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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同泰二年正月 ...

  •   一干人吃完年夜饭,楚天朗帮着去后厨收拾,出来的时候环顾了一圈,手上抹布将桌子擦的锃亮,边擦边问:“阿册去哪了?”

      徐漫帮着把桌凳复位,告诉他:“这不今晚守岁,时辰还早呢,我就说再弄点小食打发打发,想吃醋椒凤爪......”
      “但是除夕说后厨正好没醋了,他站起来屁颠屁颠就说要跑出去买醋。”

      “平常咋不见他干活这样积极,”陆齐砚从外头进来,接道,“我看他就是晚上吃撑了找个理由出去消食,现在哪还有营生的人家。”

      徐漫:“我还想着让他等我一会我陪他一块去,结果转个头的功夫人就不在门外了,虽然我也不是非吃到不可。”

      楚天朗于是问:“他出去多久了?”
      徐漫:“就洗个碗的功夫。”

      楚天朗垂着头,利索地将手下活都弄清楚了,寻了把伞就要出门去找人。
      陆齐砚没拦着他,只是提醒了句雪夜天路滑,当心脚下。

      清远巷呈西南至东北走向,平日几人去太学上主街都是直接出门往南路出巷口。此刻,楚天朗看着门口那串截然相反的脚印,默不作声替人把踪迹用雪埋了,继而往南边巷口走去。

      ——

      正月初三,楚天朗第三日没亲自来喊他起床,许册迷迷糊糊间被羽同喊醒时,想到今日要去玉府拜年。

      玉珩这些年功成名就,得皇上钦赐府邸,与本家分府自立门户。玉珩他爹玉承弼官居户部侍郎,时人称玉府,指的是户部侍郎本家府邸,中丞大人的府邸便被称作小玉府。
      许册和玉府本家连着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缘,可他阿姊是玉府的亲外孙女,逢年过节还是得拜会一番。

      身上都收拾好,许册推开门,楚天朗已经在等着了。拜会玉府的事是两人年前便约好的,楚天朗这几日再怎么生他气,也不至于爽约。
      他今天也是换下了道袍,没了那身玄青衬着出尘冷淡的气质,更显他神仪明秀,朗目舒眉。

      见到许册收拾好了,楚天朗站起身来,给玉府准备好的拜年礼放在桌案上,许册经过时顺手拿起,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阿舒,走吧。”话毕先行往门口走去。

      许册离楚天朗挨得近,路过时背后的发有意无意撩过楚天朗的衣袍,袖袍中的手无意识去追随那一痕墨色,指尖穿过拂面的风,只余下一丝冷气缠绕。

      “阿舒?”许册站在门口,瞧见楚天朗还待在原地没有动作。
      楚天朗恍然回神,把手拢回广袖之中,指尖揉搓,那丝冷气也便随着清峭的背影逶迤远去。

      此刻玉府。

      玉承弼带着一干妻子妾室儿女给老太太请完安,转身带着几个儿子先去了前院会客。
      玉如澜是昨日和夫君回门,林令时怜惜妻子这些年的操劳,这些天都避了外客,陪着妻子回家休养些时日。

      不被家中琐事牵绊,玉如澜这些天也很是滋润,看着许岁枝乖乖巧巧坐在一边,心上也多有几分怜爱,屋内现在有外男,也不好直接过问女儿家的私事,她便转而问道:“岁儿来永宁也有三年了,听说今日你弟弟也要来府中拜会?”
      许岁枝点点头,眼底也有几分期待,“是的,姑姑。”

      玉如澜:“上次蹴鞠赛我见了一面,那孩子也是个乖巧的,就是来京这么久了也不大走动,是个上进的模样。”
      林令时闻言,心下自有一分考量,接着道:“岁儿的弟弟,是唤许册?”皇上对他多有青眼,想来明年金榜能有他春风得意之时。

      玉家大儿子玉珅自幼养尊处优、资质平平,借着玉承弼的身份在京中领了个闲职,这辈子怕是难有建树。
      虽然玉承弼嫡子不争气,两个庶出的却是一个比一个长进,不说玉珩如今官居正四品,小儿子玉珉读书素来目不窥园、废寝忘食,自小便有翩翩君子的佳名。

      杯中茶水微凉,奴仆便为他换上了一杯新茶,林令时抿了口茶,热气氤氲。

      永宁这些个高门大户眼睛一个比一个毒辣精明。当初林玉两家联姻,原本是江夏侯林府想要将女儿嫁给玉珩,中间八字板子都还没来得及拍下,就先被皇上截了胡,亲自为玉珩与现今詹相之女结了亲。
      可是林玉两家的八字都只差那一撇,玉承弼左右逢源自然不可能放下这个机会,干脆利落地说自家嫡女儿玉如澜也到了适婚的年龄,贵府二公子恰好还未曾婚配......

