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鸟》depressedfugu

67、不好笑的玩笑 林释月

　　林释月抬眼看向天花板中央的圆形玻璃穹顶，外面是沉闷的颜色，今天是个阴天。

　　“这里的天气就是不大好，没什么阳光。”坐在对面的乔乔把手指三明治塞进了嘴，这三天里林释月都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她只能主动找找话题。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这里。”林释月的注意力被迫回到了桌子上，面前的盘子空落落的，手旁摆着还剩一半的气泡酒。

　　“我倒是已经待够了。”乔乔搓掉粘在指尖的司康碎屑，端起茶杯。

　　“四年是很长。”林释月敷衍地应答，她晃晃酒杯，闻到烤苹果和杏仁的香味后，又把酒杯放回到原处。

　　“不是时间的问题，更多的是社交方面吧。”

　　“这里留学生很多吧。”

　　“是很多，不过大部分都是些蠢货。”

　　“呵，”林释月被乔乔的直接逗得轻笑一声，“不会吧，留学生的生活不应该很有意思吗？”

　　“可能对于一部分人是这样的吧，反正我的生活很无趣，”乔乔抬起手指，“你真一个不吃吗？那我吃了？”

　　“没事，我不吃。”

　　“有什么关系？反正晚上我们就要飞回国，你的拍摄工作都结束了。”

　　“…我对食物不感兴趣。”

　　“这就是模特吗？真是敬业。”乔乔拿走了最后一个司康。

　　“谢谢夸奖。”

　　“你是在国内念大二是吗？”

　　林释月挑了下眉：“你怎么知道？”

　　“毕竟我现在是你的助理了嘛，当然是要做点功课的呀，”乔乔把咬了一口的司康丢进盘子，“干巴巴的，好难吃。”

　　“…我到现在都没明白你怎么会变成我的助理。”

　　“我问了一下Marco和我妈，他们两个估计都嫌我添乱，闹了两回就同意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乔乔得意地笑笑，手托着脸颊看向林释月。

　　“可我工作方面的事还是公司原来那个人在管，你说是我的助理，这几天也只是跟着我飞到这里玩然后购物吧？”

　　“你难道还想让我真的做那些工作啊？”乔乔反问道。

　　林释月沉默。

　　“这不就得了。你就把我当个出差陪玩就行，”乔乔拿起手机自拍起来，“我还可以帮你拍拍照什么的。”

　　“我上班的时候早就拍够了。”

　　“好像也是，我看你社媒基本每条都是商务，纯分享生活的好少。”

　　“因为没什么好分享的。”林释月从乔乔的语气里听出了八卦的意图，她最烦别人打探这些。

　　“可是你的生活不是很精彩吗？”乔乔嘴角浮起一抹暧昧的笑。

　　“你真去问了我的事？”

　　“不是你让我去问的吗？我也没想到你在你们那个圈子这么受欢迎，随便找个人都能问出来。”

　　“嗯？ ‘你们那个圈子’？你难道不是…？”林释月端起酒杯，一脸狐疑地看向乔乔。

　　“不是啊，我不喜欢女人。”乔乔眨眨眼睛。

　　“你喜欢男人？”林释月皱起眉头，像是闻到了下水道的味道。

　　“也不喜欢，”乔乔喝掉最后一口红茶，“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在这里的生活那么无聊的原因，我不喜欢人。”

　　“Asexual？”林释月端起酒杯。

　　“没错。”

　　“啊～这样啊，那你介意我问你个问题吗？” 暧昧的笑容转移到林释月的脸上，她饶有兴致地晃晃杯中酒。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乔乔也笑了，“我试过，不喜欢。”

　　“有意思，”林释月放下酒杯，“我还以为这是全人类的共同爱好呢。”

　　“很多年前大部分也以为喜欢异性是全人类的共同爱好啊。”乔乔用餐巾擦掉唇上的水渍，“只是小部分人的声音太小被忽视了而已。”

