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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世岐爱 “谁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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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郊镇大石各庄是河北省三河市一处很不起眼的村子,五月宁静的乡村,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香甜,不大的院落里姐妹俩满心欢喜。
“姐,咱们快点收拾,八点钟就走,估计中午也就到了。好久没见姐夫了,你咋也不想他呢!”梳着两个麻花辫的年纪稍小一些的女孩说。张文佩今年十七岁,家里条件不好,姐妹两都没怎么上过学,张文佩还未出嫁,平时在家里帮着父母种地,一家人省吃俭用,生活异常拮据。
“一会儿就好,把这馅饼带着,他在北京念书多受苦,吃不好又住不好的,平时吃不到我做的饭,咱们难得去一趟,就多带些给他。”张文梅的丈夫在北京一所有名的大学读书,明年就要毕业了,他们二人虽然还没到民政局登记领证,却已经在三年前拜了堂成了婚,平时聚少离多,至今无子。
自从成婚,张文梅便在北京找了份营生,给富人家打些零工,洗洗衣物被罩,供给刘鸿飞上学读书。她每个月回趟河北老家,好不容易攒下了点钱买了些口粮,姐妹两打算去看望半年未见的人。
一路风尘仆仆,进了大城市就是感觉不一样。
“姐!你看那儿!那只毛绒鸭子会动诶!还会跟人打招呼!真新鲜!”妹妹已经很久没来北京了,如今的京都繁华先进,有许多从国外引进的新鲜玩意,好看又好玩。
“看那衣服多漂亮!”
“那边写的是什么字?”张文佩指着远处一家店的玻璃:COFFEE
张文梅也看着眼生:“到了学校问你姐夫去,他肯定知道。”她得意的笑了,嫁给一个有文化的人那是许多村里姑娘的梦想。
“咱们中国已经站起来了,以后谁都不敢欺负咱们!”
“那是,有姐夫在呢,怕啥!”两个人一路打着哈哈,走了近一天的路也不觉得累了。心中有念想即便是再辛苦也是甜的。
“咱们得快点走,怀里的饼就要凉了。”说着加快了脚步。
当阳光渐暖,日头当中,两姐妹终于到了向往已久的大学:辅仁大学。
在将要见到他时,张文梅突然停住脚步,有些紧张有些兴奋。她不时地用手拽着花布衣的一角,本来平整的衣服都有些褶皱了。
她有些羞赧地看着妹妹:“文佩,你看我今天穿的还行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将头发往而后掖了掖。
张文佩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一条黑亮的大辫子,整洁的花布衣,那已经是姐姐最好看的衣服了,有些发旧的黑色裤子,好在并没磨破,新洗过的小红鞋很漂亮。她咧着嘴做了个鬼脸笑着说:“姐姐很漂亮呢!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呢!”
张文佩今天也是特意装扮了一番,她虽然小可也知道,她们要见的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有文化就是有品位,即使姐夫不在意,他的同学也看着呢,可不能丢了姐夫的脸面。
相互给对方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确保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之后,终于满脸笑意地走进了一间教室。
姐姐当先进门,站在教室门口向里面张望,妹妹推了她一下,就走了进来。现在是课间休息,原本声音噪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她有些胆小,手又开始拽着衣角,声音比平时小了些:“请问,刘鸿飞在么?”
