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模样》拉条子

20、他感冒了 这里的天气

　　这里的天气，脾气总是有些难以捉摸。昨儿还残留着夏末的余温，一场夜雨过后，气温便毫无预兆地骤降了七八度。潮湿的寒意无孔不入，渗进衣袖和领口，带着沁入骨髓的凉。

　　王述安清晨醒来时，便觉得喉咙干涩发紧，脑袋也有些昏沉。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和温度，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概是昨天放学时淋了那场不大的雨，又或是批改作业到深夜，窗户开了一条缝忘了关。

　　私立学校没有编制内的病假福利，请一天假要扣不少钱，还要麻烦同事调课。

　　他强打着精神起床，洗漱，换上了一件稍厚些的衬衫，却依旧觉得那股子冷意是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

　　课间操时，学生们在操场上跑得脸颊通红，呵出白汽。

　　王述安站在班级队伍后面，忍不住掩嘴低低咳嗽了几声，喉咙里的痒意却愈演愈烈。他拢了拢并不算厚的外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唐珩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露台上那盆被雨水洗刷得翠绿的龟背竹。

　　配文：【一夜入冬？感觉一下子冷了好多】

　　王述安指尖冻得有些发僵，打字回得慢：【是，降温很厉害，该穿秋裤了】

　　消息几乎秒回：【王老师添衣了没？你们教室暖气足吗】关切的口吻自然而不逾矩，像是朋友间最寻常的问候。

　　王述安：【还好】

　　王述安回了两个字，又把后面那句“有点感冒迹象”删掉了。这点小事，没必要跟人说。他习惯性地选择自我消化所有微小的不适和情绪。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一会儿，最终发来一句：【那多喝热水】

　　王述安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回了句：【嗯，你也是】

　　下午的课，王述安明显感觉有些吃力。嗓音变得沙哑，鼻塞也开始了，他不得不把话筒声音放到最大。

　　放学铃响，学生们雀跃地涌出教室，他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只想立刻回到公寓，裹进被子里。

　　天色阴沉，秋风刮得更紧。他扫了辆共享单车走着，被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接连又咳了几声。

　　就在这时，那辆熟悉的黑色G63缓缓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唐珩的脸。他今天似乎没有工作，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王老师。”他喊了一声，目光落在王述安明显泛红鼻尖和没血色的脸上，眉头蹙了一下，“脸色不太好啊？感冒了？”

　　王述安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他，有些猝不及防，本能想否认：“没……还好。”话一出口，沙哑的嗓音却彻底出卖了他。

　　唐珩没有拆穿他那点勉强的掩饰，只是果断推开车门下车：“这样怎么骑车？风这么大。上车，我送你回去。”

　　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干脆，却并非命令，更多是出于自然的关心和担当。

　　“不用麻烦，我……”王述安还想推辞，一阵冷风灌进口鼻，引得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唐珩见状，语气放缓：“这可不是客气的时候。你万一栽倒在路边怎么办？先上车，外面冷。”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给王述安再多犹豫的时间。

　　王述安确实觉得浑身发冷，头晕目眩，那点强撑着的力气也在冷风里消耗殆尽。他看着唐珩，最终哑着嗓子低声道：“……谢谢。”

　　坐进副驾驶，温暖的暖气瞬间包裹住冰冷的四肢百骸，王述安忍不住轻轻喟叹了一声。

　　车内有淡淡的皮革味和唐珩身上那种清爽的淡香，让人莫名安心。

　　唐珩坐回驾驶位，侧身看他：“严重吗？要不要去买点药？”

　　“不用，”王述安连忙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就是有点着凉，回去睡一觉就好。”

　　他不想给任何人添更多麻烦，尤其是唐珩，不是不愿，是不能。

　　唐珩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行，那送你回去。地址告诉我。”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唐珩没再多问病情，也没说太多话，只是体贴地将暖气调高了一点，然后放了一张节奏舒缓的纯音乐专辑。

　　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在静谧的车厢内，缓解了王述安因病而生的那点窘迫和不自在。

　　他靠在舒适的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湿漉街道，眼皮渐渐有些发沉。

　　生病时人的心理防线总会变得脆弱一些，这份恰到好处不带压迫感的温暖，让他难以抗拒地产生了从未有过的贪恋。

　　路程并不远，车子很快停在了王述安租住的公寓楼下。

　　“到了。”唐珩轻声说，熄了火。

　　王述安道谢，准备下车。唐珩却叫住他：“等一下。”

　　只见他解开安全带，快速下车，从后备厢里拿出一个纸袋，然后绕到副驾驶这边，递给正要下车的王述安。

　　王述安疑惑地接过，低头一看，纸袋里是一盒常见的感冒冲剂，一瓶维生素C泡腾片，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南瓜粥。

　　“车上备用的，”唐珩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举手之劳，巧妙地维护了王述安那点自尊心，“粥趁热喝，发发汗能舒服点。药看需要吃。”

　　王述安抱着那袋东西，指尖能感受到粥碗传来的温热温度，一路似乎熨帖到了心里，他喉咙哽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种细致周到的关怀，于他而言是陌生而珍贵的。

　　“……谢谢。”最终，千言万语还是化作了最朴素的两个字，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

　　“客气什么。”唐珩笑了笑，眼神温和，“快上去吧，好好休息。实在不舒服明天就别硬撑了。”

　　王述安点点头，抱着纸袋，转身走进了单元门。他的背影因为生病而显得更加单薄和脆弱。

　　唐珩一直站在车边，看着那扇老旧的单元门合上，又抬头望了望那栋楼零星亮起的窗户，这才轻轻吁了口气，转身回到车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驾驶室里，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车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秋雨似乎又有要淅淅沥沥落下的趋势。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终，他只发过去一句简单的话：

