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模样》拉条子

67、他的幻想出现 腊月里天黑

　　腊月里天黑得早。不到六点，暮色已沉沉压下，小城裹在一片灰蒙里。

　　王述安刚送完几单，电动车龙头一拐，熟门熟路地停在一家银行的24小时自助取款区门外。

　　这里灯光明亮，门缝里漏出的暖气足以驱散片刻严寒，成了他们这些骑手短暂歇脚的避风港。

　　推门进去，已有相熟的骑手帮他带了份盒饭。王述安道了声谢，靠着冰冷的墙壁席地而坐，掰开一次性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耳边是同事们嘈杂的闲聊，这些声音嗡嗡地响着，却好像隔着一层膜，传不进他心里。

　　忽然，窗外一道模糊的黑影极快地掠过。

　　王述安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倏然抬头望向门外。这次他绝不会看错，那硬朗的轮廓，那庞大的体型，绝对是那辆G63。

　　他嘴里还塞着饭，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取款间的玻璃因内外温差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雾，从里看不清外，从外也望不进里。

　　而这层雾气，恰好完美地遮掩了他窥探的视线。

　　他心下一动，拉过旁边正说得唾沫横飞的骑手，假意让他挡着风口，自己则迅速用袖口在玻璃上擦出一小片清晰的区域。

　　这一次，看得真真切切。那辆黑色奔驰G63就停在街对面，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无声无息，却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深色的防窥膜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车窗，窥不见里面分毫。

　　可这辆车，他太熟悉了。

　　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可次数多了……他几乎不敢往下想。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又酸又痛，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扯了扯身旁骑手的胳膊，声音有些发干：“你看那辆车。”

　　男人对豪车总有种天生的兴趣，王述安一开口，几道目光立刻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有人当即倒吸一口冷气：“我靠！G63啊，真特么帅！”

　　王述安装作茫然不知：“咱们这地方，还有这种车？”

　　这话立刻点燃了众人的好奇心，七嘴八舌的猜测声中，一个年轻的骑手按捺不住，推门出去绕了一圈。

　　王述安的目光紧盯着他，心跳如擂鼓。

　　那人很快回来，带进冷风。

　　“怎么样？”王述安立刻追问。

　　“操！就是咱本地的牌照啊！”

　　本地牌照将他心头那点微末而不切实际的期望瞬间浇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灰。

　　果然又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唐珩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他失魂落魄地扒完剩下的饭，味同嚼蜡。同事们陆续接到新单，喧闹声渐次散去。

　　王述安默默地将空饭盒和垃圾收拾干净，确保没给银行留下任何麻烦，这才推门走入凛冽的寒风中。

　　那辆黑色的车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阴影。

　　他扔了垃圾，骑上电动车，拧动钥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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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车里。

　　唐珩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

　　来山东一个多月，他推掉了所有需要外出的拍摄和活动，工作室那边的事情总不能完全撒手不管。

　　他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带着点不耐烦，听着视频会议里同事的工作汇报。

　　他顺手拿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听见车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整个车身跟着轻轻一震。

　　唐珩的眉头立刻拧紧了，回头去看，却什么也看不见。他抬眼扫了下后视镜，脸上的不耐烦几乎到了顶点。

　　“我这边有点急事，详细的方案发我邮箱吧。”

　　他对着麦克风快速说完，也没等对方回应，就直接切断了视频，顺手推开车门下了车。连羽绒服都顾不上穿，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径直朝车尾走去。

　　一个穿着外卖服……看起来有点狼狈的身影，正手忙脚乱地扶起倒在地上的电动车，捡着散落一地的餐盒。

　　唐珩看不清那人的脸，头盔、口罩、护目镜，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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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述安其实已经骑出去一段路了，可不知怎么的，又绕了回来。看见那辆车还停在那儿，他不死心地又瞄了一眼车牌。