有衣着鲜亮的男生走向前来,盯着她上下看了几眼:“他出去了,你是谁?找他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告。”男生穿着时髦的衬衫,头发油光可鉴,一双擦得黑亮的皮鞋踩在地上哒哒直响。
“也没什么事,我在外面等他好了,不会耽误你们上课的。”赶忙拉着妹妹离开了。她的心怦怦乱跳,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话,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姐,念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连身上都是香的!”张文梅没有接话,只是长呼出一口气,静静地等着他出现。
等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眼睛一亮,看见了许久未见的丈夫,还没告诉妹妹就赶忙跑了过去:“鸿飞,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她高高兴兴地从怀里拿出三张还带着她体温的馅饼,还没等他开口就牵起他的手塞给了他。
刘鸿飞却眉头一皱,不由分说,大手抓起她瘦弱的胳膊就往人少的地方大步而去。
“谁让你来的!”他明显有些不高兴,口气很冲。张文佩赶到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话,立时住了脚步,空气的温度瞬间下降。
“我给你送完馅饼就走,不会耽误你上课的。”她被他的态度吓到了,怎么也没想到半年不见的丈夫竟然会这样对她。她低下头轻声说:“牛肉馅的,是你最喜欢吃的。学习别累坏了自己。”说完就拉起妹妹的手跑了。
刘鸿飞在张文梅走后也觉得自己不对,但他真的不希望她来,更不想同学知道他结婚了。待了一会儿就把馅饼装在书包里,向教室走去。
刚一进门,张强上来将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哥们儿,那小妞是谁啊?以前没见过。”
刘鸿飞随意找了个借口:“我的一个远房表妹。”他说的没错,张文梅确实是他的表妹,但同样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雪华说下课后咱们去打牌九,谁输了谁做作业!还在老地方见。”张强说完就回了座位,上课铃响起。
“姐,姐夫为什么不高兴啊?”张文佩看出姐夫很生气,却不知道为什么,就小心翼翼地问姐姐。
“学校不准还在读书的学生结婚,他怕被别人知道了不好。”张文梅隐约觉得丈夫和从前不一样了,但她什么也没跟家里说,把一切咽在肚子里。
姐妹两还没吃中午饭,刚到学校还没来得及歇歇脚就返了回来,走了一天的脚此时都有些僵了。
“文佩,告诉妈我今天就不回去了。”到了村口张文梅有气无力地对妹妹说。
“哦,我知道了。”十七岁的女孩还处在懵懂的幸福中,有父母的关爱就是有了全世界,全不用考虑三个家庭的烦恼。
刘鸿飞在外读书,他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张文梅的婆婆、公公已经年近五十,公公的身体不好,婆婆也经常生病,这些年地里的活都是她一个人在打理,初春了,正是忙农活的时候。她似乎总在忙碌,为了他的学费给人洗衣物,时节一到就开始着手家里的农活,平时还要照顾公婆。谁人说过人生来就是要吃苦的,谁人说过人生来就是要受煎熬的,百炼有时成的不是钢,而是一个女人心酸的生活。
张文梅到家就把花布衫脱下放好,这件衣服是她逢年过节才穿的,换上一件缝了几个补丁的旧大衣。破旧的门帘被掀开,婆婆从屋里走了出来:“梅子,鸿飞怎么样了?他还好吧?缺什么东西不?”
“挺好的,什么都不缺。他还说等放假就回来,爸妈不用惦记,这学期他还拿了奖学金呢!”她牵起一抹笑。回想着见到他时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挺好的,比之前胖了一些,还穿着崭新的外衣,背着漂亮的书包。
