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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除夕旧岁 岁除,旧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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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暮色从瓦檐上漫下来,白墙被染成薄薄的琥珀色。巷子里的花灯亮起来,木格窗透出旧黄色的光。远处烟花零星地绽着,砰的一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出一小朵,旋即散成金粉,簌簌地落下来。远处钟楼的影子浮在暮色里,瓦当上的脊兽蹲在檐角,像守了整整一年的岁。摇橹声从桥洞下传来,欸乃一声,像把旧年最后一点天光也摇散了。
院子里的聊天说话声,油锅里的滋啦声,蒸笼上的咕嘟声和远处巷子里孩童放的零星摔炮声。混着腊味的咸香和蒸糕的甜,在古镇的暮色里热腾腾地炸开,漫了满街巷。
除夕的夜,终于要来了。
这是古镇最热闹的时候。
沿街的铺面都亮着灯笼,朱红的,橘黄的,描金的,一盏一盏从街头连到巷尾,光落在青石板上。
街上的花灯更多了,灯面上画着吉祥图案,蝙蝠衔着铜钱,鲤鱼跃过龙门,仙鹤站在松枝上,还有灯谜贴在下面,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锣鼓声从石桥那头先漫过来,铜锣擦着红绸槌,执牌人举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木牌,漆字描金。摇花船的船娘,船身扎满红绸绿缎。打莲湘的花棍系着铜钱,哗哗地打在肩头、腰上,清脆又齐整。调龙灯的小伙子们举着金红长龙,从巷子这头舞到那头,龙身扫过灯笼底下,光影跟着晃。两只舞狮一红一金,冲着围观的人群眨眼睛,铜铃铛哗啦啦响,张嘴吐出一幅红绸,上面写着“新年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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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宴从街头摆到巷尾,往年古镇都有长街宴,今年节目组多加了一处。
每张桌上都支着一只铜暖锅,炭火在锅底烧着,定胜糕是现蒸的,三白酒温在锡壶里,壶嘴飘出带着甜味的酒香。帮忙的阿婶提着铜壶,沿着长街一路添过去,酒液在青花小碗里晃着。
人们沿桌而坐,嘉宾和他们的家人朋友都在,还有邀请的客人。初屿随请了旧书店的爷爷,老爷子穿了件新做的藏青棉袄,坐在那儿,藏不住笑。他家的孩子得半夜才能赶回来,正好陪他守岁。他原本一个人吃年夜饭,这会儿坐在人群里,被热气、酒香和年轻人们的说笑声围着。
沿河的石栏上点着一排河灯,烛火倒映在水里,被水波揉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红。有人蹲在石阶上,把最后一盏河灯轻轻推出去,灯顺着水流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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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祉沅家。
年夜饭摆在院子中央,按照宋时的旧俗,桌上要有“百事吉”,用柏枝,柿子,橘子叠放在盘中,取“柏柿橘”的谐音,图个新岁顺遂。又摆一道“五辛盘”,葱,蒜,韭菜,芸薹,胡荽码得整整齐齐,寓意迎新纳福。
桌上有腊味合蒸的,有鲞冻肉的,有砂锅煨了一下午的红烧肉,有清炒虾仁,有素菜汤点。元宝鱼搁在正中,只摆着不动筷。八宝饭蒸得油亮,糯米里藏着莲子、桂圆、红枣,甜香混着猪油香。荠菜春卷炸得金黄,年糕撒了糖桂花。
过年要喝屠苏酒,按老规矩,年幼者先饮,年长者后饮。酒里浸着花椒、桂枝、防风,药香清苦,后味却有一丝甘。洛祉沅喝不了酒,端起杯子只抿了一口,舌尖微微发苦,那股苦意慢慢散开。
洛祉沅拿出准备好的红包,给他们分发随年钱。
姜絮棠想吃藏了硬币的饺子,言祈安觉得不干净,专门定制了一些硬币,上面印着新年彩头。
言祈安咬出一个红包来。
“你不会趁着包饺子,做了记号吧。”
“对啊,你也可以,你不来包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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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守岁,是千百年来不变的规矩。
年夜饭收了桌,换了消夜果子茶水干果上来。瓜子,花生,蜜枣,核桃,桂圆干,还有一碟糖渍金桔,一碟云片糕,和一碟橘红糕。
洛祉沅剥了橘子,把皮搁在炉边,炭火慢慢烤出一点带苦的香气来。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时不时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空气里浮着炭火气,橘子皮的清苦和芝麻糖的甜香,混在一起,成了除夕特有的味道。
街上巡游的锣鼓声隐约传来,和屋里的说笑声搅在一起。
黎森原坐在颜蕴宜旁边,听她给他讲这些天的事。讲到好笑的地方,颜蕴宜自己先笑起来。黎森原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句,更多的时候是笑着看她。炭盆里冒出一缕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氤氲着散开。
“打麻将吗?”云舒惟提议。
“公然赌钱不太好吧?”颜蕴宜说,“而且,房间里都有摄像头。”
“那不赌钱不就行了,赢的想个要求让输的完成。”
“也行。”
“这样吧,输的自己想一个条件,赢的觉得合适就接受,不然太难了也不好玩。”
“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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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刚说定,初屿随回来了。
就他一个人。
“你老板呢?没和你一起?”云舒惟问他。
“没,回去了,还有点工作收个尾,明天好有时间逛古镇。”
“那你?”
