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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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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九年的白露,后半夜的雨下得邪乎,砸在青瓦上噼啪响,倒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我家那座老宅的产房里,灯油烧得正旺,却照不透满屋子的寒气,接生婆手里的铜盆刚端稳,盆底就结了层薄冰,滑得她差点摔了跤。
这时候落地的,就是——谢砚宁
按说新生儿落地总得惊天动地得嚎两嗓子,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小脸皱成个紫茄子,四肢软得像没骨头,接生婆摸了摸他的心口,指尖刚触到襁褓,就“啊!”地一声尖叫起来——那孩子的胸口竟是冰的,像揣了块从坟里刨出来的冻石头。
“活不成,活不成!”她将孩子放在床上,抖着嗓子往门外退,“这不是凡病,是撞了邪祟,魂儿被什么东西勾着不肯落地呢!”
他娘当时就晕了过去,他爹抄起灶台上的菜刀就往外冲,却被守在院里的老道士拦住了。老道穿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桃木剑的穗子直打颤,“别冲,冲也没用。这是胎里带的劫数,他生来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命,寻常法子镇不住。”
说话间,堂屋的太师椅突然自己晃了晃,椅背上搭着的那件他爹刚浆洗好的蓝布褂子,无风自动,飘得像面旗子。老道眼睛一眯,突然对着空椅子作了个揖,“是阁下么?若肯护他长大,这门亲,就算定下了?”
空气里没声音,可墙角那盏长明灯的火苗突然变了形,歪歪扭扭地凑向产房的方向,像只探路的手。老道松了口气,眼神晦暗,冥想了一会,转头对他爹说:“快去备黑檀木牌位,不用刻名,留道朱漆就行。再备双布鞋,要新纳的千层底,尺码按十六七岁的少年做。”
他爹虽不明就里,本想出口问一番为什么,却在看到那老道神情紧张时,把喉咙管里的话咽了回去,他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便连夜请了木匠。牌位做好那天,怪事更邪门——我突然能哭出声了,只是哭声又细又软,而且每次哭,堂屋的牌位就会微微发烫,像是有人在那头应和。
从那天起,他家堂屋的香就没断过。初一十五,他爹会摆上两碗桂花酿,一双新鞋,对着空牌位作揖。谢砚宁则成了药罐子,汤药熬得屋子里常年飘着苦涩味,可身子骨还是有点弱,不能象平常人那样剧烈运动,唯独每次靠近堂屋那牌位,心口的寒意就会散些,连咳嗽都能轻半截。
更怪的是夜里。
谢砚宁总在三更天准时醒,明明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却总觉得床尾坐着个人。那气息很清,带着点旧书和檀香的味道,有时还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有人正低头打量我。有次他发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只手抚过额头,那手也是凉的,却比身上的寒气要温和些,指尖扫过眉骨时,还带着点说不出的怜惜,他感觉自己也是头脑烧迷糊了,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他的样貌。迷迷糊糊中,仿佛看到了他的眉眼。那双眼像蒙着层雾似的,眼尾隐约挑着,瞧不清具体轮廓,只觉锋锐藏在深处。看向我时,那雾会淡些,说不清的软意,像化了的冰。
谢砚宁在烧退了后,问了爹,爹说,那是“亲家”在照看他。
爹从不让问那牌位是谁,只说他命是人家保的,等长大,自然会懂。可谢砚宁总在想:那个和我结了亲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他住在哪里?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总觉得这世间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