“那就好,你还没吃饭吧,锅里留着呢,趁热吃了吧。”婆婆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地说:“你这身子怎么那么久都没消息……”然后回了屋子。张文梅呆愣在原地,结婚三年他们很少在一起,她也因为他学习的缘故一直忙忙碌碌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今天婆婆提出来是想要抱孙子了。脸有些红就低下头偷偷笑了。她和刘鸿飞说好了,一直骗他们说自己在北京和丈夫住一起,安二老的心,也给自己出去赚钱减了不少麻烦。
从锅里拿出一个窝头和一碗棒子面粥,就着咸菜吃了起来,吃到一半她停了下来,看着自己变粗的手指节,微微皱了一下眉。这哪里是十九岁女人的手?连续三年的浆洗衣物让她本就粗糙的手变得有些肿胀,天冷的时候多半是刺骨的疼:还没到年纪大的时候就已经这般样子,以后会拖累别人吧。
吃完就趁着夜把院子里的土地翻了一遍,打算明天把菜园子种上。今年的庄稼长势还行,她多种了些豆角,想着吃不了的可以拿去卖点钱。在家赶忙把农活做完,就回到北京与人合租的破旧小屋。
那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只有两张床、两把木凳和两个饭盆,一扇窗户上满是尘土,还是那种打不开的死扇,缝刮风下雨还会漏风漏水,之所以称为屋子只是因为这是两个女孩住的地方。
“文梅你回来了!怎么样,家里都好吧?”她把一个绿色的暖水壶放在屋子的一角,笑呵呵地对着张文梅。女孩粗眉大眼,眼窝有些凹陷,下巴处还有一颗米粒大的红痣,头发是那种现下比较流行的“娃娃头”。她是做裁缝的,在一家布店里打工,家里是福建的,也是因为太穷不得不出来赚钱,即使养活不了家人能养活自己也不错了。
“都挺好的。”“小莲,我想……”张文梅的声音低了下去。
“咱两谁跟谁啊,借多少你说吧,我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挺姐妹不是!”她爽快地说。
“现在还不需要,我怕过些日子可能要用,所以……到时候还要向你借。”张文梅不是第一次跟她借钱,之前婆婆生病的医药费就是周莲借给她的,后来好不容易还上了,现在又借钱她有些不好意思。
“你婆婆的病不是好多了么?又严重了?”周莲有些替张文梅着急,文梅平日工作相当辛苦,又要照顾家里人,她的艰辛她都看在眼里,也同情这个年纪不大就嫁了人的女人。
“好多了,我是怕过些日子没钱给鸿飞生活费,他不知道妈生病了。”
“文梅啊,不是我说你,你丈夫在外面学习还要你赚钱养家,万一以后他有出息了不要你了,你哭都没地方去。你那个婆婆也不是好伺候的主,还怕你在外面找人,也不怕她儿子做点什么……”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说道:“对不起文梅!我这张嘴就爱瞎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啊!”
张文梅只是笑笑:“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我挺好的。”张文梅在自己缝制的包里翻了翻,拿出一张黑白照片,看得出保存得很好。照片里,女孩子眉眼全是笑意,幸福地坐在一个同样年轻的男生身边,男生满脸的书生气,笑得有些不自然。这张照片是两年前她第一次到学校找他时两个人在一家照相馆拍的,她说她挺想他的,他说想他的时候就拿照片看看。没想到从那之后两个人就很少见面,见面时说的话也很少,于是这张照片伴着她每个日夜,不再离身。
“文梅,我这几天给你找了几家活,你改天去十条街25号收,有挺多呢,那家媳妇生了男孩,最近要浆洗的衣物特别多。能赚不少钱。”
周莲在她不在的这些天都会在工作之余打听谁家要洗衣物,问了好多家总算有些收获,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谁都热情。
“谢了啊!我明儿个就去。”
张文梅对这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女人是十分感激的,她早就过了嫁人的年纪,这些年不是没考虑过,只是没遇见过好的,用她的话来说:“我要找的丈夫必须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佳公子,超级有钱还要不搞外遇。”那是的文梅笑话她:“哪有那样的男人,只要对自己好就行了!”一晃就是两年,周莲没遇见那样的白马王子,也不跟任何追求她的人谈恋爱,张文梅觉得挺奇怪的,或许她只是在找一个借口不嫁人罢了。
