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模样》拉条子

42、他试着融入他的生活 住在一起的

　　住在一起的日子有甜也有愁。

　　王述安有个习惯雷打不动：什么东西都得放回原处。

　　他的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书房里批改完的学生作业本，摞得边角对齐；沙发上的靠枕，必须按颜色深浅排好队；就连厨房吧台上的咖啡杯，所有杯把都得朝着同一个方向。

　　唐珩跟他正好反过来，他的生活轨迹像即兴创作。

　　进门时，那条价格不菲的羊绒围巾，可能搭在玄关柜上，也可能不知怎么就跑到了客厅椅背；看过的时尚杂志更是四处为家，地毯上、茶几下层、甚至浴室架子上都能找到；喝了一半的水杯，能在家里任何一个台面上被发现。
　　……

　　周六上午，难得出了太阳，光线透过落地窗照进来。

　　王述安刚把客厅收拾得锃亮，每样东西都乖乖待在该待的地方。他心满意足地松了口气，给自己泡了杯热茶，在沙发上坐下，想安安静静看会儿书。

　　唐珩趿拉着拖鞋从二楼下来了。他刚睡醒，头发有点乱，睡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眯缝着眼睛，像只还没完全醒过神的猫晃到沙发边，紧挨着王述安坐下，然后挺自然地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寻找热源。

　　“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王述安放下书，嘴角微微扬起，享受这片刻的亲昵。

　　唐珩赖了几分钟，彻底清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饿了，找点吃的。”他说着，开始在客厅里转悠，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寻宝计划。

　　王述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心里还在想，不去厨房找吃的，在客厅里晃悠什么？

　　只见唐珩先是摸到电视柜旁边，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这是昨晚他喝牛奶的，看了看，又放下。

　　接着走到书架旁，从两本书的缝隙里抽出一袋吃了一半的薯片，晃了晃，发现只剩碎渣，撇撇嘴放回原位。

　　最后，他眼睛一亮，从沙发靠垫的缝隙里摸出了一板巧克力，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心满意足。

　　“………………”

　　王述安看得目瞪口呆，仿佛目睹了一场行为艺术。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是怎么记得东西都放在哪的？”

　　这简直违背了他的认知法则。

　　唐珩嚼着巧克力，转过身，一脸理所当然：“不记得啊。找找不就知道了？”他走过来，又掰了一块巧克力递到王述安嘴边，“尝尝，酒心的。”

　　王述安就着他的手吃了，甜腻中带着微苦的酒香在舌尖化开。但他还是无法理解这种生存方式。

　　“可是这样不会很浪费时间吗？而且家里看起来会……很乱。”

　　“乱吗？”唐珩环顾四周，眼神茫然，他是真没觉得，“东西都在它们自然的位置上，多自由啊。”

　　“…………”

　　他看到王述安一言难尽的表情，笑着凑过去，用沾着一点巧克力的指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好啦，王老师，知道你喜欢整齐。下次我尽量……嗯，扔在同一个区域？”

　　这算什么保证？

　　王述安被他逗笑了，拿纸巾擦掉鼻子上的巧克力，无奈地摇头：“算了。你的书房和衣帽间我不管，公共区域得保持整洁，这是底线。”

　　“成交！”唐珩答应得飞快，仿佛就等着这句话。他本质上尊重王述安的习惯，只是自己做不到而已。

　　他低头又亲了下王述安的额头：“有你在，这家才像家嘛。以前杨禹泽说来我家像进废墟探险。”

　　王述安脸上发热，心里却因为那句话而软得一塌糊涂。他指尖轻轻抵了抵唐珩的肩头，声音里带着纵容。

　　“别闹了，快去换衣服。想吃什么？我来做早餐。”

　　“煎蛋！”唐珩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提出要求，语气带着点赖皮的理直气壮，“要流心的！”

　　说完，他又不老实起来，把脑袋重新埋进王述安柔软的毛衣里，拖着长音耍赖：“男朋友～帮我扎一下头发嘛。”

　　王述安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心里软成一片。他低低笑了声，手却已经自觉地伸进唐珩那头浓密又带点自然卷的头发里。

　　唐珩的头发养得是真好，摸起来凉凉滑滑的，跟最舒服的缎子似的，手指穿过去都是享受。

　　王述安耐心地把那些不太安分的发丝一缕缕理顺，动作很轻，特别专注，然后利落地给他扎起一个半高的小揪，留下几缕碎发随意地搭着，反倒多了几分随意的慵懒感。

　　“行了。”王述安轻声说，手指无意间蹭过唐珩的后颈皮肤。

　　唐珩这才满意，凑过去又在王述安嘴角亲了一下，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习惯性地把睡袍脱了，随手就往楼梯扶手上一搭。

　　王述安盯着那件眼看就要滑下去的睡袍，默默地吸了口气，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他的地盘，别管，千万别管。

