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尘不染》八角纨

3、纤

　　（二）
　　莫纤尘不知道，虽然他从小又弱又残，弟弟千城却是一直羡慕他的。羡慕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极尽宠爱，琴弹得好，走到哪都有鲜花铺路……虽然每当莫千城有这种想法的时候，他自已都会先摔两嘴巴，怎么能只看着莫纤尘受到的好，忘了他因为身体病痛而受的折磨呢？他觉得自已特不是东西......
　　可是，同胞的两个男孩子，有着一样的脸，相互的比较是随着他们出生而来的。随着岁数增长，莫千城越来越发现，虽然他在身体上强过莫纤尘，却在脑袋上似乎被他抢了营养――莫纤尘成绩好，弹得一手好钢琴，从小就懂得怎样讨人喜欢，他想要什么只需睁着湿渌渌的眼巴巴地望，十有八九能得到；在同年纪的男孩们只会扯女孩子的头发吸引她注意的时候，他就知道只要静静地在一边弹琴，女生便趋之若鹜……在这样的光环下，莫千城并不是成绩不好，也并不是不会弹琴，但无论怎样努力，都只能是平庸的那一个……
　　于是，如果有个女孩子先喜欢的莫纤尘，那不管莫纤尘是否看上她，他都是没希望的吧……这是埋藏在心底的事儿，不说出来是因为太伤自尊。莫千城走在学校的路上，有些悲愤地自我剖析着。

　　午间热气熏人的操场，绿树成荫，蝉鸣阵阵，风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
　　莫千城响亮的声音在操场回荡：“我叫莫千城，千斤的千，城楼的城，高二（四）班，身高176公分，位置是前锋。”
　　校篮球队选拔，因为是转学生，莫千城和高一的学弟们站成一排接受高年级队员检视。选拔要进行友谊赛，两个蓝球框的空间外围拉了一条塑料绳，阻挡看热闹的男生女生们。
　　“啊！”莫千城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呼，人群拨动，挤出一个娇小的女孩子，长长的辫子如粼粼在日光里的波纹，大大的眼睛会说话似地看着他，莫千城心神微动了下，却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头。
　　蝉声似乎更聒嗓了些。晃动的人影里，莫千城跳、转、投、传…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像刻尺量出来的一样，他的运动神经本就极好，不多时便成了场上的焦点。女孩子们唧唧嚓嚓地感叹他汗水淋漓下的眼睛晶亮得像夜空的星辰，男孩子虽然表面装作不屑他的长相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打得一手好球。其实莫千城若没有莫纤尘这个发光体参照物，他的童年本就不该如此寂寂无名……
　　群众热情了沸腾了，谁也没有瞧见不远处莫纤尘斜靠在一棵不起眼的树上，静静地看着场上耀目宛如朝日的弟弟。微风吹过竹叶发出低婉的“沙沙”声，他低垂的睫轻轻颤动，嘴角勾起的一抹弧度，看起来凄清又悲伤。
　　莫千城当然是毫无悬念地入选。
　　下场后，他到小卖部买水，那个女孩子在后面叫住了他。她叫何晓雅，是高一（2）班的学生，入校时成绩排年段前十，他其实早打听过了，只是被说不出口的自卑阻了追求的脚步。
　　何晓雅笑着的时候，唇边有个淡淡的梨窝，很是俏丽，她说：“对不起啊同学，上次是我认错了人，我来跟你道歉。你…你们的名字听起来真像，长得也真像！我是高一新考入校的，不是从本校初中升的，所以不知道你们是双胞胎。”说完吐了吐舌头，更俏皮了。
　　“啊，那件事啊，”莫千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汗水在阳光下晶莹闪光，说，“你不用太在意，我其实跟你差不多，我是转学生，所以就算你是老生也不一定会知道啊…..”说完他傻笑数声，连自已也觉得傻了。
　　莫千城之所以会对何晓雅上了心，是因为昨天放学他经过操场时，瞧见沙坑里的单杆没人玩，一时臭屁跑去做了两个引体向上，就被一个女孩子怒气冲冲地跑来指责，说他是骗子，欺骗她的同学给他带好吃的，身体却根本没什么病！他当然一下子就猜到她说的是莫纤尘了，却一时感到有趣没有反驳，后来听明白了，原来弱不禁风的莫纤尘在体育课上被老师多说了两句就晕倒了，学妹们扎堆带着好吃的去慰问，却不想被这姑娘放学后看到了生龙活虎的王子正肆放汗水呢，一时感觉受到了欺骗。
　　这得是多敏锐的直觉哪这姑娘，莫千城赞叹，他可是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了解莫纤尘的本质，而她只用了1天便开始怀疑！
　　“那个我不该太武断，说你是骗子，其实那时我是陪同学去的，也不怎么认得纤尘学长，我…我是后来才知道他的身体做两个引体向上也没什么的哈，哈哈……”何晓雅笑着伸过一只手，“呃…..握一下吧，算是原谅我了好吗……”
　　莫千城被她认真的样子逗乐了，把可乐换到左手，也学她伸过右手，却只是轻轻触了触即松开。被可乐冰冷过的手指触到了温热的体温，何晓雅微瑟缩了下，而后慢慢低下头，耳根红了起来……
　　“那什么……我叫何晓雅，”她的脚尖不自觉画着圈圈，“有空请你吃冰…”
　　“好啊！”莫千城笑得爽朗，笑声如钟鼓般敲击她的心脏，她愣了愣，而后不自禁也笑开了，“那一言为定啰，千城学长！”
　　“嗯，一言为定！”
　　花香轻拂，夏日炎炎的午后，他看着她浅笑的梨窝盛满清爽的笑意，转身奔跑时两条小辫像小鹿一般跳跃在身后，轻轻弹开了几片茉莉花瓣……感到一丝甜蜜的冰凉慢慢沁入心田……