　　【粥趁热喝。有事打电话】

　　灯光昏暗的公寓里，王述安看着那条新消息，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南瓜粥，最终回复：

　　【好。谢谢。你开车也小心】

　　他放下手机，捧起那碗粥，温热透过纸杯传到冰凉的掌心。

　　窗外的秋风似乎还在呼啸，这一刻，小屋里的温度，好像真的回升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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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从昨夜开始就没停歇，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带来怎么也驱不散的湿寒。

　　王述安只觉得头重脚轻更严重了，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微的疼。他勉强支撑着上完上午的课，声音嘶哑，引得台下几个细心的学生投来关切的目光。

　　下午没课，他几乎是飘回租住的小公寓的。量了体温，38度5。他翻出抽屉里的感冒药，就着昨晚凉透的白开水吞下，然后把自己重重摔进床铺，裹紧了被子。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孤独感在这种生病的时候变得清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冰冷地包裹住他。

　　他想到了老家。这个时候，母亲会给他熬姜丝可乐，父亲会把药放在床头。

　　在这里，只有他自己。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懒得去看，大概是学校的工作群消息，或者又是罗晨例行公事般的“考编进度关怀”。

　　他闭上眼，试图用睡眠驱散不适和那点不合时宜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执着地响了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邀请铃声。他挣扎着拿过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

　　是唐珩。

　　他犹豫着，现在这副病恹恹、头发凌乱、穿着旧睡衣的样子，实在不宜见人，尤其是见唐珩那样永远光鲜亮丽的人。

　　铃声有不接听不罢休的意味。

　　最终他还是按了接听，然后将镜头角度调高，只露出小半张脸和额头。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

　　屏幕那头的唐珩似乎是在一个很亮堂的地方，背景像是工作室的休息区，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头发依旧随意地扎着，看到镜头里的画面，眉头微微蹙起。

　　“很严重吗？”他的语气很直接。

　　“嗯……有一点。”王述安不想多说，言简意赅。

　　“吃药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给我看看。”唐珩追问。

　　“……”

　　王述安无奈，只好把镜头对准床头的药盒。

　　唐珩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辨认：“这个药效慢。你发烧没？”

　　“一点。”

　　“一点是多少？”

　　“……38度5。”王述安只好老实交代，感觉自己像被老师查问的学生。

　　镜头那边传来唐珩轻微的咂嘴声，像是有些不满意：“吃饭了吗？喝热水了没？”

　　“没胃口……等下喝。”王述安实话实说，嗓子干得厉害，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明明他才是老师，此刻却被唐珩逼问得不敢随意回答，生怕答错了被唐老师批评……

　　王述安心里琢磨着，这种感觉……很奇妙。

　　唐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等着。”他说完，屏幕就黑了下去，视频被挂断了。

　　王述安举着手机，有些茫然。

　　等着？
　　等什么？

　　他以为唐珩只是例行问候完毕，或许还会嫌弃病人晦气，避免打扰。

　　王述安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手指在妈妈的对话框里停留了几分钟，最后还是锁屏了。

　　重新缩回被子里，他心里空落落的，甚至有点莫名的委屈。

　　也许过了二十分钟，也许更久。王述安在半睡半醒间，听到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他拿起来看。

　　唐珩：【图片】
　　唐珩：【开门】

　　图片是在他家公寓楼下拍的，单元门禁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提着一个印着某知名粥店logo的袋子，旁边还挂着一袋药店的袋子。

　　王述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他过来了？
　　从哪儿过来的？

　　他的工作室到这边，不堵车也要半个多小时，外面还下着雨。

　　他几乎是踉跄着下床，套上件外套，跑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唐珩就站在门外，衣服穿得挺随意，头发梢还有点湿，看着有点乱，反而多了点烟火气。脸上没啥特别的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王述安打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惊讶。

　　“顺路。”唐珩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目光在他发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头发上扫过，很快又移开，“粥是青菜鸡丝粥，清淡。药是冲剂，效果快一点。赶紧吃了。”

　　王述安接过袋子，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唐珩的手，对方的皮肤带着一点室外的微凉，却让他觉得被烫了一下似的。

　　他没有追问。从工作室到这边，怎么都不可能顺路。

　　“谢谢……太麻烦你了。”他低声道，有些无措。

　　“不麻烦。”唐珩站在门口，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看着他，“进去吧，别又着凉。趁热吃。”

　　王述安点点头，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却让他松了一口气。

　　唐珩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就走向电梯间，背影干脆利落。

　　王述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里的袋子散发着食物温热的气息和淡淡的药味。

　　他走到窗边，悄悄掀开窗帘一角向下看。过了一会儿，那辆熟悉的黑色G63驶出了小区，消失在雨幕里。

　　打开袋子，粥还是滚烫的，配了几样清淡小菜。药盒里的感冒冲剂好像是医院开的，还有一盒润喉糖。

　　他冲了药，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份干涩疼痛。

　　胃里暖和了，连带着似乎身体也没那么冷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唐珩：【吃了没】

　　王述安：【正在吃。很好吃。谢谢】

　　唐珩：【[一个摸摸头的卡通表情]】
　　唐珩：【吃了药好好睡一觉】

　　王述安看着那个略显亲昵的表情包，没有回复。他安静地吃完东西，吃了药，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柔和。

　　他缩在带着洗衣液干净气味的被子里，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袋子的温热触感。

　　生病带来的脆弱感并没有完全消失，那种冰冷的孤独感却被奇异又细微的暖流驱散了。

　　他没有想那暖流来自哪里，可它确实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