摇头,如此往复,看上去甚是…认真得可爱。
看了好一会,玄霄猜想莫非昨夜前辈就是如此坐了一夜,不由得哑然而笑,终是走上前去,低声唤他。
紫英突然被人扰了思绪,眉心蹙得更紧,但当他看见来者是玄霄后,立刻低叱道:“怎么下来了?水底苦寒,你的伤不要紧么?”
“弟子见前辈久久不归,所以…”玄霄躬身抱拳,眼角瞄了瞄那头睡熟的巨兽,又道,“不知前辈…究竟在为何烦恼?”
紫英怔了一怔,缓缓摇头:“无他。你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两人说话之时龙已经醒来,但并未动弹,此刻听见紫英要让玄霄走,立刻抬头,展开身体,倏忽间已然将二人围住。玄霄见状便要去拔剑,却被紫英按住了手,摇头道:“不可无礼。”
“别走。既然来了,便一起想吧。”龙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玄霄,片刻后点点头道,“不错。真不错。”
紫英见龙连玄霄也要留下,担心他在东海太久有损身体,便想开口向龙解释,就在此时,水中忽然传来一声略带怒意的低吼:
“慕容紫英!”
紫英认得这个声音,下意识地舒出一臂将玄霄拦在身后,而后抬手招出魔剑,横于面前,只听“叮——”的一声,两把短钩同时架在了剑身之上。
来者一击不成,冷哼一声,收起武器站在紫英面前,伸手:“把魔剑给本尊。”
紫英摇头拒绝,魔剑化光回到剑匣之中。身旁玄霄虽然知道来者不善,但心底却意外的并没有丝毫惊惧,反而似乎对眼前的这个红发男人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然而不过一会,他就感觉自己体内的那股炎息再度开始在脉络之中游走,并且势头比往常更胜。少年勉力压制仍是难以控制,不由得微微退后几步,想要离开护在身前的那个人。
由于身在海水包裹之中,身后少年的动作紫英并未察觉。他的注意力放在那个显然是不速之客的魔尊重楼身上。
“本尊已经寻到飞蓬转世,你还磨蹭什么?”重楼不满紫英态度,抱臂冷道,“莫非慕容剑仙也是会反悔之人?”
“不。魔尊见谅,魔剑并未完全净化完毕,落入普通人手中恐生异变。何况飞蓬将军转世为人,此时应当还是婴孩,要魔剑何用?”紫英礼后不卑不亢地说道,“紫英绝无私心。”
重楼斜眼瞥他,半晌才挥挥手:“罢了罢了,本尊说不过你。”他怏怏转身要走,忽然发现盘在一旁的龙,眉梢一挑:“殳陌?你怎么还守在这个鬼地方?”
“哟,这不是重楼大美人么?怎么有空跑来东海看我啊?小龙真是蓬荜生辉啊。”龙本来是把头藏在身体后面,此刻见被重楼认出,只好化作人形,嘻嘻笑道。
紫英一听便知这“殳陌”即是这条龙的名字,想起自己在这里浪费一夜的时间,不由得又气又恼,然而毕竟有求于人,不好发难。正在自我犹豫时,忽然感觉身后凛然杀气,顿足向前飘跃,同时捏剑诀唤剑阵,待他转身查看,才发现竟是那个一直缄口不言的少年。
玄霄此刻的模样,倒是有几分与当年卷云台上相似。发丝绯红,眸子似流光红玉,而眉心一点朱砂散作三道火纹,看上去有些可怖。
“……?!”紫英诧异不已,心中警惕时也在思考为何玄霄会突然变成如此。当他看见在站在一旁袖手旁边的重楼后,心道莫非是重楼身上魔息压制了天界封印,便对他使眼色叫他快些离开。
然而重楼似乎有意要看看玄霄实力如何,根本没有离去之意。而殳陌也十分有兴趣地退至一边,似乎是打定主意作壁上观。紫英心里暗暗叫苦,举剑准备迎战。
可是对面玄霄虽然周身阳炎激荡,却没有要动手的迹象,反而紧紧按住眉心,显得很是痛苦。紫英见状缓缓收剑,撤去剑阵向前走去,一面试探地唤道:“玄霄?”