“要我走?”
“没有没有,怎么会。”
初屿随过来,打麻将就不太合适了。
言祈安找了桌游出来,几个人围坐在炉边,桌游摆在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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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被惩罚的人出现了。
是云舒惟。
“哦,输了。”
“那你自己想一个,”言祈安说,“初屿看看行不行。”
云舒惟想了想:“明天初屿的电影是不是要上映了?”
“嗯。”
“那我请你们看电影?”
“限人数吗?”言祈安问。
“不限吧,包个场。”
“这个可以有。”
云舒惟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初屿随:“可以吗?”
初屿随笑了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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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继续。
这次接受惩罚的是洛祉沅,赢的还是初屿随。
“你怎么这么厉害?”
“可能本命年,运气好。”
洛祉沅抬眼看他:“二十四还是,三十六?”
云舒惟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初屿随笑着看她:“你说呢?”
“我觉得你是二十四,但是根据我听说的您丰富的人生经历,二十四年不太够。”
“还是够的。”
“哦。”
“想好了?要什么惩罚?”
洛祉沅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老板明天没有工作要忙了吧?”
“没有临时工作的话,应该不用。”初屿随说。
“明天不是要逛古镇,我帮你安排,可以?”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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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继续,言祈安输给初屿随和颜蕴宜一人一顿饭,颜蕴宜要给姜昱宁带两天孩子。
窗外有邻居在烧松盆,松枝和柏叶的烟气从院墙外漫进来,带着微微的苦香,混着一点潮湿的水汽。按老法,这叫“籸盆”,烧得越旺,来年日子越红火。烟气漫过檐角,漫过灯笼,把整条巷子都熏了一遍,旧岁就在这烟里,一点一点散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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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夜,大家到院子放鞭炮和烟花。
洛祉沅坐在檐下,初屿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院子里有风,带着硝烟味和远处松盆的苦香。
洛祉沅递过来一块点心:“这个吃吗?”
“什么?”
“蜜酥,除夕守岁的时候吃。”
初屿随接过去,是一块炸得金黄的小点,咬下去酥酥的,带着油香和蜜香。
外头是持续不断的热闹声音传过来,戏台的唱调,杂耍的叫好,远处隐约的说笑,都浸在冬夜的寒气里,又透着股热闹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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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下雪,前几天倒是多多少少会下点。”洛祉沅说。
然后盯着他:“真二十四?”
