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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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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朵村,钱一墨在自家门口徘徊。村长家就位于村口进去的第一户,任何人回村都会从此经过,所以她就在此等阿朵的消息。
钱冬至不解:“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回屋睡觉?”
钱一墨伸展着双臂哈哈两声:“刚从山上下来,身体太精神了睡不着。爹你就别管了,赶紧进去别把我娘吵醒了。”
钱冬至怎会不了解自家女儿德行,瞧她这副心虚又反常的样子,眉头狠狠一皱,拉着她便道:“你说实话,是不是阿朵没回来?!”
钱一墨吓一跳:“你怎么知道!”随后慌忙捂嘴,“不不不,您想多了,没有的事,我……”
“你这孩子——”他刚想说点什么,就看到不远处一个人影蹒跚着走来,赶紧将闺女放开,快步前去搀扶,“阿婆,您怎么来了?”
林阿婆面色不太好。她从李卜行口中得知阿朵也上山后,就一直在家中点着蜡烛等阿朵回来。看着一家家亮起光,又逐渐熄了声,直到最后再无动静,而她等着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林阿婆:“阿朵怕是在山里头迷了路,我得去把她找回来。”
钱冬至忙拦住她:“您千万别冲动,阿朵是个心里头有主意的,她肯定能平安回来,这个时候您独自上山太危险了。”
钱一墨在一旁狂点头,被亲爹剜了一眼,她又龟缩了回去。
但林阿婆执意出村,钱冬至着急却也拦不住,扭头道:“钱一墨你说句话!”
钱一墨跑上前:“阿婆阿婆,您别着急,阿朵答应过我的,她记得回来的路,您知道的她这人很讲信用肯定不会食言。万一您这时候上山和她走叉了怎么办?阿朵肯定会自责懊悔再回头去寻您,”她咽了咽口水,“所以、所以您还是再等等吧。”
她的话短暂地劝住了林阿婆,可要阿婆回屋里等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了。阿婆固执地提着灯笼站在村口,为某个未归的人指引回村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钱一墨眼皮都开始打架了。“哎!那好像有束光,是不是阿朵回来了!”
林阿婆并不出声,钱冬至也没给她好脸色。钱一墨眼观鼻鼻观心,激动过后就怂了。
“阿婆?村长,一墨,你们怎么都在这儿?”阿朵远远瞧见村口那点光时还诧异,走近了才认出他们。
林阿婆看着她不说话,转身就走。
钱一墨给阿朵使眼色:“阿婆差点就上山去找你了。”
阿朵将镰刀递还给钱一墨,忙追上去,“阿婆!阿婆等等我。”完全不顾及自己一跛一跛的姿态。
林阿婆到底不忍心对她冷脸,待她追过来,阿婆拉过她的手用力拍了数下。
“你这不乖的孩子!还记得我这老太婆?一声不吭跑山里头去,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留我这老太婆一个人了是吧?啊?你让我怎么办?你若把我当亲人,我就是爬遍堰山也要把你找回来的啊!”
阿朵没想到自己会被这般担心,心脏紧缩到说不出话来。
林阿婆:“以后阿婆也不要你来照顾了!你爱上哪上哪去,省得我瞎惦记!”话是这么说,粗粝皱皮的手却将那既柔软又布满茧子的手攥得紧紧的。
阿朵的眼泪头一回不受控制地哗啦哗啦流下来。
她紧紧地拥住阿婆,脑袋垂靠在对方肩头,将那侧的布料沾湿,“对不起,对不起……是阿朵不好,阿朵知道错了,阿婆别生我气了,我以后一定听话。阿婆别让我走,让我一直照顾您吧,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阿婆,对不起……您就是赶我也不会走了。”
林阿婆拍了拍阿朵的背,眼眶微红,“那你现在跟阿婆回家,以后不许再让阿婆担心了。”
“嗯。”阿朵克制着哽咽的声音应道,而后直起身挽住林阿婆的胳膊,同时接过她手中的灯笼。林阿婆抬手给阿朵抹了一把脸,刮在脸上的触感是温热的,阿朵泛着水光的眼里重新溢满笑意。
灯笼轻晃,疏影横斜,一老一少在夜色中相依着离去。
这夜阿朵睡得很沉,竟难得地做了一场梦。
梦中云雾缭绕,有两个看不清的身影挨在一起,有女子的笑声,还有道娃娃似的声音磕磕绊绊地唤她。
“阿朵……阿朵……”
画面再转,祥和的氛围陡然变得沉重而混乱。她好像一直在跑,身后有什么在追着她,然后她撞到了一个人,她急急说了句话就慌忙推开了那人,换了方向继续狂奔。然而梦中的她依然是个瘸子,这注定她跑不快、跑不脱,最后……
“阿朵!”
