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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研究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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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乱成了一团。
小贺抬眼看着研究所大路前立着的“涉密场所,闲杂人等禁止入内”,又看了眼远处标识着“高污染性危险品风险控制研究所”的指示牌,总觉得这俩玩意坏了研究所的风水。
最后,他走到楼前,听到身后人问:“你们研究所名字怎么不标全?”
小贺看过去,大楼墙壁上长长的研究所全称早就和墙皮一起脱落了,因为没必要,一直放那儿没修。
现在,摇摇欲坠的“高”和“危”正好和另一列的研究所合成个不大吉利的名字。
小贺这才如梦初醒,惊觉这才是研究所运势的最大败笔。
于是恭敬中隐含悲愤:“姜局,这些字牌前些年被风刮掉了,这些天正准备修。”
姜局点点头,前些年和这些天合一块儿就是“您不来看,不准备修”的意思,他仔细看了两眼,墙体果然有些老化了:“设施老化的问题都要多多注意,特别是咱们研究所,更要全方位地维护好内部工作安全,和生活安全。是不是?”
小贺:“是是是,姜局说的对。”心想:毛线,也没见谁把我们当人。
姜局又说:“最近的资金呢,也通过审批了,一些地方企业的投资和捐款,合格的也都批准了。”
他语调顿挫,“这笔资金,我们大家都不仅希望它能切实地帮助到研究所的科研力量,也希望它能切实地让每一个工作人员都有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从而营造一个积极的办公心态。”
“像这样老化掉的楼,还有空调、热水器、公共餐厅的优化工作,都可以搞起来了,你说对不对?”
小贺铿锵有力:“对!姜局您说的太对了!”
呜呜呜,工作也有情,工作也有爱!
姜局还说:“程博士的研究很快就出结果了对不对?”
小贺险些又秃噜出一句“对”,还好反应不慢,垂头道:“姜先生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了。按理来说,第一次被污染的人都会进入自己的本世界,获得自己的污染物。”
“但实验室对空检测,保持高活跃度的世界只有0053号世界。姜先生的真实定位还在检索中,我们目前只能推测他应该是在0053号世界。”
“这是个好消息——只有不能被污染的人才会在第一次被污染时就进入污染世界。”
姜局叹着气,依旧站在楼外等结果。
小贺看不出他究竟是在忧愁“儿子生死未卜”,还是“儿子可能被污染”。
但他还是给那位一面之缘的姜先生辩解了两句:“姜局您放心,截止目前的所有研究都表明,第一次接触污染物就被拉进污染物持有者世界的人,都是不可能被污染的绝缘者,即便进入污染世界,也不会沾染污染。姜先生绝不会被污染的。”
姜局却又叹一口气:“我记得研究所会对进入过污染世界的普通人放宽应聘限制是吧?”
小贺:“嗯。”
姜局不停地叹息:“本来想着要是他真能是污染者,让他进研究所也就进了吧。可他都不可能是污染者了,这不是空欢喜吗?”
小贺:“……”微笑,但沉默。
早就觉得这老领导和那姜先生不对付,没想到这么不对付——把亲儿子往火坑里推还口口声声欢喜?
刚之前在酒吧真没看错,毒父啊毒父!
半小时前,姜局和遏制剂一起到了酒吧,干的第一件事是带着正经搜查令,把所有人都筛了一遍,筛出全酒吧那么多碰过污染物的人,只失踪了他的儿子。
小贺紧张地等着这位父亲发怒。
只等到姜局大大松了的气。
姜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浑然没注意小贺眼神越来越奇怪。
他想:他的儿子他还是知道的。这些时间好了点,前几年为了进研究所真是要死要活的。还骗人说自己是污染者……
能骗得了谁?机器一扫描污染值就是零。
他还不死心,天天拐着弯从自己这里要研究所的信息,有些事姜局不能说,但东西还真让他哄走不少,像什么消毒剂啊、便携式污染检测仪啊,也不是愿意给,是那混球真心不择手段!