“我很想你。”黑夜里月光洒下,照进这间简陋的小屋,两行清泪自她的脸颊划过,泛着亮光。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从一所半新的小洋楼出来,勾肩搭背,热热闹闹。
“状元,啥时候请喝哥儿几个喜酒啊!”一个摸样英俊的小伙子搭着他的肩膀。
“对啊状元!赶紧把李家小姐娶到手,一辈子不用愁了!”身材略胖年龄也稍大一些的男人说。
“就是啊!人家雪华都明显是那个意思了,你还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大老爷们儿,咱怕啥!”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然而身为主角的刘鸿飞却一言不发,低头慢慢走着。自从张文梅和她妹妹走后刘鸿飞一直开心不起来,他有未过门的老婆,但他对她并没有爱情,在外读书那么多年,花花绿绿的世界让他兴奋不已,他喜欢上了穿高跟儿鞋的时尚女孩,喜欢人家举手投足都是贵气,他觉得村里的姑娘很土气、没味道。再有素质的人也是要融入现实的,你不能说两个麻花辫比流行的欧美卷发更漂亮,你不能说粗布麻衣比时尚的进口洋裙更迷人,人都是食性的,对于美的事物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我还要继续读书,暂时没心思考虑这些。”他一句话就把大家的嘴堵上了,谁能想到一个家世显赫的漂亮小姐被拒绝得这样干脆。确然刘鸿飞是喜欢美丽的女孩,但他也有男人的尊严,在一无所有甚至有家室的情况下,他如何能够接受别人的感情。身份地位是男人很看重的东西,他不会让别人觉得自己是靠关系、靠吃软饭才获得成功的。
刘鸿飞是一个很有上进心的人,他每个学期都拿奖学金,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所以大家都叫他“状元”,平时自己给学习差的富家子弟补习功课,也能赚些生活费用,经济上早就可以自给自足。而且他已经向学校递交了出国留学的申请,要是能批准完全公费,明年毕业就可以去英国继续学习经济。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出国留学还是在逃避什么,他不愿意回家,不愿意看见未婚妻张文梅的脸,每见一次都会增加他的愧疚感,但他还是想要逃离。
张文梅在浆洗了一天的衣物后买了两个窝窝头回到了合租小屋。巨大的敲门声把张文梅从梦中惊醒,她睡眼朦胧间看见一边的床铺是空的:周莲还没回来。她立刻向门边跑去,问了声:“谁啊?”。破旧的木门还没等到她靠近就被撞开,四个穿着警服的大个儿男人闯了进来。
“你认不认识周莲?”为首的那人横声对她说。看着是身着警服的人,张文梅提到嗓子的心总算落定了,一听是找周莲的,当下心里又是一紧,周莲出事了。
“我认识的!我们是室友。她怎么了?”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看你不像是和她一类人,告诉你好了。她涉嫌□□和吸毒两项罪名,正被警方通缉,你若是见到她马上报告给我们!”说着拿出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名片。
张文梅愣在当地,她不敢相信周莲是从事那个行业的人,她一向乐于助人,热情大度,为朋友两肋插刀,何时会这么做……几个人看屋子里没其他人就走了,留下她大脑一片混乱。
周莲在一个小时后突然回来了,她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连衣裙,还撕了两道大口子,脚上只穿了一只鞋,脸上也是红肿一片,一看见张文梅就要泪如雨下。
“文梅!救救我啊!我没活路了……”此时的周莲再不是曾经热情勇敢的女人,她伤心绝望地掉眼泪,张文梅何时见过她这般。
“小莲,到底怎么了?”她颤着声音问她。
周莲知道再也瞒不过去,就把实情告诉她了。前年她受到一个仪表堂堂的男人的追求,跟那人吃了顿饭,哪知饭里下了药,糟了厄运,然而一切并没有结束,她发觉自己竟然不时地心如虫咬,只有吸食鸦片才能缓解这种痛苦,然而大烟是如何的昂贵,她每个月在布店打工的钱哪够买得起烟草,后来那个男人又来找她,并且以利诱之,她便做起了暗里的行当。逐渐有了钱却找不回当初打拼的动力,也会有好男人追求她,她却再也配不上别人。在阳光下她的内心仍然是善良的天使,而阳光找不到的地方却已经渐渐腐烂。不是她的错,却也是她的错。