她猛地惊醒。
眼前是林阿婆担忧的脸,“怎么唤不醒呢?”
阿朵坐起身大喘着气,阿婆拍着她的背道:“别急,慢慢呼吸。可是魇着了?等会儿我去找小行配点安神的药来,你今日在家中歇着,别去医馆了。”
梦中的画面在阿朵醒来后就如雾散去了,什么也抓不住,唯有那强烈的不甘和近乎崩溃的情绪牢牢罩在她的心间,心脏像是被压住,一边狂跳着一边令她呼吸不过来。
听到林阿婆在身侧的絮叨,阿朵才逐渐从那情绪里缓过来。她握住阿婆的手摇摇头,努力扯起轻松的笑容,“阿婆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现在也记不清了,缓缓便好。”
林阿婆皱了皱眉,随后回了趟屋,再来时手中捧着个布囊,阿朵认出那熟悉的布料,意识到阿婆想说什么,忙推拒起来,却被阿婆打断。
“昨夜答应我什么的?”
阿朵一噎,顿了顿道:“可是阿婆,医馆的李叔有给我发工钱,半月一结,我哪能用您辛苦攒下的灵石?”虽然他们都是没有修为的凡人,但在这个修真界,灵石便是硬通货币。
林阿婆佯怒:“阿婆就是想给你买些药也不行了?嫌我老了不中用了?这些东西攒了不就是拿来用的吗,难道我死后还能跟我进棺材里去?”
“阿婆!”阿朵急道,“您怎能这么说呢?呸呸呸,这都不做数,您以后也不许说这种话。咱们家日子过得不拮据,如今我在医馆做长工有固定工钱,日后不忙时我也会跟大伙一起上山采药攒更多灵石的,是我想太多了不该拒绝您一番心意。”
阿朵依赖地挽住林阿婆,将脑袋搁在对方的肩上,“阿婆,您想买什么便买吧,阿朵也有钱,咱们不怕揭不开锅,往后您也不要想着省吃俭用。”
林阿婆笑着刮了下阿朵的鼻子,然后将布囊塞到她手中,“那便不要拒绝阿婆。”
阿朵也笑了:“阿婆今日陪我一道去医馆吧,我就吃您给我买的灵药,到了夜里肯定不会再做噩梦。”
下床洗漱收拾完,吃过了早饭,阿朵将院门锁好,和林阿婆一起出门了。不过在那之前,她悄悄塞了一把灵石在布囊中。
可阿婆哪能不晓得?只当自己没发现。
到了医馆时已是比寻常晚了,而且因昨夜救了一帮人回来,李孟先父子此刻忙得团团转,虽然没责怪她迟到,但阿朵想着今日要多做些活。
李孟先看到林阿婆时正忙得走不开,让阿朵先接过李卜行手头的事,由李卜行去给阿婆看病。
阿朵按着药方利索地抓了几副晒干处理过的灵草,然后去熬灵药,同时盯着火候,然后送去给不同的病人。进屋时瞥到屋内有两副生面孔,她愣了一瞬后不动声色地继续忙活。
唐屠是这一行人中伤得最重的,幸运的是他们皆无性命之忧,屋里的小床板都离得不远堪堪放得下十二人。夜里已经处理过了紧急的伤势,如今他们才清醒不久。
阿朵一边分药一边关心道:“唐叔,你现在感觉如何?昨日是发生了何事,方便同我说吗?”