如今他进了污染世界,自己总算不用天天回家宫斗了。
实验大楼的门被打开,小程博士浅笑着让两人进门。
“刚刚程博士用特殊编号污染物和玫瑰上的残留物做了同频检测,锁定了姜先生可能携带的污染信号,基本可以确定姜先生进入的的确是0053号污染世界。”
姜局接过他手里的档案。
第一页右上角,面庞有些胖的中年人表情僵硬地看着镜头,定格下一张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的照片。
姜局只扫了上半段个人经历一眼,就跳到了污染介绍上。
污染物形态:红色绒线(硬度可调节)
污染物是否可控:否
是否拥有污染能力:是(附:若是,请详细描述。)
底下是一段手写的文字:身体变得很有力气,耳朵变好了,还能看得出人快死了没有。
写字的人像是很久没握笔了,写得生疏,写出来的字看着不协调,自然谈不上好看。只签名处的两个字还算看得过眼:年进。
“程展——小程博士,这是你?”姜局指着这页最末尾的“经观察,本人担保,以上情况均属实。”
小程博士点点头。
翻过一页,才是污染世界的介绍。
[编号:0053
中文名:玫瑰帝国
污染程度:50%
更新时间:千禧历23年1月3日15:00]
再往后,就是大段的专业分析。
那东西就没准备给非专业的人看,姜局盯着“玫瑰帝国”这四个字,忽然想起什么。
“这个在新一批污染世界超过90%的红名单里?”前两天还放在他案头,想忘也没那么快。
小程博士点头,扫虹膜认证了最后一道门,道:“爸,姜局来了。”
“程博士,打扰了。”姜局率先走进实验室,“联系上行动处的人了吗?”
程博士点点头,露出他面前的电子屏,对空检测的污染世界分布图密密麻麻地占据着黑底的大屏,中央最醒目的那个红点旁,来自行动处的回复赫然摆在上面。
0003:[我们已到达污染世界安全区。]
0003:[请求受害者名单,收到请回复。]
0003:[请求受害者坐标,收到请回复。]
这三句显然是快捷键,发得最早最快。
接下来的话就比较有人味——
0048:[有受害者?小贺不是去收容污染了吗?没成功?]
0048:[烈马的新污染的问题!那污染能从污染物上转移到人身上,我和白队都被阴了!]
0048:[受害人多吗?处里有足够的人分散开救人吗?]
安静片刻,新的消息跳出来。
0048:[!!!]
0003:[请求受害者坐标,收到请回复。]
0048:[白队说受害者就在玫瑰帝国!]
0048:[不会就是酒吧那个撒钱买花的傻叉二代吧?!]
姜局微微侧目,目光中透露着一丝疑惑。看到小贺礼貌的微笑,明智地没有就“酒吧撒钱”这个命题展开讨论。
小程博士站在一边回复他们:[只有一名受害者,第一次接触污染,或许会受到神明污染,成为其信徒。这是基本信息和坐标。务必确保他的安全。]
玫瑰帝国的王城西临明芜大泽,作为王城最重要的水源地,这里也的确广阔怡人。
白错等待着文件接收,久违地感到了牵魂动魄的紧张。
读条终于拉满。
一张蓝底免冠照出现在他眼前。先前在酒吧看不仔细,免冠照上的人相比从前,变化竟然比他们酒吧重逢的那一面还要大点——大概是拍照时没有笑的缘故,他看着气质沉着又锐利。
头发略有些长了,因为拍照要求把眉眼耳朵都露出来,没有修剪的额发被他攒到脑后扎起,露出宛若日升月落前不被晨雾笼罩的蓝湖一样深邃透彻的漂亮眉眼。
白错手指动了动,打开坐标文件。
污染世界内部的坐标只能显示平面距离和方向,顺着手环地图的光标指引,白错很快锁定东北方,那座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孤峰。
这目标实在太显眼,也太让人意想不到了。王城之北,鬼蜮横生的从罗神山,普通人初入污染世界就被扔到那里,能有几分钟好活?!