      老太太院里言笑晏晏、欢声不止,无人顾及他这一时的出神。

      玉府前厅。
      许册远远就见玉承弼礼仪周到地打发掉一批又一批前来拜会的人,许册还有闲情偷摸着扯了扯楚天朗的衣袖。
      楚天朗被他扯住不能多往前走,只能倾身去听,眼神却还是望着前边的,就听许册煞有介事:“阿舒,咱回去路过桥池夜市,买份五香糕怎么样,阿漫上次同齐砚买来你不在,味道可好了。”

      楚天朗:“......”
      他不答,许册就当是默认。

      到了玉承弼父子跟前,两人礼数周全,许册先开口打了招呼:“侍郎公,晚辈许册特来贺正,恭祝您新春祥瑞,诸事顺遂!”
      “晚辈楚天朗,恭祝您新岁康泰,骏业日新。”

      玉承弼看着这两个小辈,面上是和蔼可亲、慈眉善目之色,欢欢喜喜颔首:“免礼免礼,好孩子,难为你惦记着,大冷的天还特地赶过来,快快进屋里头来!”
      他亲自接过二人奉上的礼单交给了管家,和他俩寒暄两句:“我与你爹这么多年不曾相见了,你这孩子也是,分明你阿姊也在府上,进京这么久了现下才来拜会,可是对我这个外祖心有不满?”这语气不是责难,更多是长辈对小辈的包容与玩笑。

      许册不动声色按下了满肚子客气话的腹稿,端出了个讨喜的笑来:“外祖见笑,是孙儿失礼了。”

      玉承弼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这会还不能抽身,就朝自家二儿子吩咐:“阿珩,快带你两个贤侄先进屋休息,也带他们去拜见拜见你祖母。”

      玉珩应下。

      雪后初霁的晨光斜斜淌在院中,玉珩不是多话之人,三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穿过垂花门,步入了玉府内院。内院廊庑曲折,两侧抄手游廊皆用青石铺就,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石板的花纹。庭中数株老梅正值盛放,虬枝缀玉,冷香暗渡。

      许册目光掠过廊下一排垂手侍立的丫鬟,衣着光鲜、仪态恭谨。转而又被远处飞檐下悬着的铜铃吸引住,铃舌上还记着一道明黄流苏,寒风簌簌,那铃铛却寂然不动。

      转过嵌着琉璃花窗的粉墙,喧哗的人声再如暖浪一般扑面而来。正厅诺大的庭院中,已然有不少旁枝亲眷正在叙话,看到是玉珩亲自引客,纷纷侧目。

      进京之后,许册人来疯的毛病已经很久没犯,庭中不少人低声交耳,他一时没忍住牙痒,悄声对身侧的楚天朗道:“这阵仗,我爹在地方十多年加起来见过的亲戚都不及这一半。”
      楚天朗不应声,许册不知所以地与他对上视线。

      玉珩在前方步履从容,领口微微拂动,对院里众人温言道:“诸位长辈安好。”他声量不高,满院私语为之一静。

      院中几位年长的族老投来审视与打量,其中一位身着赭色福闻锦袍,抚须开口:“仲璁安好。大年下还叫你照应客人,着实辛苦你了。”老者目光和煦,说话间自然将视线投向了玉珩身后两位,“这两位小公子瞧着面生,不知是?”

      玉珩顺势侧身,为众人介绍道:“三叔公,这位是潭州知州许诺明之子,许册,”他言及此处语气略顿,等到许册依礼躬身,方继续道,“去岁蒙圣上特恩,亲批入了太学,年前圣上亲临太学考校诸位学子策论,对他很是嘉许。”

      紧接着玉珩又转向楚天朗,语气不疾不徐:“这位是淞州人氏,师从扶南观空空道长座下,楚天朗,去岁也蒙圣上恩典,为小皇子侍读。”

      这位三叔公脸上适时泛起笑意,对许册道:“原是亲家的孩子,陇泛许氏的子孙,当年也是清贵门第,老夫早年与许公在京中有过数面之缘,现下看来怪不得眉眼间有几分故人的风采。”

      许册心中一阵茫然,面上倒还是四平八稳的。
      他祖籍陇泛是不错,只是他爹这支旁系要称清贵,得往里数七八圈,再往上数七八代,到他祖父那一代许家已经是落寞了,这位玉家三叔公居然还能有印象。

      玉家三叔公又问:“孩子,你师父可是姓莫?”