　　“那倒也是。”林释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怎么忽然觉得我们说话轻松了点？”乔乔问。

　　“嗯，因为我之前以为你想追我。”

　　“噗…”乔乔掩住脸，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觉得我自恋？我这样想，是因为这种事情之前发生过。”林释月也觉出几分尴尬，替自己解释起来，“在这行混，得罪了谁都不好，你这样的更是不用说。”

　　“所以你谈了个普通大学生？”

　　“你，你这是听谁说的？”林释月心慌了一瞬。

　　“我猜的，因为你经常在评论区和一个人互动。你俩是互关，有很多共同朋友，还是高中和大学同学。”乔乔拿起手机，点开陈橙主页的一张大合照。

　　“啊～你说陈橙啊，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林释月指向照片里的奈奈，“她喜欢的是这个人。”

　　“那为什么你们两个站在一起？”

　　“因为她不好意思靠心选姐太近。”林释月翻了个白眼。

　　“总觉得还是很可疑。”乔乔还是不相信的样子。
　　“我喜欢的是另外一个人。”

　　“哪一个？”

　　“她不在照片里，她不喜欢自己的照片被发到网上。”

　　“噢，”乔乔心领神会，“大户人家？”

　　林释月抬了下眉毛：“我爱的是她的人，爱信不信。”

　　“当然当然，”乔乔连连点头，“既然现在你疑心消了，我们可以做朋友了吗？”

　　“当然了，我怎么会拒绝和大老板的女儿做朋友。”林释月带着酸味自嘲，“毕竟，我追求的目标很清晰嘛。”

　　“我开个玩笑嘛，你别当真，”乔乔冲林释月挤挤眼睛，“我会在妈妈面前多提起你的。”

　　“你已经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林释月笑吟吟地举起酒杯，仰头将酒喝了个干净。

　　…

　　佟瑶发觉陈橙这段时间成天昏昏沉沉，话也少了很多。想到或许是因为奈奈的事，心里不免愧疚，于是特意挑了个她和陈橙都在学校的日子，拉着陈橙一起吃午饭。

　　“午饭随便吃点就好了，非要开车出去吃…”陈橙小声抱怨。

　　佟瑶并没有直接坐到驾驶座，反而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陈橙听到声响才回头，这才注意到后座放着一个保温袋。

　　“又让司机给你送饭？”

　　佟瑶没还嘴，关上门，提着保温袋坐到了驾驶座。

　　“你可真会使唤人。”陈橙已调低了座椅，半躺着。

　　正往外拿重箱的佟瑶半抬起眼，倒也没生气：“几个月前你和小柠姐带我去的那个店到了品质很不错的金目鲷，我记得你上次说喜欢，就想着买来和你一起再尝尝。”

　　陈橙自知不该拿佟瑶撒气，默默升起座椅，试探性地瞥佟瑶一眼：“谢谢。”

　　佟瑶递筷子的手一顿，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笑：“谢谢？陈橙，你吃错药了吧。”

　　陈橙接过重箱和筷子，重重叹了口气：“我还真是吃错药了，你知道我姐前阵子装修浴室的吗？以前的方法不能用了，现在她天天盯着我吃药，”她打开重箱，夹起几块刺身塞进嘴里，“我天天头昏脑胀的，怎么睡都睡不够，一抽烟还特恶心…”

　　“这家外带包装倒是专业，红木色的重箱配金目鲷红色的鱼肉，筷子也是尖头的利休箸…”佟瑶盯着手里的筷子，自言自语。

　　“喂！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啊？”

　　佟瑶没搭理陈橙，拈起片刺身，细嚼两下，顿时大失所望，秋季的鱼对她来说太肥了。

　　“佟瑶！”陈橙提高了音量。

　　“我听见了，一直在听，”佟瑶放下筷子，关上重箱，“你本来就应该好好吃药才对，烟更是戒了最好。”

　　“可我吃了药很难受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陈橙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夹着刺身。