“你不是都看过我的身份证。”
“没注意。”
洛祉沅笑了,把蜜酥掰下一半递过去。她不想吃一整个,手伸到一半又觉得有些不合适,停在那里。初屿随接过,手指擦过她的指尖,很轻。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再说话。手里小朋友给他们的烟花棒安静地燃着,又安静地熄灭。
门楣上的挂笺在风里轻轻晃,红纸镂花,偶尔翻起一角,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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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十二点,鞭炮声更加密集起来,原本就接连不断地响着,现在更是叠在一起。屋里的人都到了院子,古镇上空是各色烟花。
电视还开着,春晚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音量调得很大。
零点将至,电视里传出倒计时。
院子里的人安静下来,一起盯着手机上的时间,或者抬头看远处钟楼的方向。
“五。”
古镇的鞭炮声到了最密集的时候。
“四。”
言祈安在院子里摆好烟花筒,打火机攥在手里。
“三。”
小朋友被裹在一件新衣服里,是洛祉沅给她买的,领口和袖口是一圈白绒毛。她本来早就困了,非要跟着守岁,被按在床上睡了一会儿,刚刚被鞭炮声惊醒,这会儿揉着眼睛被抱出来,一看到满院子的烟花爆竹,立刻就清醒了。
“二。”
打火机的火苗凑近引线,寒风中不大好点火,言祈安用手拢着,火苗在风里一跳一跳的。
“一。”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古镇钟楼的钟声深沉悠远,和远处近处的鞭炮声,烟花声搅在一起,整片夜空都被点亮了。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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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金灿灿的,红彤彤的,绿莹莹的,把整座古镇的瓦檐和石板路都照亮了。
院子满地是放完的烟花筒,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小朋友捂着耳朵满院子乱跑。
洛祉沅坐在檐下,仰头看着天空中的烟花,古镇的夜空被一波又一波照亮,花灯和烟火交叠在一起,像把一整年的热闹都攒到了今天。
她转过头,看到坐在边上的初屿随。
他也正好转过头来看她。
烟花在青瓦上炸开,一瞬的光把初屿随的脸照得很亮,然后又暗下去,再被下一朵烟花照亮。
明灭之间,他的眼里有烟花的倒影,也有她的。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他说。
说完看着对方笑,也没有别的话。
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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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红包,发红包。”云舒惟举着手机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界面,她的红包已经发完了。
“手机呢,手机呢?”云舒惟去找洛祉沅的。
“这呢。”洛祉沅把自己的手机给她。
“发多少?”
“随你。”
群聊里的红包一个接一个,有大的,有小的。抢到的笑,没抢到的闹。
院子外的街巷更是热闹。
新一轮的烟火又升起来。
孩子们举着兔儿灯跑过石桥,烛火透过宣纸,落在桥下的水里,摇摇曳曳。
大家捂着耳朵,笑着,互相喊新年快乐,声音被烟花和鞭炮声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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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的除夕夜还很长,按照老规矩,要守到天亮才是完完整整的守岁。
小朋友终于熬不住,窝在她妈妈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米花糖,嘴边沾了桂花糕的碎屑。
颜蕴宜坐在茶室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这一院子的人。黎森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也没说话,就陪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颜蕴宜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目光却注视着他。
“挺好的。”
黎森原侧过头看她。
她把茶杯捧到嘴边喝了一口,热汽蒙住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明年,后年,大后年,都能这样就好了。”
黎森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在她没看见的时候,点了点头,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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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烟花还在绽着。
整座古镇都在过除夕,每一条巷子都亮着灯,每一扇窗里都是一家人的团聚。
旧书店爷爷的家人们也在新年前赶回了家,带着年货和给他的新年礼物。
穿着初屿同款毛衣的女孩子,和爸爸妈妈在街上看表演。
古镇另一头,林徹也的爷爷烤了一炉红薯,他拿着烤红薯,忽然想到有一个人吃不着,低头笑了笑。
馄饨店的周姨,一年做了无数碗的馄饨,给古镇的街坊,给远处到来的游客。最后一碗,端给了归家的儿子。她坐在餐桌对面,笑着看他吃。
这座宋时就已存在的古镇,在此刻的灯火与烟火中,和千年前的那个夜晚重叠在一起。一样的守岁,一样的团圆,一样的祈愿新岁平安,万事顺遂。
巷子深处传来打更人一声悠长的吆喝,是位老人,手里提着面小铜锣,握着一截梆子,每敲一下,那清越的梆子声穿过烟花和灯火,穿过石板路和小桥流水,穿过这个除夕夜所有团聚的人家。
第一声梆子落下。
岁除,旧岁至此而除。
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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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敲响。
洛祉沅去开门,是林徹也。外头冷,他鼻尖冻得发红,袋子里的烤红薯腾着热气。
“这么早拜年?”她有些意外。
林徹也把烤红薯给她:“怕你觉得我吃独食。”
同时递过来一个红包。
“爷爷给你的。”
洛祉沅收下了,也给了他一个。
“哪有平辈给红包的。”
“你喊我一声姨也行。”
“做梦。”
“拿着。”
“别了。”
“拿着吧,算我外公外婆给你的。”
林徹也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行吧。”
“点心要吗?”洛祉沅问。
“要。”
这个没犹豫,甚至怕她反悔,拉着她就往她家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