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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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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诊所与教堂的诡谲寂静不同,诊所所在的两层砖楼灯火通明。但那种光明并不让人感到安心——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只透出暗红色的光晕,像是某种生物体内的照明。
叶悬站在诊所对面的巷子阴影里,观察了五分钟。
有三个人类守卫在门口,但他们走路的姿态很奇怪,关节的弯曲角度略显僵硬。其中一个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抓挠后颈,叶悬的视力能清楚地看到那里有鳞片正在皮下生长。
浅度感染者,保留了大部分人类意识和外观,但身体已经开始转化。威斯克用他们当守卫,倒是很会利用资源。
叶悬没有走正门,他绕到诊所后方,那里有一扇通往下沉式地下室的铁门。
门锁着,但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只是将手放在锁孔位置,那复杂的锁芯内部就传来细微的碎裂声,锁舌自动弹开了。
地下室比想象中干净,甚至可以说是现代化。
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实验室,不锈钢的台面上摆放着各种仪器和培养皿,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另一种甜腥的混合气味。
叶悬的目光扫过那些培养皿,里面培养的不是细菌,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有脉动感的组织样本。
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最近的一份标注着:“样本T-07,转化率68%,神经侵蚀程度高”。
T,很可能就是托尼。
实验室尽头的冷库里,整齐排列着数十支试管,里面的液体从澄清到浑浊,颜色各异。
叶悬拿起一支标着“抑制剂α型”的蓝色试管,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这东西只能延缓,不能逆转。
他要找的不是这个,他的感知扩散开来,像无形的波纹扫过整个诊所。
一楼是常规的诊疗室和药房,有两个护士在整理药品——她们的气息也不完全干净。二楼是住院部,有五个生命体征,其中三个已经很微弱,两个相对稳定但散发着浓郁的深潜者气息。
而在诊所的最深处,地下室的隔壁,还有一个隐蔽的房间。那里有一个强大的能量源,以及……一个熟悉的气息。
威斯克在那里,而且他在守着什么东西。
叶悬没有犹豫,走向那面看起来是实心砖的墙壁,在他的感知里,墙后是空的。
他伸出手指,在墙壁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那并非任何现存的文字,而是更接近世界底层规则的某种“指令”。
砖石无声地化为齑粉,露出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洞口。没有警报,因为构成墙壁的物质在瓦解的同时,其上的所有附着能量场也一并被“抹除”了。
房间不大,更像一个私人收藏室,威斯克背对着入口,正专注地看着一个玻璃培养舱。舱内悬浮着一团不断蠕动、变化形态的肉块,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眼睛开合。
“我就知道你会来。”威斯克没有转身,声音平静,“江教授去了教堂,你自然会来这里,分头行动,很合理的策略。”
叶悬走进房间,目光落在培养舱上。“你在培育什么?”
“一个可能性。”威斯克终于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你知道深潜者的转化为什么不可逆吗?因为那不是简单的生理变化,而是生命本质的‘重写’,但重写需要模板,需要……蓝图。”
他指向培养舱:“我在尝试提取那个蓝图,分离出转化过程中的关键信息素和基因编码。如果成功,我就能控制转化的方向和速度。甚至……”他压低声音,“让转化变得可逆。”
“所以托尼是你的实验品。”叶悬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是志愿者!”威斯克突然激动起来,“他妻子安娜,三年前在海难中失踪。实际上,她是被选中的祭品,成为了深潜者母巢的一部分。托尼想救她,至少……想变得和她一样,理解她变成了什么。”
这个信息让叶悬略微挑眉,所以托尼的疯狂不仅因为恐惧,还因为执念。
“那你为什么现在要杀他?”叶悬问。
威斯克的脸色阴沉下来:“因为实验出了意外。托尼在仪式中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惊吓过度激发了他体内的变异不稳定,他现在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必须清除所有‘瑕疵品’。”
“所以你愿意用‘船票’交换托尼。”
“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威斯克恢复了冷静,“你们得到离开的机会,我完成我的任务,托尼……得到解脱。他的变异已经进入末期,逆转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五。让他这样痛苦地活着,才是真正的残忍。”
叶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江溯不会同意交易。”
“我知道。”威斯克苦笑,“他是个理想主义者,还相信‘救赎’这种东西。但你不是,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人类,对吧?至少不完全是。”
叶悬没有回答。
威斯克继续说:“你跟着他,是因为他对你有用。他敏锐、理智,能帮你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但你不能让他的道德感成为你们的累赘,在这种地方,心软等于自杀。”
“你在建议我背叛他?”叶悬说得很平淡。
“我在建议你做出明智的选择。”威斯克从实验服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船票,上面印着“玛丽号,午夜启航”。“这是定金,把托尼带到这里,我给你另一张。两张船票,足够你们两人离开。”
叶悬看着那张船票,忽然问:“‘玛丽号’真的能离开这个副本吗?”