      这话是向着楚天朗的,许册听见他答:“是。”

      “这样啊,这孩子,真是......”

      许册抬头,正巧瞧见这位玉府三叔公眼里一瞬间的怔愣,像口寂静了百年的古井突然被月光照见了底,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只是眨眼间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三叔公再开口:“仲璁可是还有什么事要忙?”

      玉珩点头:“那诸位长辈自便,仲璁还需领他们去拜会祖母。”

      三叔公便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开,转身之际,院内又热闹起来,许册直觉,那道投注在楚天朗身上的目光,远比落在他身上的压得更深,只是周遭梅香依旧,楚天朗的侧颜照映在雪光之中,平静无波。

      “那两个孩子,虽然出生低了些,周身气质却是出挑。”估摸着三人走远了,另一位坐在三叔公下首的长者絮絮开口。
      底下有人附和:“那许家小子言谈应对不卑不亢,眉宇间藏着股灵透劲儿;他身侧的那位也是沉静,举手投足自有清气。”

      碳盆里的银霜碳烧得正旺,噼啪一声轻响。
      方才开口的长者摩挲着手里的暖炉,闻言略作停顿,复又开口:“承弼当年也算是慧眼识珠,许了那许诺明做四姑爷。只是时也命也,良平,永宁人才往来如织,王谢堂前,乌衣巷口,今后如何谁能说准。”

      玉良平漫不经心将视线收回,手中玉胆停转,他自然听出了这人话语中含着的讽意。

      老匹夫,自家儿孙不争气,看着这主家嫡子不成气候,没想到两个庶子还是璞玉良材,现下玉家还承认当年的玉许之媒,两个小辈各有其才,刺挠他心了。玉良平不屑轻哼,接过下人递给他的暖炉,遥遥一指,众人便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

      “诸君可见檐下新梅?今岁这梅啊,不说与往昔不同,也得了暖冬之气,承朝露之恩,凌寒独放,清艳压枝。”话毕又直直看向那人,“沈珂,焉知今日雪中客,非是他日朝上卿?”

      许册和楚天朗没看见正院里烈火烹油,这厢瑞萱堂里的欢笑声由远及近。
      堂前候着的丫鬟穿着素净的比甲,举止轻缓,见到玉珩无声地福了一福,方要开口,屋内玉老夫人话语先至:“可是珩儿来了?快快进来。”

      玉珩便直接带着许册和楚天朗进了瑞萱堂,先行上前行礼,温声道:“祖母,孙儿将许侄儿带到了。”
      玉老夫人坐在铺了绒毯的矮塌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将他们二人仔细看了一回,面上慈祥:“好,好,都是知礼的好孩子,快坐下来暖和暖和,一会儿便要开席了。”

      瑞萱堂内四世同堂,老夫人听着这几年才接回来的曾孙女和她弟弟叙旧,心下感慨万千。她又问了两个小辈几句家常,一时静好。

      只是这边屋内正说着话,外头隐约传来一阵低压的骚动,脚步急促,来人是她孙媳妇与手下的管事妈妈。

      玉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敛了敛,声量不高:“梦茹,何事如此慌张?”

      沈梦茹上前福了礼,余光瞧见屋内的林令时和许楚二人,面上还算镇静:“祖母,正厅院里闹了点乱子,席面怕是得晚点。”

      玉老夫人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温声问道:“什么乱子,详细说来。”

      沈梦茹凝滞一瞬,猝然想通,今日的宴席是玉夫人和她一齐操办的,邀请的是玉家众多亲戚旁系,拢共就是一个院子,马上众人都会知晓,如今将事情尽快解决才是上策,她脑中着急上火,倒是做了多余的事,只能苦笑道:“祖母,是我母家一个小侄儿,方才还在园里同孩子玩耍,眨眼的功夫就不见踪影了,下人们找了一圈还不曾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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