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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舅舅 十六岁那年 ...

  •   市公安局法医室门口,纪灵第三次抬手敲门。开门的瞬间,弈鸢从握着手术刀的手上顿了顿,开了门,眼神看向他,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你怎么来了?”

      “你……什么时候下班?”

      十二年没见了,纪灵前几天才回了家,少年时的那种桀骜不驯被磨成了沉稳。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觉得要来接他下班。弈鸢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回答:“你去接待区坐着等等吧,我一会就下班……很快了”

      纪灵迟钝地点了点头,转身找到一个椅子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关门的弈鸢身上 ,忽然想起17岁那年的相遇。

      原来很多东西,会在很多年后找到上门来。

      记得……那大概是一个快入冬的气候。

      弈鸢是被走廊里的声音吵醒的。

      “……你十八年不给你弟打一个电话,现在有事了想起来了?”

      “我没跟你说这个。你就说他住院的钱你出不出。”

      “你连自己儿子住院的钱都不出?”

      “他自己生病关我什么事?反正这孩子跟我没关系。他舅,我走了哈。”

      弈鸢认出了一个声音。他听了十六年。那个不愿意出钱给他看病的女人是他妈。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咯噔咯噔地远了。然后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另一个女声又响了,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只说给旁边的人听:“她就这么走了?”

      没人回答。

      弈鸢盯着天花板。他没有在哭。他的眼睛是干的,胸腔里也是干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被丢在幼儿园最后一个接走,被丢在家里一个人过周末,被丢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一下午。每一次都是这样,先是一阵喧哗,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安静。

      他已经学会了在安静里不发出声音。

      但他没有学会的是——为什么每次被丢下之后,来的都是陌生人。

      门被推开了。

      一男一女站在门口。男的四十来岁,深色夹克,头发有点乱,像赶了很远的路。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表情很稳,站在那儿看了弈鸢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女的跟在后面,貌似和男的年龄差不多,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眼睛也是红的。

      弈鸢不认识他们。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他只知道,刚才在走廊里跟他妈吵架的,就是这两个人。

      病房里安静了十几秒。日光灯嗡嗡响着,床头的心电监护发出均匀的滴滴声。弈鸢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秋天的风、汽油、还有一点点洗衣粉的香气。

      男的先动了。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椅子被他拉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响。他没有马上说话,目光从弈鸢的脸上移到床头柜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那碗粥凝了一层皮,筷子戳在上面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弈鸢等着他说点什么。说“你妈不是故意的”,或者说“你别难过”。但男人说了一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话。

      “你饿不饿?”

      弈鸢愣住了。

      女人已经动了。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杯凉透了的水,走到卫生间倒掉,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半杯热的。她把杯子放在弈鸢手边,玻璃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然后她开始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把凉粥收进塑料袋里,把散落的纸巾叠好,把歪了的暖壶扶正。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看弈鸢,动作很轻,但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弈鸢看着那杯水,没有去碰。他不渴。他只是觉得奇怪——这两个人是谁?他们为什么来?他们为什么在走廊里跟他妈吵架?他妈说的“他舅”是谁?

      他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

      男人的手机响了。他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接起来说了两句“嗯”“好”“我马上过去”,挂掉之后转头看向女人:“店里来的电话。”

      女人点点头:“你先去忙吧,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弈鸢。弈鸢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已经开始黄了。他在想,这棵树在他出院之前会不会掉光叶子。他在想,他什么时候能出院。他在想,出院之后去哪里。

      “那行,”男人站起来,“我先去店里。”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弈鸢的时候,弈鸢正好也转过了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男人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别想太多。”

      弈鸢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想说“好”,因为他确实在想。他也不想说“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他什么都没说。

      男人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女人在床边坐了下来。她坐的姿势跟男人不一样,男人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好像在准备随时站起来走。女人是把椅子拉到床边,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像是打算在这里坐很久。

      “我是你舅妈,我叫宋霜,刚才那个是你舅,纪桦,他去忙了。”她说完顿了顿,“你……和你妈长的不太像。”

      弈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他从没觉得自己长得像谁,也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他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她凭什么说这种话。

      女人好像看出了他的沉默,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拨了个电话。

      “喂?你放学了吧?……你爸让你来医院一趟……不是,不是谁出事了。你过来就知道了,到了给我打电话……对,就是那个医院,住院部……饭?你从家里带点过来吧……行。”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看向弈鸢。

      “那是我儿子,”她说,“让他来给你送个饭。”

      弈鸢想说不用了。他不想麻烦陌生人。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已经很久没有跟陌生人说过话了。

      女人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店里还有事,我得先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待一会儿行不行?”