威斯克的笑容变得微妙:“它能带你们去下一个‘站点’。至于最终能不能离开这个游戏……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两人的对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一个守卫冲进房间,脸色惊恐:“医生!码头那边……托尼他……他袭击了巡逻队!他完全疯了!”
威斯克的脸色骤变:“什么?”
守卫喘着气说:“他杀了两个人,拖走了尸体,现在躲进了三号仓库!镇长已经派了更多的人过去,说要活捉他,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叶悬和威斯克对视一眼。
计划有变,托尼的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少。
“看来,”叶悬转身向门口走去,“我们需要去一趟码头。”
威斯克收起船票,抓起一件外套:“我跟你们一起去。如果他真的完全变异了……只有我知道怎么最快地结束他的痛苦。”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诊所,融入越发深沉的雨夜。而在他们身后,培养舱中的肉块忽然剧烈蠕动,所有眼睛同时睁开,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那眼神,竟与玛丽夫人偶尔流露出的神态,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晚上八点十五分,码头东侧三号仓库
江溯先一步抵达汇合点,三号仓库是码头区最大的储藏库,原本用来存放渔网和木材,现在早已废弃。
但今夜,这里灯火通明。
不是电灯,而是火把。二十几个镇民围在仓库外围,手里拿着鱼叉、砍刀和猎枪。镇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雨夜中回荡:
“托尼已经背叛了人类,他成为了深潜者的奴仆,杀害了我们的同胞!根据小镇紧急法令,我授权对其进行剿灭!但我们要抓活的,要让所有人看到背叛者的下场!”
江溯躲在阴影里,心中冰凉。镇长要的不是处决,是杀鸡儆猴,是要用托尼的惨状震慑所有可能反抗或逃离的人。
他必须在镇长的人之前找到托尼。
绕到仓库后方,有一扇破损的通风窗。江溯悄无声息地翻进去,落在堆积如山的旧木箱上。
仓库内部空间巨大,高高的天花板下悬挂着生锈的滑轨。
火把的光从破损的墙板透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有浓重的血腥味。
江溯沿着货架潜行,很快找到了源头。
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托尼蜷缩在一堆渔网里,浑身是血。他身边躺着两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穿着镇上的治安队制服。
托尼正在……啃食着什么。
他的动作已经完全不像人类,更像是野兽。但当他抬起头时,江溯看到了他眼中的泪水。
托尼还在哭。即使身体已经大半变异,即使本能驱使着他吞噬血肉,那个叫托尼的人类灵魂还在,还在为正在发生的一切而哭泣。
“托尼。”江溯低声呼唤。
托尼猛地转头,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和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说话,但已经发不出清晰的音节。
江溯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来帮你,托尼。神父的日记我找到了,安娜的照片我也看到了。你想见她,对吗?即使她变成了……别的东西。”
听到“安娜”的名字,托尼浑身一震。他扔下手中的东西,踉跄着向江溯走了两步,然后跪倒在地,伸出已经完全变成蹼爪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害怕自己的触碰会伤害对方。
江溯从背包里拿出那瓶圣井之水。“这是教堂最后的圣水,也许能帮你争取一些时间。还有这个——”他拿出抑制剂α型,是叶悬刚才通过某种方式传递到他背包里的,附着一张字条:“给他这个,能暂时稳定神经侵蚀。但我们时间不多。”
托尼看着那些东西,又看向江溯,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他用力点头,指了指仓库深处,又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托尼想让江溯离开,他知道自己没救了。
就在这时,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镇长带着十几个手持武器的人冲了进来,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在那里!”镇长指着江溯和托尼,“抓住他们!那个外乡人和怪物是一伙的!”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周围的木箱上,木屑飞溅。江溯拉着托尼躲到货架后面,圣水和抑制剂掉在了地上。
