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苒》黑一

3、3

　　寄宿制的校园生活总是有许多时间会被多余出来，不知道如何打发。

　　傍晚冲完凉后，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有一两簇还在冒着水滴。因为不在乎，所以擦得并不用心。
　　之前洗衣服时，洗衣粉倒得太多了，校服变得有些硬邦邦的。但确实让人喜欢的质感。凑近了闻，会闻到淡淡的茉莉香味。
　　我站在柜子前拿着饭盒想了想，还是放下了。肚子并不饿，同时也是不想下去黏糊糊且散发着奇异酸味的饭堂打饭。

　　慢慢地走在校道上。到处都是精力旺盛的学生们。
　　有些女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拿着从小卖部买来的报纸，边走边看。手上拿的是统一的草莓味的可爱多。对着娱乐版某位女明星的负面新闻，尖细地拖长了声音叫：好贱哦——。一脸鄙视的表情，转过头去：真不要脸了，对吧！
　　周围的女生纷纷点头附和。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我与他们擦肩而过。
　　在小卖部买了一个冰淇淋，然后坐到足球场前的台阶上。一边慢慢地舔食着，一边看着男孩子们在草地上追着一个球跑来跑去。时常看到足球因为被踢的太大力而飞出一个高高的，越过了夕阳的美丽弧线。
　　球场上响起了男生们大大咧咧的呼喊声。

　　汗水的味道，潮湿的热气，纷杂的喧闹声，冰淇淋的甜美黏稠，奔跑时发出的有力的脚步声，空气中浮动着的微小水分子。

　　一层一层地，慢慢地将我包裹了起来。周围躁动着的巨大声浪慢慢地被它杜绝。

　　就这样，突然间的沮丧起来。
　　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含在口中的冰淇淋已经融化，可是我无法下咽。泪水迅速涌了上来，覆住了我的眼睛。
　　我感到咽喉酸痛肿胀。屏声凝气。慢慢地，坚决的，将泪水逼了回去。

　　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一个漫无边际的沼泽，它将我的所有情感都缓缓覆盖，并且毫不留情手软，亦没有声音。我被它包围着，因着它的强大而无法自救。这一个过程是漫长缓慢的，缓慢到足以让我忘记它的存在，似乎就可以这样的无知无觉，直到它将我的天灵盖也覆灭。深深沉入，直到有一天，连自己也忘记。

　　那为什么我还要坚持清醒呢。
　　我又是清醒的么，又能够坚持多久呢。

　　我想。
　　是不甘心。
　　是自找麻烦吧。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踢球的男上勾肩搭背的裹着一身热腾腾臭烘烘的汗水推推嚷嚷地也陆续离开了，运动场上渐渐便没剩下多少人。我亦很快没心思再顾及自己的小小彷徨和沮丧，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直接向着课室的方向走去。
　　又一个晚自习开始。

　　阿苒？阿苒。启恩从前面转过头来敲敲我的桌子。忘记跟你说了，下午的时候级长有找你，见你不在就让我告诉你今天晚自习下课后再去办公事找他，他有话跟你说哦。
　　级长？有说是什么事么。
　　没有。你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坏事吧，哈哈。
　　怎么可能。
　　开玩笑啦。我跟你讲过了噢，记得自己去哦。
　　嗯。

　　还能有什么事。

　　语数英政治化学生物。八门学科中，今晚有六科都有作业。
　　试卷练习册古文翻译归纳以及周报。方式倒是很丰富。
　　桌面上堆满了算草纸和参考书。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三角函数的诱导公式，头脑却空白一片，不知如何下手。将笔放在手指间来回旋转。
　　周围同学倦怠的面容慵懒的动作，充斥四下的纷纷嚷嚷的说话声，窗外迅速沉静下来的夜色。我身处其中，只觉得这一刻时间太过缓慢。

　　各种思绪漫无目的的在我脑中飕忽而过，模糊的影像层层叠叠的在眼前浮现。就这样，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她就这样清晰却又遥远地站在我面前。她并没有看着我。

　　她瘦，高。黑色长发。是细长的凤眼。
　　穿白色的草皮大衣。里面衬有暗红的，大块花朵连衣裙。手上有硕大的方形翡翠戒指。红双喜香烟。
　　小腿是健康的褐色。

　　她站在高层落地窗前。仍然穿着细高跟鞋，银色甲油。窗外的夜色，成片的霓虹灯光。高速公路上，车灯交错汇成纷杂延绵的光迹。她看到自己的眼。她看到自己的映像，凌空在这繁盛的天地间。孤独笃定的姿势。

　　她突然烦躁。将烟头丢在地毯上，抬脚踩灭。徘度几步，便打开门出了房间。然而太过仓促，在旋转楼梯的上端，10cm的高跟鞋让她一脚踩空。

　　画面到这里便停止。我不知道结果如何，但却是喜欢。于是立刻拿出笔将它记下。

　　3.