对面少年拧眉抬眼去看他,目光落在他刺目白发之上,一瞬间有些恍惚之意,然而下一刻便是羲和在手,一道火红剑光猛地划出,直袭紫英而去。
紫英只觉炽热温度扑面而来,倒是和当年在卷云台上受玄霄一掌时颇为相像,闪身避过之后,眸中神色变幻,终是咬牙从剑匣中唤出一把通体冰蓝之剑,握于手中。
那把剑,正是他从天河那里借来的,望舒剑。
当年紫英与玄霄在卷云台交手时便对他所用羲和斩甚是忌惮,幸而此时玄霄似乎并未能够发挥出完全的力量,仅是于漫天剑影中与紫英短兵相接。然而羲和之力甚是霸道,就算有望舒相抗,终究紫英并非望舒之主,且无心与玄霄相战,很快便处于下风,渐渐有些支持不住。
难怪天庭那时急着除去师叔,若是师叔逃脱东海桎梏前往天界寻仇,后果实在无法想象。紫英如此想着,忽然感觉手心长剑一抖,一股寒流自手掌窜入,渐渐蔓延至肩头。他心中一惊,明了是望舒之气反噬,正想忍过,谁知肩上猛然一烫,竟是望舒寒气激发当年残留在体内的羲和炎息,两股气息相斥,登时令紫英心口一滞,险些背过气去。
就在这一瞬,羲和耀眼赤光闪至眼前,紫英避无可避,只能苦笑闭眼,等待身体被利刃贯穿,然而只不过眉心微微刺痛,便没了下文。
青年惊讶睁眼,见面前少年正深深注视于己,眉目间满是不解与痛苦。羲和剑尖已然划破紫英皮肤,少许血液沁出,顺苍白面庞滑下,甚是刺眼。
玄霄阖上双目,剑尖缓缓垂下,转身似要离去。海底幽深,水草晃出道道光影,拥着少年赤发白衣的背影,竟有些看不真实。此时紫英心中薄薄一痛,陡然弃剑奔上前,自身后抱住玄霄,声音颤抖而又坚定不移:
“请…相信紫英。不管发生什么事,紫英都不会再…背弃你。”
怀中身体刹那间变得僵直,片刻后又渐渐放松下来。羲和剑隐去,少年在紫英怀抱中转身,抚摸他眉心伤口,摇头低语:“我…并非有意…”
在玄霄脑海之中,从重楼现身开始就一直重复着不同人的厉声斥责,其中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几乎令他心痛到发狂:
——“即便你是师叔,也不可如此数说长老!而且你竟杀害重光长老,做出这等欺师灭祖之事!”
——“你——!简直丧心狂乱、是非不分!”
——“师叔分明心性成狂!掌门!仙神之界岂能容忍如此心魔深重之人飞升成仙?!”
心性成狂、心魔深种…
慕容紫英…
原本稍稍冷静下来的少年忽然反手一掌推开紫英,以手掩面,咬牙道:“你…”然而话未出口,眼前忽然氤氲开一片血色。原来紫英本就被望舒寒气反噬,内伤复发,勉强支撑至此,被玄霄一掌打的再也把持不住,开始跪地呕血。
少年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在他深心里对眼前的人是极为依恋的,然而此时脑中汹涌而来的记忆片段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虽说已动杀意,然而偏偏下不去手,此间矛盾心理渐渐让少年变得更加烦躁。他终是不愿再看那人狼狈模样,想要去扶他起来,颈后却陡然一痛,立刻被夺了意识。
“这样的人不入我魔界实在可惜。”重楼拦住玄霄要倒下的身体,对紫英笑道,“这个人情本尊用不着你还。不过日后本尊再来索取魔剑,莫再推辞。”
紫英摇头苦笑,哑声道:“多谢魔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