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光片羽》听潮不落

1、前世今生做夫妻

　　朱雀门外，黑云压城。
　　曲和鸾方才见到一阵微光，她握紧了手中那柄长离剑，狼顾虎视好一阵，见四周无人也不敢松懈。

　　这是一间破庙，她只低下头擦拭那长剑，稍作片刻休息。
　　一想到时逢羲害她沦落至此，她便恨不得用这剑将他碎尸万段。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此剑本是时逢羲登基时为她防身所铸，如今……

　　门外车马声凌乱，一个人忽地闯进来，虽然此人已披头散发，但她依旧认出了他，是时逢羲。他手里也拎着那把剑，一进来已没了力气，半跪在地上喘粗气。

　　一见到他，曲和鸾的心比他喘气的节奏还乱，一阵火烧一样，将剑往他脖上一架。
　　“时逢羲，我助你登基这些年来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竟然如此赶尽杀绝，还要亲自带人来追杀我！”

　　时逢羲没还招，只抬起头来招架了一下，这招数他太熟悉，因为这本也是他教会她的。
　　曲和鸾眼疾手快，一下便将他制住。

　　她心头怒火未灭，正要继续追问之际，没想到他竟突然转过身去，剑锋在脖上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惊得她手一颤，那剑差点脱了手。
　　只听一声风响，时逢羲将她扑倒，一支箭正射穿他的胸口。

　　那箭头正往下指着，她被时逢羲整个扑在地上，眼前的人喷出一口鲜血，已经失去了气息。
　　只记得那穿心的蚀骨的一刺，自己便无了意识，她才反应过来，胸口被他压得隐隐作痛，但只叫出一声：
　　“时逢羲……”

　　“时逢羲！”
　　曲和鸾惊叫一声醒过来，这是何处？那个负心郎又在何处？

　　目之所及，皆彩绣辉煌，明红刺目。
　　天啊。

　　这熟悉至极的地方，正是他们的洞房。
　　莫非……她活过来了。

　　他没死。
　　这话让曲和鸾下意识打个冷战，这人没死，自己就还得陪他死一次。

　　不对，但就算她活不了，也不能留时逢羲一个人在独活。
　　曲和鸾操起桌上的那根金簪子，紧紧握在手里。

　　此时那个男人正背对着她，喜烛摇曳，他倒了合卺酒来，将一只酒杯递给她。

　　他的五官本是极有锋芒，现时不笑，暗了光反倒显得柔和些。但她并不放心，接过酒的时候反倒更是提心吊胆。

　　“你怎的不喝？后悔了？”
　　时逢羲这话声音冷冷，倒像突然点了把火，反倒猝然引燃了她。
　　她一下握紧了那根簪子，凤冠太重，压得喘不过气。

　　后悔？是的，她极后悔，肠子也悔青了。自己怎没亲手杀了他，留得他在此后患无穷，有何好处。

　　想到这，她突然出声质问道：
　　“时逢羲，你说与我听，若他日你真登基为帝，又如何待我？”

　　话毕，只听砰一声，那杯合卺酒没接到，反倒是跌在地上落得个狼藉。

　　时逢羲神情似有些困惑，如何待她？自己娶她之前早已许下承诺，自己为帝，她定是大乾的皇后。

　　想到这，他开口应允道：
　　“自然是封你后位，我们做过夫妻的，不过住进宫里，与现在无甚不同。”

　　“你最好莫要忘了今日这话，到时候又劝我做个贤德皇后，自己将我玩腻了就在外四处找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我看啊，废后也是迟早的事，只是你闹归闹，这会子把自己闹死了，别把我的性命也给搭进去。”

　　这会子她火气大，满头凤冠霞帔也似爆了红，一番嘲讽将他怼个哑口无言。
　　时逢羲默默不语，脸色却不大好看。

　　也是，阿鹊一向能言善辩的。
　　但此次自己并无过错，凭何让她就这么说了嘴上便宜——那日朱雀门外本就是另有隐情，大兵压境，自己怎会留她在城内。

　　“你看清楚了不是？”
　　他大声驳斥道，听得她往后一仰，那簪子瞬间亮了出来。

　　“我杀了你，有何好处？”