张文梅听着听着就抱住了周莲,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可怜人没有人怜,大家只会在乎事情的结果而没有人去追究造成这样结果的原因,所以周莲注定是个可怜人。
她没有向任何人说起周莲的事,周莲在那天夜里离开了北京,她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她,或许两人再也没有相见的一天。不要欠朋友太多,因为你可能永远没机会还她了。
刘鸿飞大学毕业了,学校并没有批准他完全公费留学,而是说明想要留学至少自己拿出40%的费用才可以。新中国虽然已经建立,但连续百年的战乱导致中国各方面都很落后,他拿不出钱来继续读书,只能先在北京找一家公司上班,这时候就不得不与张文梅住到一起。
刘鸿飞仍旧很少回来,每周回家一天。两个人现在有了公司分配的房子,虽然小却是个家。张文梅的生活依然像从前那样忙碌,为富人家浆洗衣物,每隔几天就回三河老家看看,对于她来说眼前的一切已经很幸福了。
张文梅像往常一样回大石老家,父亲母亲的身体还算硬朗,很少生病,这让张文梅少了不少负担。
“妈、爸,这是我给你们从北京带的豆腐干,平时炖东西的时候多放些,特好吃。”张文梅的妹妹此时在一年前嫁给了隔壁村的王耀林,他家从几年前开始养猪,日子过得很宽裕。父母也沾了不少光。
“你就别操心我们了,赶快把你和鸿飞的结婚证办妥了就行了。”头发有些发白的黑瘦妇人说。
“这不就快了么!最近他工作忙,改天等他和我都有时间了就去。”张文梅的说辞从刘鸿飞毕业说到了现在,结婚证也没领到手。
“你妹妹算是不愁了,能吃饱饭我和你爸也就不惦记了。唯独你这婚姻还没保障,我听说人家都要有结婚证才算是结婚了,你们在一起都这么多年了,也没个孩子,我和你爸担心……”活了半辈子的母亲也到处打听最新的消息,村里的新人都是先拿了结婚证才办了喜事。大闺女当时只是草草拜了堂,连个喜酒都没有就嫁出去了,这么多年也没能给刘家添个一儿半女,女婿越来越有本事,能不叫二老担心么?
张文梅也没了言语,她催了刘鸿飞几次,但是每次他都是不耐烦地推脱,然后就连续两周不回家。悲哀,是因为她的纵容还是他的不在乎。
“下周六咱们去民政局把证领了,你好好收拾一下。”刘鸿飞在上班前对正在做早饭的张文梅说。“早饭你自己吃吧。”然后就是重重的关门声。
还在切白菜的刀停了下来,两滴血突兀地落在案板上,像是回应她的一厢情愿。她刚刚过了24周岁生日,看起来却像三十岁的沧桑。干枯的手因长期的浆洗衣物而粗糙不堪,泛着不正常的白色,一双眼睛却仍然如初柔和。他是愿意娶自己的,这段感情算是有了生机。
那天她特意穿了件红色的衣裳,头发也盘了起来,还抹了些女孩子们用的香粉,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她对着镜子练习着照相时的表情,直到脸都有些僵了,最后长舒一口气:都已经结婚七年了,不过是领个证,有什么可紧张的。虽然是这样安慰自己,她还是希望结婚证上的照片是自己最美的表情。
当他们一前一后进入民政局的时候,很多人在看他们,他们都是年轻的新人。
“我们领结婚证。”穿着崭新的衬衫的丈夫今日看来更加有魅力,男人三十一枝花,长期的工人阶级的生活让他脱去了俗气和书生气,二十七岁的他完全成为一位有风度的成熟男性。相比之下,张文梅还是带着村姑的土气,见到很多人在看她,还是忍不住紧张。
“卡擦”两人的表情定格在照片之上,这是他们的第二张合影,要贴在小小的结婚证上。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似乎之前所受的一切辛苦在此时都有了回报,多么容易满足的女人。
之后的日子似乎与没领结婚证时更加疏离,他经常会主动加班,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都匆匆忙忙地离开,她卑微地乞求着他们之间有新的进展,却每一次都被狠心地拒绝。
“老头子,儿媳妇进门都那么多年了,肚子也没个信儿,你说她是不是有问题啊?”
“别瞎说,人家二女儿不是才生了男娃子嘛,你找个什么急!”