“没用的,江教授。”镇长的声音传来,带着残忍的笑意,“你以为你能救他?你以为你能救任何人?这个小镇,这片海……所有的一切,早就是它们的了。我们只是……饲料。”
更多的镇民涌入仓库,形成包围圈,江溯计算着突围路线,但每条路都被堵死了。他握紧了银匕首,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此时,仓库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不是断电,是光本身被某种力量“吞噬”了。绝对的黑暗笼罩了一切,连火把的光芒都被压缩到只剩微弱的火星。
镇民们惊慌失措,枪声乱响。
黑暗中,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江溯耳边响起:
“准备好了吗?”
是叶悬。
江溯没有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是点头:“带托尼走。”
“他已经走不了了。”叶悬的声音很轻,“他的变异到了最后阶段,移动只会加速崩溃。而且……他不想走。”
江溯看向托尼所在的方向,即使在绝对黑暗中,他也能感觉到,托尼在摇头。
然后,他听到了托尼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破碎但清晰的意念:
【谢谢……江教授……请告诉安娜……我不怪她……还有……小心船……玛丽号……不是船……是……】
意念中断了。
紧接着,仓库的屋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裂,不是物理上的撕裂,而是空间本身的扭曲。
月光从破洞中倾泻而下,照亮了仓库中央的景象。
托尼站在那里,身体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蜕变——他完全变成了深潜者,但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缕人类的光芒。
他仰头看着屋顶破洞外的月亮,发出一声悠长、哀伤、仿佛来自深海之底的鸣叫。然后他转身扑向了镇长和他的人群。
惨叫声、枪声、撕裂声混成一片。但江溯没有看,他被叶悬拉着,从仓库后方的阴影中快速撤离。
在他们离开前,江溯回头看了一眼。
托尼在人群中厮杀,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而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威斯克静静地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
当托尼终于被鱼叉刺穿胸膛,倒在地上抽搐时,威斯克走上前,将那管药剂注入了托尼的颈动脉。
托尼的身体猛地僵直,然后缓缓松弛。最后那缕人类的光芒,终于熄灭了。
威斯克抬头,看向江溯和叶悬离开的方向,点了点头。他弯腰,从托尼手中取走了什么——是一枚银质的婚戒。
江溯被叶悬拉出仓库,跑进码头区的迷宫般的小巷。雨越下越大,冲刷着他们身上的血迹。
跑了不知多久,他们终于在一个废弃的灯塔下停下。江溯靠着潮湿的砖墙,大口喘气,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视线。
叶悬站在他面前,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江溯哑声问:“我们失败了吗?”
“托尼做出了他的选择。”叶悬说,“他选择了有尊严的死亡,而不是沦为彻底的怪物。而且,他给了我们最后的警告。”
江溯想起托尼的意念传讯:“小心船……玛丽号不是船……那是什么?”
叶悬望向海面。在暴雨和夜色中,“玛丽号”的轮廓隐约可见,船上的灯光幽绿如鬼火。
“很快,”他说,“我们就会知道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两张泛黄的船票,递给江溯一张。
“威斯克给的。他说,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江溯看着那张船票,上面印着的日期,正是三天后的午夜。
而船票背面,用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字迹印着一行字:
“单程票。登船者,永不归返。”
雨夜深沉,海水低语。
小镇的钟楼敲响了九点的钟声,但钟声听起来扭曲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们的时间,还剩71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