　　蓝底白字，确实是本地车牌。

　　说不清的冲动，混着点自暴自弃的绝望，和疯狂的试探，在他胸口里乱撞。

　　好像有个声音在他耳朵边不停地催他、推他。

　　电光石火间，他车头一歪，不轻不重地撞上了那辆黑色车的车尾……

　　唐珩走过来，王述安先看到的是一双黑色马丁靴，稳稳踩在碎雪和泥水里。他视线往上移，是裹在黑色牛仔裤里的两条长腿，修长得不像话。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他看过无数次，也摸过无数次的脸。轮廓清晰利落，眉骨下透着淡淡的阴影，鼻梁很高，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人比他记忆里瘦了点，也冷了点。

　　唐珩就那样抱着手臂，站在昏黄路灯和飘飞的雪沫里，垂着眼看他。

　　那双以前总带着懒洋洋笑意的眼睛，现在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惊讶，更没有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冻进骨头里的冷漠和陌生，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又酸又胀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从两千多公里外的成都，从那座悠闲的天府之国，跑到这北方小城……他不敢往下细想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他那点高兴劲刚上来，就被唐珩眼神里的冷给冻了回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试着笑一下，可嘴角沉得很，根本抬不起来，最后只勉强动了一下。

　　眼泪没打招呼就自己跑了出来，脸上热乎乎的，马上又被风吹得冰凉。

　　他赶紧低下头，有点手忙脚乱地避开那道目光，蹲下去继续收拾撒了一地的餐盒，一个个塞回保温箱里。

　　手里忙着，好像就能不去理会心里那团乱麻。

　　唐珩看了眼车尾保险杠上那道刮痕不算深，在那儿挺扎眼的。他说话平平的，像在念一段和自己没关系的话。

　　“走保险，还是私下解决？”

　　“……私了吧。”王述安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声音干得不像他自己。

　　他一直没敢抬头，既怕看见唐珩的眼睛，也怕唐珩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要赔多少……你说。”

　　唐珩这才又看向他，目光扫过他沾着雪水和油渍的棉服，还有那双冻得发红的手。那眼神让王述安觉得自己像件被扔在路边的旧衣服，浑身上下都被看了个透。

　　“算了。”唐珩的声音还是又冷又硬，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看你这样也赔不起。”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手指在上面划着，像是准备直接叫保险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王述安整个人怔在那里，感觉血都凉了，最后一点力气也没了。

　　风呼呼地刮着，好像直接吹进了他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也不剩。

　　他看着唐珩低头看手机的侧影，那轮廓他再熟悉不过，曾经那么亲近，现在人就站在一步之外，却像一个怎么都过不去的冬天。

　　王述安把视线挪开，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拨通了电话。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得有点不太对劲：“喂您好，是交警大队吗？对，我在XXX路中国银行门口这儿……”

　　唐珩抬起眼，没什么温度的目光扫过来，以为这人是要叫交警来处理这起小事故，他正想开口。

　　却听见王述安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对，是辆黑色的奔驰G63。”

　　那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镇定，甚至隐隐约约还有点兴奋。

　　“成都车牌。是，是他……用号牌贴把车牌给挡住了，改成了济南的。”

　　唐珩：“？？？？”

　　那双总是冷冰冰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裂开一道难以置信的愕然，好像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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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从交警大队走出来。

　　唐珩捏着一张薄薄的处罚决定书，手指用力得关节都在响。

　　“故意遮挡机动车号牌”，罚款两百，驾驶证记9分。

　　北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身上，他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冷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身后几步远，王述安也慢吞吞地跟了出来，手里同样捏着一张纸片。

　　倒不是罚单，是举报交通违法行为奖励的两百块钱凭证。

　　唐珩在门口站定，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用手拢着火苗点燃。烟头的红光在他唇间一明一暗，白色烟雾立刻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中长发被风吹着有些凌乱，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王述安在他旁边犹豫着站住，喉咙发干，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空气凝固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最后，他还是厚着脸皮，声音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遵纪守法，以后注意点。”

　　“…………”

　　唐珩没回头，也没应声。他只是猛地深吸了几口烟，烟头迅速燃烧，然后重重地将烟雾吐出来。

　　就这么来回几次，胸口起伏着，明显在强压着火气。

　　最后，所有情绪好像都压缩成了一个字，随着一口浓烟，低沉地碾碎在寒冷的空气里。

　　“操！”

　　声音不大，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