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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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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医师给李卜行和阿朵吩咐了今日的主要工作,“将这些灵草捣碎,分装起来,午后再给每家每户送去。”
阿朵点点头:“安赭草、灵尾花、白归棠、鸢草……这是用于安神健体的吗?”
李医师赞赏道:“的确,阿朵聪明学啥都快呢,自你来了咱们医馆,我都省心了不少。”
阿朵笑道:“主要是您跟卜行教得好。还要谢谢您,原本我就想给阿婆抓些适合的灵药回去养养身体,这下子又能省不少钱。”
“都是一个村儿的,这有啥?你家那份你就多拿几包回去,现在家里不是有三个人么,那个叫阿深的眼睛不大好,我这还有些敷眼的药包,你也顺道带去。”
李卜行看着一边捣药一边与他爹笑谈的阿朵,脑子里满是那夜火光中的画面。
濒死之际,阿朵就像神邸降临,浴血而来,将恶鬼索命,救生灵于危难。她站在那儿,所有的光都源自她的方向,而他倒在地上,情不自禁地向她伸手,渴盼得她的一点余光青睐。
后来他整夜整夜地做梦。起初他以为是那晚的画面成了心里头的噩梦,弑杀的恶修、凄厉的叫骂以及飞溅的血肉始终挥之不去,所以他一直没有去探望过阿朵。甚至今天她来到医馆时,他也有意躲避对方的视线,极少搭话。
但当阿朵就在他身侧,露出与那夜不同的笑意盈盈之态,他的目光忍不住黏到她的脸上。
她的左脸有一道粗长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到嘴角,可以想见,钝器是如何划破皮肉,导致血肉翻卷留下如此狰狞的印记。
可她的右脸却是线条流畅,皮肤白里透红,笑起来时眼尾上挑,还藏着一颗虎牙,这副活力俏皮的模样与她略有些沉郁的性格很不相符。
而当她不说话时,面无表情,仿若春意顿消,回到被冬雪覆盖之时。无人能抗住那寒意靠近她。
阿朵忽然抬眼:“怎么了?”
李卜行忙移开视线,磕巴道:“没……没事。”
此时李医师早已离开,说要去山上采些灵草回来,屋里就剩他们二人。
完成手头的事情后,今日医馆就没有其他活了,阿朵估摸着中午就能结束,吃完饭后再将药给村民们送去,她就能回去陪阿婆了。
她没有在意李卜行的异样,只积极忙活着自己的事。
待到整整齐齐的好几十摞药包摆满了柜台,时间也来到了晌午。
阿朵背起箩筐道:“辛苦了,我便先回去了。”
“等等!”
“嗯?”阿朵在屋檐下停步。
李卜行将攥热了的丹药瓶递了过去,“这个……送你。”说这话时,他不好意思直视阿朵的眼睛。
阿朵:“这是何物?”
李卜行:“焕颜丹。”
阿朵偏头表示不解。李卜行以为她是不了解此丹药的功效,解释道:“此物有祛疤美颜之效,你的脸——”
阿朵闻言微微变了神色。
他赶紧摆手:“不不不,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其实、其实我之前就想说了,你长得很……很好看,但是那道疤委实有些狰狞破坏了美感,遂前些日子去镇上时得了这焕颜丹便想赠你,可修复面容上的伤处。”
焕颜丹乃丹药师所炼,即便对修士来说并无大用,但凡人要买它,所需的灵石可比阿朵半年工钱还多。
阿朵:“你需要我用什么交换?”
李卜行愣了一下,脸色更红了:“不……不用。”其实他内心更希望阿朵能因此对他感恩在心,然后对他多看几眼,最好能因此稍微喜欢他一些。
李卜行虽平日里说话又直又不好听,但他从不嫌弃她毁容的样子,还助她恢复了容貌。
他的内心正在为此窃喜,却听阿朵回道:“你可知这伤疤是怎么得来的?”
阿朵笑了笑:“是我自己弄的。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因为它确实能让我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闻言,李卜行先是震惊,而后察觉阿朵似乎话里有话,脸色煞白,但阿朵已经转身离开。
当她走出医馆时,先看见的是一片白色衣角。
“阿朵,我来接你回家。”那人静静地站在那,不知道停留了多久。
唇角的弧度在见到阿朵时永远是上弯的,她不清楚阿深是不是听到了方才的对话,但那并不重要。
“嗯。”阿朵应了声,与他一道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几步后,她提起:“怎么忽然来医馆了?我自己也识得回去的路。”
阿深:“邻里都陆续归家吃饭了,我想你……你应该也快回了,久等不着便忍不住提前来接你。”
阿朵走得很慢,她侧头看向他的眼睛时却道:“会不方便吗?”