在院子里洗菜的张文梅隐约听到婆婆和公公的对话,她何尝不想要个孩子,只是丈夫不肯碰她,又有什么办法。
“蛋都不会下,还吃什么饭!”尖锐的声音刺入张文梅的心窝,她是刻意要让自己听到,婆婆一向对她不满,多年无子已经让婆婆从温言相劝到了恶言相向的地步,她抬起头,将涌出眼眶的泪逼了回去。
张文梅此刻的心里有了新的想法:丈夫有出息了,自己却一点文化没有,两个人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虽然现在自己能靠劳动力赚一些钱,但没知识总是会被淘汰的,所以她决定在北京工作之余找一所学校读夜校。她不期望能像丈夫一样出色,至少有着和丈夫一样的兴趣会让他多和自己说两句话。就是这样卑微的爱着,无怨无悔地付出,只求爱夫两三言。
“王妈,这是这周洗好的衣服,您看看有什么问题。”张文梅将一个大包裹递给王家小姐的乳娘。
“你洗的我放心!不用看了,这是工钱,小姐说喜欢衣服上的香味,让我多给你些钱。”王妈把手上的三块钱递给她,一脸笑着说:“下个星期还有几件被罩,你看什么时候来拿一下吧!”
张文梅开心地接过钱:“谢谢王妈和小姐!我后天就来取,三天后再送来!”
“没问题,到时候还在这见!”
她每周都会有几块钱的收入,一个月下来能赚十三、四块钱,但这些远远不够她念书的书费。思索间就下定决心在城里另找个工作。她来到一家看起来时尚的店,门口牌子上写的字她不认得(英文),看着进进出出人挺多的,也没管那么多就进去了。
“请问这位小姐,你们这里需要人打扫卫生么?”她鼓起胆量问了一个漂亮小姐。
“我不是这的工人。”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请问这位先生,你是这里的工人么?”
“服务员,这是什么人啊!”男人见到她嫌恶地皱眉,后退一步就叫服务员。几步之外的一个人端着盘子快速走了过来。“不好意思先生,请问你有什么需要?”服务员很有素质地说。
“这不是高级餐厅吗?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进来!”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现在就处理,你请继续用餐!”那服务员小姐把她拽到一边:“你是干什么的?影响了我们的生意你赔得起么?”转眼就从礼貌的公主变成了邪恶的巫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说道赔钱,她就知道自己的鲁莽。“我想在这里找个工作,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都肯做,给我个机会吧!”她的手拉着这位服务员的衣袖,央求道。
“不是我不肯给你机会,我们这里可是北京城有名的西餐厅,都是有文化有品位的人来的地方,你能应付么?你还是到别处看看吧。”也不待张文梅反应过来就将她推了出去。
第一次找工作长了经验,不能随便地跟别人说话,打扰别人用餐。收拾了情绪到别处找找看。
路过一家布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多年未见的周莲,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吸食大烟的人都活不长,或许已经离开这个让人煎熬的世界了吧。她不知不觉地走了进去。“请问,您们这里需要工人么?”大约四十岁的男人打量了一下她,问:“你会缝制衣物?还是会设计裙装?”张文梅什么都不会当然说不出话来。
离开了布店她又走了两条街,没有一家的工作她能胜任的,时代已经变了,旧的制度被新的制度代替,旧的思想被新的思想代替,旧的文化被新的文化代替,长江后浪推前浪,总有一些人淹死在海里。
无奈下,她只能来到街道的办事处,看看有没有工作可以做。这里她来了很多次,每次手头拮据的时候就来这,不分昼夜地出出卖劳动力换取生活的必需品。在经过一系列的事情之后,她理解了周莲的做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分钱也能累倒英雄汉。她在严重透支她的身体,只为换取能和丈夫比肩的学习的机会。
爱情的世界谁付出的多谁受的伤就越多,得不到同重量的关爱会让自己一颗心百孔千疮,她也是人也需要丈夫的爱,而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却在张开翅膀之时飞离了她所在的小岛,从此荒岛余生,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