姜北江的处境的确险极了。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上一秒还在半空,再一眨眼就落了地,也不知道女鬼为什么对他怒目而视。血红的盖头已经落了地。但起码这样不会沦落到被女鬼抱回房里。
可运气再好,那也只是运气,姜北江手脚冰凉,完全不知道如果女鬼在气愤中对他动手,他该怎么办——
心脏早就上了高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粗略估计一分钟能跳一百八,女鬼甫一动弹,他便应激大喊:“姑娘一日夫妻百日恩一面夫妻缘分深——”深呼吸,继续,“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你别杀我啊啊啊——”
杀猪般的叫声戛然而止。冰凉的手指抵上他的唇瓣,女鬼拿漆黑的眼珠端详他,愤怒已经褪去,转成了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的兴味。她语调轻软地说:“桥是桥,路归路,你若是我的夫,我怎舍得杀你。”
“三媒六聘,你缺了聘,拿她眼耳鼻舌手足来,你便是我的夫。”她的手向右指,一直虎视眈眈吐着信子的大蛇忽然一声嘶鸣,蛇信便齐根脱落,看向痛苦大张的蛇嘴,还能看得到里面血腥至极的腐烂肉块。
大蛇窜回了山洞,留下的信子浮在半空,依旧在飞快地腐烂。
最后,它总算腐得只剩一团血雾,黑腐的血水便充作墨水,勾勒出一名眉如远黛的女子。
姜北江再也忍不住了,他退后半步,离开女鬼,弯腰干呕起来。
血水散落水池,被蛰伏的虫子哄然抢光,女鬼淡淡地看着面如金纸的姜北江,豆蔻色的指甲忽然疯长,屈手扣向姜北江,却不知怎地停在半路。她收回指甲,理了理衣袖,留下一句“你我已有婚书,我找得到你。”便又哼起不知名的小曲,身形又变得透明,凭空消失在姜北江眼前。
她才刚走,另一头,没舌头的大蛇就出了洞,恨海难填的蛇眼直勾勾盯上姜北江。
姜北江觉得自己心脏过载得已经要命不久矣了。他试图站起来,可身上那些坠饰这时显得沉重如山,特别还有一串分量极高的红铜禁步,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姜北江想解那串禁步的红挂绳,没想到那东西跟焊在腰上了一样,任怎么动作都没用。
大蛇似乎看出他此刻力不从心,缓缓凌空游向这边。
意识恍惚间,姜北江露出一抹释然的笑,了无牵挂地想:没这条蛇恐怕也会心脏病,没这条蛇也会有女鬼,还怕什么死?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可蛇刹了车,蛇又窜回了洞里,蛇继续阴暗地注视那两个可恶的人影。
姜北江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白错琥珀色的眼睛微静静注视着他:“抱歉,我来晚了。”
他情不自禁上前半步。
白错身影虚幻,周身环着柔和的光晕,柔和了他的轮廓,却依旧不掩他萧疏轩举的风采。对比刚刚见过的女鬼,被衬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神仙了。
是了,如果白错长大,就是这个样子了。
姜北江惊喜过了头,张手就想抱他,结果只摸到一手空气,还因为前扑的惯性狠狠撞上了墙。他“嗷”一声,连忙摸自己的头。
白错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愣愣过来:“没事吧?让我看看怎么了?”
姜北江茫然地摸到了一手温热,“诶,不疼?”鼻血还在往出冒,姜北江拿手接着,“嘶,这也不疼啊,怎么这么多血?”
一只手在他面前轻轻拂过。所有血都消失了。
恍然大悟自己这是真看见死人了,姜北江连忙道歉:“我太激动了,没反应过来,我现在是摸不着你对吧……白错,我怎么能看到你了啊?我不会真死了吧?”
他说着都有点伤心,“我竟然没在活着时见过你,太遗憾了,你怎么不给活着的我托梦呢?”
白错的“鬼影子”无奈道:“这只是个幻觉,你没有死。我当然不能给你托梦,万一把你伤了怎么办?”
“托个梦有什么伤不伤的?你不会是业务不熟练,不好意思给我托吧?”姜北江心说自家兄弟毕竟是个新鬼,到了下面不会受欺负吧?
看他吓唬蛇吓唬得那么有一套,可连托梦都害怕影响自己,一定是因为当鬼后打架打得多,但其他方面的业务就有些疏忽了。
他表示:“没事,不熟练也没事,我在什么地方你才能跟我像这样面对面聊天你就说,我过去找你,能对面聊天就用不着托梦了嘛。”
白错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你说的对,我会来接你的。”
“啊?你来接我?”姜北江有点不在状态。
他扶额,头脑莫名地晦涩,好像生了锈的齿轮,有些转不过来:“你怎么接我?我和你说,这个地方各种怪物多的要命啊,要不是有你,刚刚我真的会死的。”
“这里是帝国用来遴选鬼王的神山,一旦开启,满山的鬼都会互相厮杀,直到有第一只鬼走出神山,它就会是所有鬼的鬼王。有权号令现在山里出来的所有鬼怪。”
“出口就在栈道的尽头,但不是你走的那条古栈道,你可以走这边的栈道重新上山。”
“啊?”姜北江更懵,“什么帝国?什么鬼王?”