“不会,虽还未完全恢复,但目前不睁眼并不影响我视物。”
阿朵忽而故意快走几步,挡在他直线行进必经的路上。
眼见他直直朝她过来却不侧身,她忍不住叹道:“其实你不用……”
堪堪离她一脚距离时阿深停下了步子,然后伸手触到箩筐,笑说:“阿朵,给我背吧。”
阿朵没有与他客气,站到他身后稳好背带,“原来不仅是能看清人,也能看清物?”
阿深笑着摇摇头:“其实只能感知到模糊的轮廓。人及其他生物皆有灵,这种灵是修者不用眼睛也能感知到的;而物,有些因沾上了生物的灵所以也能感知到,若没有灵则麻烦些,但可以凭其余四感来判断。”
“像是这箩筐,沾了阿朵的灵,它在失明的修者眼中便短暂地有了轮廓。”
“况且,如有需要,我也会睁眼。”
阿朵:“可还会疼得厉害?”
阿深知晓她问的是什么,心头微动,问道:“回去后阿朵再替我瞧瞧可好?”
阿朵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看过便再难忘记的眸子,无神的灰与炫目的金,在这张找不出一丝瑕疵的脸上竟毫不违和。
她的视线落到他的眉眼处,点点头道:“好。”
后者不知有没有感受到她的目光,阿朵只觉得,空气似乎更温柔了。
走过一户人家,他们被喊住了。
“阿朵姐姐!”
唐糖蹬蹬蹬跑出来,“这是我娘做的枣糕和蓼花糖,给阿朵姐姐。”她抱着一个大大的油纸包,然后仰着头塞给阿朵。
阿朵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逗她道:“这么多,都给我呀?”
唐糖猛猛点头,“嗯嗯!”瞅见一旁比较陌生的白衣男子,她又补充道,“是要送给阿朵姐姐、阿婆、还有阿深叔的。”
阿深眉头微动。
唐糖又贴到阿朵耳边,两手包成圆煞有其事地小声道:“其实还有一串糖葫芦,是糖糖专门给阿朵姐姐留的,晚点姐姐记得一个人偷偷过来啊。”说完,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对阿朵眨了好几下。
阿朵笑着低声回应,答应下午再来找她。
唐屠和陈为岚本想留他们吃饭,把阿婆一起接来,但阿朵说家里已经做好了午饭,下回再来。
“小女孩很喜欢你。”走远后,阿深出声道。
“嗯,”阿朵的眼底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糖糖很可爱。”不会因为害怕她的脸而远离她。
阿深:“是因为阿朵很好,小孩子本能地会亲近他们觉得很好的人。”
阿朵微愣。
阿深笑:“我亦如是。”
与阿婆一道吃过午饭,阿朵计划约莫半个时辰后再给村民送药去。这个点,大家估计都在歇晌。
“我下午要去隔壁老杨那,你们也不用总待在家里陪我,”原本阿朵是想让阿深留家里的,但林阿婆催着阿朵和阿深出门,“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动走动。”
“那我晚前来接你,阿婆。”
“行行,快去吧,带阿深四处转转,别急着回来。”
分完药,阿朵径直去往村长家。
“阿深,改日再领你好好逛这一片,我今日还有其他安排,你先回。”
阿深没应,问道:“阿朵,你可会认为我是累赘?”
阿朵微顿,对着他紧闭的双眸沉默片刻,幽幽叹道:“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深:“那便让我陪你一起,或许我还能帮上忙。”
既如此,阿朵没再推拒。
“二百八十八、二百八十九……三百,”村长将储物袋系紧,推给阿朵,“大伙儿一块集的,拿好。储物袋也收着,三百块灵石不是小数目,待你换得延寿丹回来再还我便是。”
村里三十几户人家,前几日又因恶修而遭过重创,短时间里凑齐这么多并不容易。只可惜那恶修的灵石法宝皆一同被烧毁了,没薅一把。
村长:“早些回来,注意安全啊。”
堰山四面八方皆有出口,二人朝着青墟城的反方向下山,以免碰上阿朵之前所在的袁府之人。
行过几里路便是一处热闹小镇。
阿朵带着帷帽,因担心阿深视线不便,在集市里会被挤着或绊倒,入了小镇后便牵着他的袖摆走在侧前方。
此处丹药坊位置较偏,大概是这地方对丹药有需求的修士不多,遂店面极小,生意也冷清。
阿朵欲购买延寿丹,老板瞧他们这身行头,一个瘸子领一个瞎子,粗布麻衣,一看便不是有钱修士,态度便怠慢起来。
“延寿丹可不便宜,别是来我这丹药坊寻乐子的吧?”