　　“唔，你怎么在这里？站了多久了？”挥别何晓雅，莫千城转身看到了莫纤尘。酷热的烈日下，他单薄的身形跟冰雪似的好像随时要融化了一样，他赶忙将他拉到阴凉处，埋怨道，“哥，这么大太阳，你也敢在外面晒，不怕中暑啊！”
　　莫纤尘是有些头晕，却硬撑着瞥他一眼：“干嘛？嫌我碍了你的事，耽误你跟那大眼睛扎辫子的小学妹种秋天的波菜，要杀我灭口？”
　　“啊，你……你你都看到了？”莫千城大窘。
　　“哼。”他冷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这个死孩子，有了媳妇忘了哥见色忘义不顾兄弟情为了美色插兄弟两刀……”
　　莫千城捂住他的嘴，求饶：“您行行好饶了我吧，早上都是我的错还不成么，晚上我就把咱家的葱都扔了！再给你买个蛋糕，就蓝莓慕司的好不好？”
　　“原来你没忘！”莫纤尘愤怒！
　　莫千城又傻呵呵的笑了，像安抚炸毛的猫一样拉住他：“哎哟我哪能忘呢，就是忘带钱了也不能忘了你的蛋糕啊，其实吧，我昨天就是忘带钱了＝＝”
　　“……个傻子”莫纤尘不知怎么的，郁结的心情因为这一句话慢慢转好，一想到蓝莓慕司，肚子的空虚感更盛了，“喂，你吃饭了没？”
　　“什么？你还没吃饭？！”莫千城睁大眼睛，“我不是早跟你发短信说今天有篮球队选拔，让你中午自个儿做饭吃吗？”
　　短信？莫纤尘掏口袋，没掏到手机。然后嘴硬：“准你忘带钱，不准我忘带手机啊…”
　　这都什么人哪，莫千城简直要气晕过去，莫纤尘是全家的宝，如果让那二老知道这宝贝疙瘩饿了一顿，不定要拔他这个苦命弟弟的皮呢。
　　“那你昧了的人家小姑娘的蛋糕呢？塞几个也够填肚子了。”
　　莫纤尘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不是说我无耻么……我今天一个都没有收……”
　　忽有风吹过，吹散了一树星白茉莉，莫纤尘静静坐在树下，微低着头，让流海遮挡住眼睛的光线，三年不见，他的发梢仍泛着淡淡的黄，看起来羸弱又无辜。虽然他的心智实际无比强大，且懂得对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手段，莫千城明知道他在装哀伤，就好像那年他把小熊冰淇淋放在他手上时眼中的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看到的哀伤，却还是禁不住心里泛酸。
　　“得，我去食堂厨房给你下碗面吃吧……”他叹口气，心酸地说。
　　“千城。”正走着，莫纤尘在后面叫住他。
　　“干吗？”
　　“嗯……那个……刚才那小学妹没送过吃的给我……”说完，莫纤尘将头扭到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之极欣赏夏花……风来了又去，莫千城在日光里头微微迷了眼，只觉得树下他哥哥的身影像幅静立的油彩画，似要融进这斑驳的绿色光影里去一般，而不知不觉，周围的茉莉花香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