白错却道:“我的这个身体能出现的时间有限,我先送你出去,其他的如果有余力我再告诉你好吗?”
“好好好。”这话简单易懂,姜北江没有异议。
随即,大脑有一瞬间的眩晕感,脚下触感又变得平整绵软。姜北江呆呆地看着脚下木栈,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电脑切帧一样,视角的移动平滑顺畅。
但就是很梦幻啊!
“你这什么能力啊?瞬移?这么帅?”
白错笑笑:“托梦。”
继续向上,反复数次,他的身形已经变得极淡,有些脱力地暂歇片刻。
姜北江终于从天翻地覆的晕眩感里缓过劲来,反握住白错的手:“等等,等等,让我缓缓。”
他心跳的厉害,声音鼓噪在耳边,状态糟糕地出奇,看一个白错都看出三四个重影。
正常,今天一天大起大落大惊大喜的,也就是他年轻,但凡再老个一半岁,现在能不能站着都成问题。
“你是不是快消失了?淡成这样。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好了,你省点力,别逞强。”
白错显然对这个污染世界的规矩不是一般的了解:“只是梦里的我而已,消失了也没关系。我一定会在你走之前消失的。你出山的那一瞬间,从罗神山会为山中所有鬼怪与你结契,我现在用的这个分身也勉强算是鬼怪,如果真和你结了契……或许会脱离控制?”
姜北江只好答应:“真是梦啊?那我出去之后该去哪里找你?”
白错笑:“要等我找你还是你来找我?”
姜北江犹豫了下:“双线并行可以吗?”
白错又问:“满世界都是鬼,真的来?”
姜北江莫名感到一丝轻蔑:“来啊,谁不来谁孙子!”
白错点点头:“嗯,好啊。那你记得看到贞子花子伽椰子什么的别跑,我就在她们窝里等你。”
姜北江:“……咳,但是白哥,你知道的,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白错身形越发淡,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总算正经了句:“骗你的,放心,我已经找到你了。”
又是一阵晕眩,姜北江睁开眼,浑身酸痛,从地上坐起来环顾四周。
木栈走到了头,又宽阔起来,尽头处露出灼目的光。
光团清晰一瞬,又模糊起来。姜北江捂着肚子,胃一抽一抽地疼,让他无法集中精力回忆发生了什么。
有很重要的东西正在远去,他极力地试图挽留它们,可似乎总有一轮明月压下,将他一切纷杂的思绪碾成碎片,直到脑中的的确确只剩空白一片。
好像做过一个还不错的梦……
姜北江无力地靠上石壁,手心忽然有湿热的液体滴落。
姜北江怔怔抚上眼角。
什么情况,我被疼哭了?
他慌张地站起来,起猛了,眼前照例一黑,但胃疼已经被吓好了。
视线恢复的同时,姜北江绝望想:靠,我真的为这点小疼哭了?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还不止这一件。他在木栈旁边向下看,即使不恐高,心脏依旧跳了两跳。
怎么这么高?简直能吓死三个白错——
……怎么会忽然想起他?姜北江的脑内活动停摆了一瞬间,白错的在天之灵给自己托梦了?
不过他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他怎么忽然就到了这么高的地方。
姜北江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蛇头冲过来的瞬间。
——难道大蛇面目狰狞地冲向自己是为了把自己送到山上来?
这想法有些荒唐,但不是它还能是谁,总不可能他自己在梦里吭哧吭哧梦游了一座山吧?
他又探头看看百米之外阴影中的蛇。暗想:还真是知蛇知面不知心,没想到它长得那么凶恶,竟然是条好蛇。
姜北江也就不再纠结,迈步向出口走去。
*
“队长……队长?怎么样了?”