　　曲和鸾听言握紧了拳头，见他要凑上前来，更绷得紧些。
　　前世的曲皇后惨死前并非等闲之辈，与其说她是皇后，不如说这大乾江山一直有她的一半。

　　她自从嫁入这府中以来，到他登基为帝，一路南淮治水，北伐征兵，她助他统辖周旋于这江山之间，若有大事，就算是时逢羲钦点的，也得问问她点过头没。

　　但有一日，时逢羲忽然下旨将她皇后之位废除，打入牢狱。
　　一日荣华尽失于无，惊诧之余她更觉寒心，朝中恐怕有奸人作乱，否则旭之不会如此瞒她。

　　自己那时只是阶下囚，自然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而且她想，他会如此安排，必然会放自己一条路去接应。
　　故她靠着侍女慎思相助，千方百计打通一条路想要逃出去。

　　不料当跑到朱雀门外时，他竟也带着兵马赶到要杀她。
　　她知他心狠手辣，却不知他竟绝情至此。

　　那日定然是他听人谗言，想自己无了用处，如今在后位上又碍着他眼睛，自然要斩草除根。

　　然则再醒过来，已回到在这大婚之日。
　　只恨……只恨他绝情，连死也不让她死个明白。

　　既然如此，上天可给她再一次机会，她绝不会再让自己落人笑柄。既然这个男人靠不住的，她就把自己扶上龙椅去。

　　“罢了，罢了。今夜大婚之喜的，说什么打打杀杀的呢，拿了我来笑？你若杀了我，也不怕我成个鬼新娘来找你。”
　　曲和鸾见他满心不喜，立即又倒了一杯酒去，先行举杯笑道。
　　“这酒就当是我自罚了。”

　　他似是有甚话想说，但见她举杯，便也一饮而尽。

　　酒才下肚，曲和鸾张了张嘴，一股钻心的疼痛就涌上来，与前世死之前那种感觉一模一样。
　　她真不该如此轻率，早知这个男人是心狠手辣出了名的，方才见他倒酒时已经像是在动手脚，原来竟是真的。

　　“你下毒，你竟要毒死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对我。”
　　她捂着胸口，紧紧握住那簪子，生怕他夺了去再刺自己一回。

　　她挣扎着想抽出那簪子往外扔，以此求救，然则他反应极快，一手握紧她的手，她想将簪子拔出来也不是，想按下去也不行，只能由着他。
　　“速速扔它出去。不然我们只有等死的份儿。”

　　见他脸色都黑下来，曲和鸾心里有些着慌。扔，还是不扔？扔，便是一线生机，或许会活，不扔，他也不会放过自己，但必然会死。

　　簪子在争抢之中划出一道狭长的血口，和前世死之前一模一样。
　　不，心底那个声音大声呼喊，不要死。你要活。

　　曲和鸾甩开他，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爬起来，将它往门上一戳。
　　“救……命。”

　　最后一个字已耗尽她所有意识，她下一刻便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众人见着这情景，忙喊御医来，一时宴席上阵脚大乱，宾客也没了心思，各自散去。

　　药膳杯响，不知不觉，她已在此静养几日。
　　说是静养，实则一日也没歇下来。
　　府中上上下下都还忙着，过两日便是燕王回京，皇上遇刺之前，她须得尽快安排宴席，否则一切都会搞砸。

　　外面采买的东西都清点一遍，不想外面却跑进来一个丫头，慌脚鸡似的，一见她便跑开了。
　　她跟了那丫头走出去，不想却见到一个人影正在耳房边上，和那丫头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只隐隐听到一些“入宫”“皇上”一类的字眼儿。
　　莫非有人开始动手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等那人走了，她索性直接走上去按住那丫头，一声质问道。
　　未等辩解，她已猜到几分，准是时逢羲派的内应在接头。

　　那丫头嘴倒是灵活，只一味说着是姐夫，她心中好笑，他调教的人倒是懂事。
　　见那小丫头还是嘴硬，她索性扯起这小丫头往外走，吩咐道：
　　“不说？给我打二十大板，看看你的嘴还是不是这么硬了。”