　　级长。你找我？
　　级长头都没抬。继续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级长。我再叫一边。
　　仍旧没反应。
　　我明白了。真想不到如此幼稚的行为竟连级长也会做得出。
　　将双手背在身后，把身体调整到一个比较舒适的站立姿势。我打算一直等到他空闲下来为止——又能怎样呢，一定要做的足够好，不让任何可以挑剔的把柄出现。

　　就这样大约五分钟后，他终于稍稍停下了手头上的事情，歪着头用深深凹陷的眼睛上下斜了我几眼，然后从一个纸盒子里摸出了几张纸，啪地拍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苏苒！你现在是越来越嚣张了是吧！不但上课睡觉！现在竟然连作业也敢不交了！你这是什么态度！还像不像个女生样子！现在各科老师都投诉到我这里来了！你自己说吧！你还想不想学了！不想学就称早回家去！不要在这里影响其他同学！级长激动地竖着一根指头在我面前指来指去，就差没截着我来骂。
　　我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内容是记录着我有多少次没交作业，以及交的是空本子或是做的马虎潦草。另外被压在了下面的两张是数学和化学老师写给级长的对我的投诉，内容无非就是诸如上课睡觉不好好听课之类的所谓“坏学生不可调教的劣根性”等等。非常详细的列举了种种让他们觉得的不尽其意的地方。

　　现在正是课间休息的时间。进出办公室的学生非常多。走廊上也是来来往往的人流。一些个没有事做的老师们，悠闲自得的靠在椅子上。
　　但级长的音量与动作让他们全都将目光投射在了我的身上。有些学生甚至回过头来盯着我看，一副“这个人又做了什么事啦”的表情。而老师们则是见惯了的样子，只是瞥了我几眼。但我知道，他们在竖着耳朵听。所有人都在关注着，带着各式的情绪。

　　有鄙视。有同情。有不屑。有好奇。

　　我站立其中，只觉得无奈。
　　是的。只有无奈。这样的情况已经是不止一次的出现在我的身上了。
　　还要我说什么呢。就是不喜欢，就是没兴趣，就是不明白。无论多少次也会是这样的答案。说我没救了也好，说我态度不端正也罢，说我理解能力有问题也罢。我只能说，我尽力了，我尽力地去尝试了，可是没有成功。
　　我彻底的厌倦了。只是这样。也不想再去因为讨好谁而继续掩饰下去了。

　　你说话啊！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自己说要怎么办吧！级长看我半天没反应，火气又上来了，拍着桌子高声地冲我嚷嚷。
　　我手里捏着那几张纸，低头想了一下。然后说，我回去把欠交的作业尽量补上来。
　　尽量？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做就不做了不交了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说是你什么意思！级长不等我讲完就立刻打断我。你把老师当成了什么了！作业想不写就不写想不交就不交了是吧？你这日子倒是过的快活，还跟老师讨价还价起来了！那你还不如不要读书来得干脆！我看……
　　我说了不是那个意思！我愤怒地打断了级长，我理科本来就不好，可能会有很多不会的地方，我是想着尽量把会做的先做了交了先，不会的迟些时候再去问老师。当然不可能一起交上去啊！
　　级长似乎一时被抢得说不出话来，瞪着眼睛愣了有好一会，然后突然醒悟般地说，不交作业你倒有理了！我看你是没得救了！我跟你没道理讲，你这种学生我是教不好的！我看你还是趁早转学的好，省得整天在这里招麻烦！级长气咻咻骂了我几句，又回过头喝了点水，停了一下。然后回头瞪着我说，明天把你妈叫来！
　　我低着头忍着眼泪。用手用力地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回教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