唐屠捂着腰腹脸色微白,想起被角牛直直撞到树干上的那一幕,这会儿心里头还有些后怕。“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比较血腥。原本性情温和的角牛……不知怎的像是得了狂症,我们几个大汉都拦不住那一头,投食也引不走,好像它眼里只有追着我们这一件事,我们一边抵御一边逃跑,但差点就……”
他克制不住地瑟缩了下,艰难地回忆道:“幸而遇上几位修士将我们救下,但过程也不轻松。说是那角牛已至高阶,天哪,这么多年来我们何时见过高阶灵兽?那片地域一直很安全,虽说可能就那一头,但日后咱们灵朵村的村民最好也不要再往那儿去了。”
堰山偏外围的地域灵气稀薄,低阶灵兽难有进阶的可能,更遑论是整日只沉迷于吃草和睡觉的角牛一类。
这很反常。
阿朵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同样不太寻常的人。但他……应该不是危险的源头吧?
唐屠口中的修士也醒了,几位村民都对着他们感激道谢。一人在接过阿朵端来的药碗时,抬眼正好瞧见她的左脸下意识轻“嘶”一声:“长这么吓人!”
阿朵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回话,也未在旁停留。
那人皱着脸跟旁边的村民吐槽:“你们看着她不倒胃口吗?这医馆哪能招这样有碍瞻观的人?”
在场的村民闻言脸色都不太好看,原本的热情也稍淡了些,唐屠对着那人瞟了好几眼。见没人回话,那人也自寻无趣翻个白眼跟同行的修士嘀咕了两声。
一直没有出声的修士自醒来后便在默默观察,此刻笑着道:“是我兄弟不懂事嘴太快说了不好的话,诸位莫往心里去啊,大家都是刚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在下实在不希望因此生了芥蒂。”他拍着楼时让其道歉,后者看清楼极的眼神,没有犹豫地照做了。
村民们都是淳朴护短的,见对面态度良好也不会太计较,屋内的氛围再次和谐起来。阿朵与那面带笑意的楼极对视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楼极捂着伤口笑道:“这位姑娘可是还不肯原谅我兄弟?那我代他——”说完还准备起身,动弹间又咳嗽了好几声。“大哥!”楼时忙掀被下床,而后也捂着伤口痛呼了两声,村民们忙喊着让他们别乱动牵扯了伤处,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背对着那二人的阿朵垂眸,眼神渐冷:“无碍,并未放心上。”
未待那两修士再有什么动静,阿朵嘱咐病人们好好歇息,说完便收了药碗离开了屋子。
村民们没有多想,唐屠原本也只最开始心里头不太舒服,但瞧见阿朵的神色,他对这两外人还是多了份戒心。
阿朵去找了李卜行,阿婆瞧她太忙并未久留早已离开医馆了。李卜行看见她便蹙眉道:“你昨夜太莽撞了。”
阿朵一愣,“什么?”
李卜行:“你明明腿脚不便还非要上山去,也不怕给别人添麻烦,还让阿婆替你担心。这下好了,忙没帮上,晚上又陷入了梦魇,阿婆刚刚就是替你抓的安神药,花的还是她老人家的积蓄。”
阿朵还未说话便被对方一顿批评,待他说完,她回道:“多谢关心。”
李卜行一口气没上来,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知道错便好。唐叔他们如何了?”
阿朵:“都喝了药,观察过了伤势已无大碍。”
李卜行点点头,阿朵正欲离开,他又道:“找我来就说这些,没其他事了?”
阿朵抿了抿唇,原本是有件事想请他帮忙的,现在想来还是算了。她看了眼病室的方向,想了想又快步走近李卜行,后者心头微跳,而她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了下来——那两个外来修士,要多加提防,我觉得他们不太简单。
李卜行哈了一声:“当初你刚来时我也是这样对你提防的,现下你晓得我为何是那个态度了吧。”
阿朵心说,还是不一样的。她能感觉到,尤其是那个楼极面上亲和但言行上善于伪装和挑拨,似乎别有所图。修士耳目比常人灵敏,有些话不好在此直接说。
“医馆目前没那么忙的话,我想告半个时辰的假,去一趟村长家。”
李卜行应道:“行,主要也就忙活这一大屋子人的事,现在弄得过来,你快去快回吧。”
“嗯。”
只是看着阿朵跛着脚急切离去的背影,李卜行下意识又叫住了她,话到嘴边不自觉变成了:“半个时辰,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该不会又要上山吧?”