阿朵声音微冷:“自是来做买卖的。”
老板敷衍道:“哦,五百灵石一枚,不讲价不赊账。”
青墟城的延寿丹都卖不了这么贵,这老板摆明了坐地起价。
阿朵领着阿深转身便走:“怪不得没生意,原是家黑店。”除了青墟城她便没去过其他地方,只听村民们说这处离得近,谁知这家竟是这样的。
老板追到门口叉腰气道:“哎哟你个穷丫头片子,话可不能乱说!”他还想跑过来,却莫名踉跄一下,接着就被门槛绊到直直摔了个跟头。待骂骂咧咧地起身,眼前早就没了二人身影。
阿朵有些烦躁:“抱歉,还麻烦你陪我多走这一趟。”
阿深摇头:“是黑商的问题,我们再去别家便是。”
“嗯。”她刚应声,旁边匆匆跑过一伙人,阿朵眼疾手快将阿深往过拉,避免他被冲撞到。
那些火急火燎跑走的人嘴里嚷嚷着“仙人”、“报名”、“快结束了”,阿朵眉头微蹙,随即想到什么拉起阿深便跟了上去:“我们也去瞧瞧。”
阿朵手里的袖摆早就换成了另一只温热的手,她并未在意,阿深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待到了地方,阿朵发现竟是有修真门派在此招新。她和阿深默默地停在角落,只等结束。这时即便阿朵没有开口,阿深也明了她想做什么。
他轻轻摩挲掌心的温度,阿朵才意识到他们还处于牵手的状态,刚想放开,温润的嗓音却先一步开口:“这里修者众多,灵力驳杂,影响到了感知,我看不大清。”
阿朵便没纠结。
“修真第一大派竟会来此地招收弟子,我们运气也太好了。”
“不过听说只收护道派弟子,可惜我更想去杀派,虽说是一派两系,但后者修为提升更快更有飞升希望,那袁家二公子就是个好例子。”
“能不能选上都不一定呢,你还挑着了?”
难怪小镇今日人这么多,且大部分都是闻讯赶来的贫苦出身者或散修。往日门派招人要么是在山门下,要么是在大城里,无论是哪种都需要耗费不少灵石打点。
阿朵并未等上许久。一炷香后,招新结束。
“我派招新已截止,还请回吧。”
“仙长打扰了,我不是来报名的,我想问您买一枚丹药。”凡人一般唤门派修士为仙长,虽然他们并未成仙。阿朵问询的是其中看起来就最有话语权的人。
“嗯?”那修士停笔抬头,望向阿朵的清澈眼神中带有一丝疑惑,开口问道:“姑娘想买何丹药?”
阿朵想过了,再去别的地方,且不论脚程就要多花几个时辰,万一再遇上黑店也着实麻烦。既然有靠谱的宗门在此招新,不过就是等上片刻再问一嘴的事。
阿朵:“延寿丹,请问仙长需多少灵石可卖?”
他愣了愣,随即摇头笑了声:“延寿丹罢了,我也用不着,便送你一枚,”边说着,边拿出腰间储物袋,“待我寻找片刻。”
阿朵也掏出了储物袋。人情最是难还,她带了灵石,正常做交易即可,那就按她所知的最低价来……随即动作一顿。
坏了,她没有修为,打不开。
“阿朵,我来吧,”阿深接过储物袋,阿朵说了个二,他弯唇道,“好。”
“哗啦啦——”两百枚灵石成堆倒在桌子上,一时间这响动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注意力。
阿朵面上镇定,藏在帷帽下的耳根却微微红了。
那修士诧异之下又笑了起来:“罢了,那便按我门派的价格来交易,五十灵石即可,其余的便收回去吧。”他递给阿朵一白净的丹药瓶。
“多谢仙长。”阿朵最后只收回一百四十九枚灵石。无他,多的一枚灵石自然是用来换丹药瓶的。
转身之际,微风吹动帷幔,露出阿朵完好的右脸,此刻眉眼微弯心情正好。
修士的视线落在她与白衣男子交握的手上,又瞧见她离去时一跛一跛的身影,微愣,随后摇摇头吩咐其余弟子收拾好便准备领着新人回门派。
“陆师兄,你也太好心了些,本就已经在此浪费了很多时间,也没能招到多少好苗子。竟还有一个瘸子、一个瞎子,上这儿买丹药来了,怕不是脑子不好使。”
陆姓修士眉头微皱,斥道:“莫要胡说!不过举手之劳。你是忘了护道派的宗旨,忘了为何而修仙吗?”
那弟子听训心虚垂头。
“大师兄还真是心善,怪道师姐妹们最是崇敬你。”另有一熟悉的声音,惯常的冒犯。
陆一隗闻言脸色微沉:“袁师弟此话折辱了众多同门,”转眼看向那个持扇瘫靠在椅背上的人时,眉头却皱得更深,怎会突然来此的问话到了嘴边,反而问道:“你怎会印堂泛黑,有走火入魔之相?”
那袁师弟,也就是袁二公子袁剑中,冷哼一声未答,只起身道:“我恰好想起,与那瘸子有些旧怨,奉劝师兄莫要插手。”
便是插手了他也不惧,杀派弟子一时失手没控住灵力,便是伤了同门又何妨?
这可是已经飞升的门派老祖林仙神默许的规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