　　“我当然知道。但是药是医生给你开的，为了你好的，这是没办法的事。”

　　“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不想这样活着。”

　　“怎样活着？你活得还不够享福吗？”佟瑶戳了一下陈橙的额头，把自己那盒刺身递了过去，“这盒你也拿去吧。”

　　陈橙接过东西，突然垂头笑了一声：“呵，佟瑶，你说我是不是就要这样幸福一辈子了？”

　　“呃，”佟瑶抽搐的嘴角显示出错愕，“什么意思？那不然呢？幸福一辈子不好吗？”

　　“嗯，”陈橙挪开空盒，打开佟瑶那盒刺身，“我有点腻了。”

　　“你在说刺身吗？”

　　陈橙笑着摇摇头：“什么刺身啊，我说我的人生。”

　　佟瑶愣住了，她看着狼吞虎咽的陈橙，不知道露出怎样的表情，她不确定陈橙是否是在开一个全世界最不好笑的玩笑。

　　陈橙继续说着：“我只是说，我要是哪天莫名其妙挂了，你别太惊讶。”

　　“啊？不是，你，呃…”佟瑶一时间竟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吓到你了吗？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太当真嘛。”

　　“所以你是在开玩笑？”

　　“…当然啊。”话毕，陈橙大笑起来。

　　佟瑶就这样看着陈橙攥着那双漆筷，笑得蜷缩在座椅上，笑得眼角流出泪水…直到笑声变成嘶哑的喘息声。

　　良久，声音终于停止。僵在陈橙脸上的笑意消退了，空洞的眼睛盯着佟瑶，

　　“…抱歉，好像也没那么好笑。”陈橙低下头接着吃那盒刺身。

　　“不用道歉，我…”

　　“这个好好吃。”陈橙打断了佟瑶。

　　“啊？你，你喜欢就好。”

　　“嗯，喜欢，我很喜欢，”陈橙的眼泪落到了已经空了的盒子里，“谢谢你买给我吃。”

　　“你要喜欢一到货我就给你订，只要你别再说刚刚那种话。”

　　陈橙听完又笑了一声，泪水彻底决了堤。

　　“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和你姐姐吵架了？”

　　“不是，”陈橙深吸了口气，用餐巾纸摁住眼睛，“我早就习惯了头晕和恶心反胃，我姐把我照顾得很好。”

　　“是因为奈奈吗？”佟瑶的左手已紧握成拳头，她不想听见让她成为罪魁祸首的答案。

　　“奈奈吗？”陈橙没有移开遮住她表情的纸巾，“我对她…也没有到那样的程度。”

　　“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你可能需要点专业人士的帮助。”

　　陈橙放下纸巾，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空洞，视线落在佟瑶脸上，停留了许久。

　　“你说的也有点道理。”陈橙还是开了口。

　　“我让我妈问问熟人，到时候我把联系方式发给小柠姐，”佟瑶又从那保温袋里拿出两样东西塞进陈橙怀里，“我猜到这个刺身有点腻，所以提前几个小时冷泡的六安瓜片，还有这个话梅，你上次来我家说喜欢吃的，我妈出差又带回来几袋，你拿去一会儿上课的时候吃吧。”

　　“谢了。”陈橙勉强从嘴角扯出笑容。

　　“…不用谢。”

　　“要上课了，我该走了。”陈橙抱着那几样东西推门离开。

　　佟瑶总感觉自己应当再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却仍只是愣在原处，望着陈橙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陈橙在车子里大笑的场景又一次闪过她的脑海，后脊竟一阵发凉。

　　好可怕。

　　她收拾好车里的餐盒，启动车子，逃一般出了学校。

　　好想林释月。

　　等等，我为什么会这个时候想她？

　　林释月的极端从不会让我觉得糟糕。

　　胃一阵绞痛，佟瑶握着方向盘，拼命抑制住这种让她反胃的异样感觉。

　　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