阿朵瞳孔一缩,很快就弯起嘴角如常道:“我真的是找村长有事。”
与村长的沟通很快就结束了。
钱冬至:“我会注意防范的,一会儿便去医馆看看。他俩的修为的确高于我,已经安排了那几家多准备些谢礼,最晚明日就能送那两人离开。”
“嗯。”阿朵点点头。
钱冬至见她还不走,问道:“莫不是还有事?”
阿朵:“钱叔,实不相瞒,我有个不情之请。”
再次来到石洞,还未入内便听见一道声音朝她而来。
“阿朵。”白衣男子走出石洞,不偏不倚地对着她的方向唤了一声。沐浴在阳光下的他和在昏暗石洞中观感不太一样,最令阿朵诧异的是,他的衣物再次变得白净了。
无暇的面上是精心雕刻般的完美五官,眉眼一如昨夜温柔,唇瓣却微抿着似有心事。
阿朵微愣,将肩上的包袱提了提,“嗯,先进去。”
待阿朵将几套衣物和一些干粮摆出来,阿深才道:“阿朵,今早发生何事了?”
阿朵疑惑地看向他,转瞬又想起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出声问道:“此话是何意?”
“你当时的情绪很强烈,像是在经历着特别不好的事情,我几乎能感受到那种呼吸急促的异样。阿朵,我很担心你。”
阿朵瞪大双眼,“为什么你能感觉到?”
阿深摇摇头:“不知,但我想,这便是我们之间的特殊联系。”
阿朵知道阿深身上有太多怪异之处,她不打算探究对方的秘密,可若那些秘密与她有了牵扯,她便不得不谨慎了。
“只是做了不太好的梦,无需在意。”
阿深点点头,想说些什么,但感应到阿朵的态度变化,他手指微蜷,克制道:“阿朵,你别担心,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
阿朵眼眸微垂,“永远”这两个字是很重的承诺,她并不会相信,何况对方连记忆都不全。
而她真的是对方在寻找的阿朵吗?他们到底存在什么联系?
她没有回应,只将一块烙饼递到阿深手中,“你今日应该还未进食吧?”
阿深点点头,而后道:“其实我不用吃东西,因我并不会感到饥饿。”
阿朵顿住。视线又移向那几套衣服,她刚才就在想了,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有些多余。
但他还是咬了一口烙饼,“很不错的味道。”
阿朵不解:“可你昨日为何不告诉我?”
阿深面向她道:“因为我想见你。若我当时拒绝了,你可能今日就不会来。”
阿朵哑然,的确如此。
“那你,需要什么帮助?我会尽我所能回报你。”
阿深问:“什么都可以吗?”
阿朵顿了顿,“当然是有原则的,哪怕你是救命恩人。”
阿深:“我想跟着你。”
又来了。又说这种奇怪的话了。
阿朵扶着额,好在她来此之前已经与村长商议过,想了想道:“你是需要一个安稳的住处吗?”
阿深摇摇头:“不,我只想跟你走,你去哪我便去哪。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这太奇怪了。
“你不觉得这种要求真的很奇怪吗?”
阿深微顿,随后浅笑道:“阿朵,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
“我仅剩的全部记忆都告诉我——我只为你而来。”
端详着阿深的眉眼,阿朵忍不住思考为什么他说话的风格与他的长相如此不符。
说实话,其实见到他的第一面,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在死前见到了终于回应了她祈求的仙人。
她忽然道:“我可以看看你的眼睛吗?”
他这样的人,会有一双什么样的眼眸?她很好奇,非常好奇。
而这种好奇是很多余的。
阿朵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