　　他起身往厨房走，经过楼梯时，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几秒钟后，他到底还是转回身，认命地走过去，把那件柔软的睡袍拿起来仔细叠好，暂时放在自己腿上，打算一会儿带上去。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渐渐传来煎蛋的滋滋声。

　　王述安手里没停，筷子在碗里打着蛋液，划出均匀的漩涡，思绪却有点飘远了。

　　说起来还真有点不可思议。

　　这个在镜头前光彩照人、好像完全不用吃饭睡觉的家伙，私下里居然会是这么个小朋友脾气。

　　等王述安把两份煎得恰到好处的流心太阳蛋和烤得焦香的面包端上桌时，唐珩已经换好衣服下来了。他穿了件软乎乎的燕麦色羊绒衫，看着特别居家温柔。

　　这会儿他正蹲在客厅地毯上，努力想把刚才散了一地的杂志收拾整齐，那动作有点笨笨的，又透着认真劲，像个想好好完成作业却总不得要领的小学生。

　　王述安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整洁被破坏而产生的无奈，一下子就散没了，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柔软。

　　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生活习惯跟自己完全相反的人这么亲密地住在一起，更没想过，这种混乱居然也能带来这么生动的趣味。

　　一个从来没出现过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也许生活，不一定非要像他写的教案那样，每一条每一款都分得清清楚楚吧？

　　偶尔像这样，允许一些计划之外、甚至有点乱糟糟的痕迹存在，好像……也挺不错的？

　　至少，为了找块巧克力就把杂志翻得满天飞的唐珩，褪去了T台上那种高冷疏离，露出了这种有点笨拙的认真，竟然让他觉得……还挺可爱的。

　　“先来吃饭吧，等下再收拾。”他出声招呼，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唐珩如蒙大赦，立刻丢开杂志，蹦跶着来到餐桌旁，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他拉开椅子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述安，“辛苦了，王老师。”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

　　唐珩吃东西特别香，一点儿不装。

　　他吃得头都不抬，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夸：“好吃……我的胃终于满足了……”没一会儿盘子就见了底。

　　吃完饭，唐珩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来洗。”

　　王述安没跟他争，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活。

　　唐珩洗碗也跟他这个人一样，随性得很。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泡沫溅得到处都是，他倒挺乐呵，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听着像是哪首广告曲的片段。

　　王述安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他的生活就像列车时刻表，精确到分秒。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周末备课，月末总结。

　　没什么不好，就是……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

　　直到唐珩闯进来。

　　这人像突然刮进来的一阵风，不管不顾的，把他那点规矩都吹乱了。

　　风里带着新鲜的花香，清脆的鸟叫，当然，也捎带着点恼人的沙土可不知怎么，连那点沙土都显得挺可爱。

　　唐珩洗好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转身看见王述安在发呆，咧嘴就笑了。他故意不擦干手，湿漉漉地就要往王述安脸上贴。

　　王述安笑着往后躲，却被唐珩一把搂住。这人手长脚长的，轻轻松松就把他圈进怀里。

　　“下午有什么安排？”唐珩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懒洋洋的。他身上还带着洗碗水的柠檬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备课。”王述安回答。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周末总要留出时间准备下周的课。

　　“哦～”唐珩拖长了音，听着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晚上呢？晚上总没事了吧？杨禹泽刚发消息，说他那儿今晚有个黑胶唱片分享会，不闹腾，就安安静静听歌。一起去看看？”

　　要是放在以前，王述安肯定会拒绝。

　　他会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和自己格格不入。而且周末晚上他通常要调整状态，准备迎接新的一周。

　　可是现在，靠在唐珩怀里，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听着他语气里那份藏不住的期待，王述安突然不想再按部就班了。

　　他想起唐珩找巧克力时那理直气壮的样子，想起他杂志扔得满屋都是却能一眼找到想要的那页，想起这个人活得这么随心所欲，却总是那么开心，那么有活力。

　　也许，偶尔打破一下计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微微偏过头，唐珩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畔。

　　“好。”他轻声说，语气却比想象中要坚定。

　　唐珩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高兴地收紧手臂，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太好了！我就知道我们家王老师最懂生活！”

　　“谁是你家的……”王述安耳朵发热，小声反驳，人却往他怀里又靠紧了些。

　　和唐珩在一起后，王述安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该焦虑的事情一样没少，肩上的担子也还在那里。

　　但唐珩就像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硬是在他密不透风的生活里撬开了一道缝，带他见识了另活法，新鲜，热闹，偶尔手忙脚乱，却总是让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开始学着期待一些以前绝不会关心的事。

　　比如一场不知道会演奏什么的音乐会，一次没有目的地的开车闲逛，甚至开始留意唐珩今天又把钥匙或手机随手放在哪儿了，等着自己去发现，然后无奈又好笑地替他收好。

　　这种感觉……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