　　已到掌灯时分，下面却来报那小丫头不见了踪影，她没道什么，一见时逢羲便迎上来，将他拉进房。
　　不想时逢羲直截了当便问她是不是带走了那个叫岁儿的丫头。

　　她摇头困惑，虽说自己在奉华有些相熟的人，可岁儿却是个活生生的人，自己就是要带也势必会被他所知，根本隐瞒不了。
　　天已黑了，此时去找人只会更难。

　　但到底是他瞒着阿鹊做错在先，这话说出来，自己的人可也让她抓到，时逢羲也不多说，从袖中拿出一张信笺给她。
　　前世原本该由皇兄去办的事，今生该由他来做了。

　　曲和鸾看那信笺，正是写着宫中的事，皇上受了风寒，近日行动不便。
　　她一下子醒悟过来，这正是行刺护驾的好时机。

　　“阿鹊，既然你已知晓此事，可否助我一臂之力，去把那丫头找回来。”
　　痴心妄想。她现在还自顾不暇，不过既然他如此紧张这叫岁儿的丫头，想来自己夺过来也能套出点什么，前世她可没见过这个人。

　　次日叫好马车出城，此处是一小店，人并不多。此处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却是奉华的一处情报要地。
　　来找人，非这里莫属。

　　那算账的伙计见到曲和鸾，忙迎上来道：
　　“我说是哪个贵客，原来是娘娘！”

　　“甚么贵客！不过走了运罢了。话说……你们可有见过这个人？”

　　她刚话毕，店里忽然静了下来。
　　见那伙计不开口，曲和鸾掏出来一袋银子摆在桌上。

　　听那伙计说完，曲和鸾眉头紧锁。
　　原来他竟想收买皇上身边的刘公公，刘公公，不正是皇上的心腹。

　　按理说，自己重生自然知道明日皇上遇刺，但他可不知晓。
　　除非……
　　那念头在她心里盘踞了很久，他找徐公公，也极有可能是因明日皇上遇刺。
　　也就是说，他也重生了。

　　慎思一见娘娘上了马车，便吩咐车夫叫回府，但见她如此心烦意乱模样，自己便将话都吞在肚里了。
　　一路倒是平和，可一到十字路口，却听见惊叫声。两个人戴着锁跪在那燕王府门口，倒像是在哀求。
　　曲和鸾定睛一看，那女子可不正是她要找的岁儿。

　　慎思从袖里掏出一支箭给她。
　　“娘娘，这是我前日从岁儿那地方发现的。”
　　这箭她已见过，信便是时逢羲那日与刘公公商议的行刺之日的事。慎思既肯同她说了，那她也就不吩咐什么。

　　曲和鸾低声问道：
　　“神缨堂那边说的怎么样？”
　　慎思指着道：
　　“说才凑巧，这岁儿正是那老堂主的外孙女儿，前几日还见她去送信儿来着。”

　　现今的神缨堂不过奉华城处一小势力，岁儿就是怎么也没能有风浪。只是她见了那包药，心里起疑。
　　这药倒像此前旭之下在酒里的。

　　曲和鸾心下起疑，又逼问道：
　　“你说与我听，否则我再命人打你四十大板。”

　　见娘娘这怒色，岁儿人也哆嗦起来。曲和鸾命左右退下，只听她说。
　　只见她惊讶地
　　“太子殿下昨日命我送药来的……燕王爷前几日来神缨堂买了金疮药，我们的伙计配不及，只被他的人抢走了入府中，方才我们去是求王爷把人放了。”

　　至时逢羲回来时，曲和鸾已睡下。
　　她命人将岁儿的药置于书房。岁儿说他没找老堂主要甚么，单只是买了这样的药一包，还问他要了一队人马。

　　房中静悄悄，时逢羲也不多作出什么声响，只唤了一声：
　　“阿鹊。”

　　见她不应，他又唤了几声。她还是如此，一生气就爱抓人话柄。
　　自己并非有心毒她，只是大婚当日听到皇兄有所不轨，才临急找了老堂主，不想这也被她发现，这叫人如何不疑心。

　　这几日她虽忙于替皇兄接风，却总是想得周全。
　　刘公公方才下的消息才说皇兄提早了日子回京，她可就一点怒色没有，似早已知道一般。如今竟还被她找出这包药。

　　如此谋略，若派上真用场，只怕自己也未必敌得过。
　　“是谁回来了？”
　　时逢羲尚未思索出结果，却突然间见她睁大眼，手里还是握着那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