      弈鸢点了点头。

      “有事就叫护士,按那个铃。”她指了指床头墙上那个白色的按钮。

      弈鸢又点了点头。

      女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他可能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是一会儿他送来的饭你多少吃两口。”

      弈鸢第三次点了点头。

      女人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往电梯的方向去,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盖了过去。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一个盒子。弈鸢觉得自己被装在这个盒子里,谁来了又走了,谁说了什么又沉默了,都跟他没有关系。他不是这个盒子里的主人,他是被塞进来的。

      他把手伸出被子,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有打点滴留下的针眼,青紫色的,旁边还有一小片淤青。他看了很久,久到手背上的细小绒毛在光线下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不太在意的散漫。那种脚步声跟医院里其他走路方式都不一样——不是匆忙的,不是沉重的、小心翼翼的,就是很普通地、随便地走着。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门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卫衣。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拎着一个饭盒。他个子很高,肩膀宽,眉眼很深,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但他不是来吵架的,他的表情很松弛,嘴角甚至微微翘着。

      他看了弈鸢一眼,走进来,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好像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间病房,好像他不是第一次见弈鸢。

      弈鸢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认识这个人。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对一个陌生人表现得这么自然。

      少年把饭盒往弈鸢那边推了推。盖子没盖严实,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露出一角。弈鸢瞥了一眼,是米饭,上面铺着几块红烧肉和一份炒青菜。

      “我妈让我来给你送饭。”少年说。语气平平的,好像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弈鸢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饭盒上移开,落在那杯已经不烫了的水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说谢谢,不是因为不感激,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人值不值得他感激。他以前也感激过别人,后来发现那些人对他的好只是暂时的。

      少年也不在意。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往椅背上一挂,然后开始翻手机。他翻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又把手机揣回去了。然后他看了弈鸢一眼,好像在想该说什么。最后他伸出手。

      “我叫纪灵。是你表哥。”

      弈鸢看着那只手,没有去握。不是不礼貌,是他不知道“表哥”是什么意思。他没有表哥,没有舅舅,没有舅妈。他以为自己只有那个不爱他的妈妈、那个被偏心的哥哥、以及那个不怎么回家的父亲。今天之前,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舅舅,一个舅妈,一个表哥。

      “你叫弈鸢?”纪灵把手收回去,没介意。

      弈鸢点了点头。

      “哪个弈?哪个鸢?”

      “弈棋的弈。鸢尾花的鸢。”

      纪灵皱了皱眉,笑了:“没听过。”

      弈鸢没有笑。他笑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塞满了东西——他妈走了,舅舅走了,舅妈走了,现在来了一个表哥。所有人都认识他,他不认识任何人。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陌生的站台上,火车一辆接一辆地经过,没有一辆是他的。他不知道该上哪一辆,也不知道哪一辆会停下来接他。

      纪灵没有追问。他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屏幕亮起来,游戏加载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来。他没有戴耳机,音效外放着,角色行走的脚步声、技能释放的提示音,填满了这间安静了很久的病房。

      弈鸢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十四道小裂痕。他从左边数到右边,又从右边数到左边。数完了,又不知道干什么了。他开始看纪灵打游戏的样子。技能冷却的提示音,击杀的播报,偶尔纪灵自己嘀咕一句“这打野会不会玩”。那些声音很陌生,但不刺耳。

      纪灵打着打着一抬头:“你看我干什么?咋的?你也玩?”

      弈鸢轻声回答:“没时间”

      “啊?你没玩过这个?表弟啊,你的人生不完整,你叫声哥,我教你?”

      弈鸢:“……不用了,你自己玩吧”

      “哦,不叫算了”纪灵又重新底下了头

      弈鸢不知道过了多久。纪灵打了两局还是三局,他没有数。他只是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还在这里。所有人都走了。而他还坐在他床边打游戏。

      纪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弈鸢。

      “你吃了吗?”他问。

      弈鸢摇了摇头。

      “几点吃的?”

      “中午吧。”

      纪灵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起头:“快七点了。你先吃饭。”

      弈鸢没有动。

      “不吃也行,”纪灵又说,语气很随便,好像真的无所谓,“反正我就负责送到。你吃不吃是你的事。”

      弈鸢看着那个饭盒。红烧肉的油已经凝了,在饭盒盖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油渍。青菜已经不绿了,变成了深绿色,软塌塌地趴在米饭上。他以前吃过这样的饭。是他自己做的。他妈不在家的时候,他用电饭锅煮饭,把菜热一热,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吃。吃完饭自己洗碗,洗完了回房间,关上门,等第二天天亮。

      他伸出手,把饭盒打开了。

      不是因为他饿了。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个人。他不知道纪灵会在这里坐多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不知道他走了以后还会不会来。他不想欠任何人的,但他也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不领情。他已经够麻烦的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米饭放进嘴里。

      不是特别好吃,也不是特别难吃。就是普通的饭。但它是热的。舅妈应该是做好之后让纪灵带过来的,路上花了时间,到了医院已经不烫了,但还是热的。弈鸢嚼着那口饭,觉得喉咙有点紧。他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口。

      纪灵在旁边打游戏,没有再看他。

      弈鸢吃了一半,把饭盒盖上了。他吃不下去了。不是饱了,是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又上来了,顶在胃和喉咙之间,让他觉得再吃一口就要吐出来。

      纪灵打完那一局,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走了啊。”他说。

      弈鸢点了点头。

      纪灵拎着饭盒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我还来。”

      他走了。脚步声从门口到走廊,从走廊到电梯,越来越远。

      弈鸢看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

      以前也有人说过“明天我还来”。那个人没有来。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纪灵。他不认识他,不知道他说话算不算数。纪灵是陌生人。舅舅、舅妈算陌生人。今天之前,他不知道自己有这些亲人。这种不对等让他觉得不安。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把自己缩成一团。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他还醒着。

      他在等明天。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想知道,那个叫纪灵的人,会不会真的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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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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