白错淡淡瞥了余竹一眼,心情愉悦地“嗯”了声:“我把他带进梦里,送到了神山出口。”
“出发吧,我们去接他。”
余竹比了个OK,在手环上艰难打字,进度很快同步到研究所。
姜局总算放下了心。
小贺也不无庆幸:“还好年进把白队和小竹也污染了,有他们在,姜先生不会有事的。”
姜局握着纸杯,咽下一口热水,只觉得通体舒畅:“去的人里有行动处的小队长吗?”
小贺:“是的,他们都是行动处一队的成员,能力出色。特别是白错队长,现担任行动处总指导……”
姜局一口水险些喷回杯里:“谁?白错?!”
“他不是死了吗?!”
一直专注工作的程博士冷哼一声。
姜局立马道:“没有说您的实验有问题的意思——但跃界计划不是失败了吗?”
程博士又冷哼一声。
小程博士道:“姜局,计划没有失败,只是迟了四个月成功——失联第一百天,白错队长逃脱了完全污染世界群,重新建立了与研究所的联系。”
“这件事的始末还有待厘清,研究所目前只交了一份重启计划的申请给李将军。以目前指令来看,李将军可能想等跃界计划圆满结束后再公布这件事情。”
姜局理解地点点头:“那现在就是白错负责北江的救援工作?”
“是的。”
完了。
完了完了。姜局把杯子放回桌上。
到底该怎么和儿子解释自己也刚刚知道白错还活着,才能挽救这段岌岌可危的父子情。
说起来,北江现在还觉得白错是个死人,不会不配合白错的救援吧?
*
啊,姓白的,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赶紧带着你的在天之灵来救驾,否则,我就只能把我的头栓到裤腰带上去见你了。
高台上,姜北江不受控制地如是想。
天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这山看着荒荒的,其实人少,只是因为鬼多多的,看得人心凉凉的。
从罗神山正在开放,源源不断的鬼怪因为山契而向他称臣,粗略一眼,除了没有女鬼那个类型的,其他姜北江见过的,没见过的,想象得到的,想象不到的鬼全都有!
又一个鬼从山中走出,山契一瞬成形,姜北江欲哭无泪地变成了一群鬼的上司。
高台之上忽然又多了一个人。姜北江不忍直视地别开了眼。
他早就注意到它了,对方从姜北江出来开始就一直站在出口,浑身上下都由纸扎,露出的“皮肤”除了惨白还是惨白,但凡行动,纸与纸的缝隙还会微微开合,显现出纸扎蝶尾或纸扎狗头的轮廓。
姜北江强烈怀疑对方就是一大堆纸扎堆砌的一个纸扎。
而他的服饰却是截然不同的华丽。
锦袍领口外翻,金线绣出繁复鱼纹,与棕红衣上的巨蟒纹相得益彰。腰封宽大,其上宝石重叠,上下两侧都用排成蛇鳞一般的金片做了包边,挂饰倒简单,只一块红水晶镶金的镂空玫瑰——眼熟。
姜北江立马认出,如果把酒吧收来的玫瑰摘了茎压平,就是这样繁复而有棱角的形状。
怪不得玫瑰的花瓣那般锐利,原来脱胎于一种杀意森森的污染。
纸扎人停在高台上平齐于姜北江的位置,一人一鬼挨得极近。冷意嗖嗖刮到身上,让姜北江不由得揣测自己在对方眼里会不会反过来像一个暖融融的火炉。
还好,下首的鬼群里,一个浑身上下冒火的鬼给了姜北江自信。
把自己烧了的都大有鬼在,他有点温怎么了?
纸扎人清了清嗓,粗哑的纸张摩擦声响了一阵,让人怀疑它会不会说人话。
显然会。
——奇怪,今天怎么总是记起他?
姜北江闭目,想把脑袋里不和谐的东西都打包扔掉。
耳畔却有风送来一句隐蔽的话:“放心说吧,有山契在,玫瑰会认可你的。”
声音低哑好听,语气像羽毛一样柔柔的,挠得人心尖发痒。
这音色陌生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本身就让姜北江极有好感,说的又是这么动听的话,姜北江简直要高兴哭了。
他清清嗓,任心花怒放,冷静沉着地开口:“我愿意信守我对君王的承诺。望玫瑰认可我的诚信。”
契约达成,这座山中似乎有古老威严的生命苏醒,落下目光在姜北江身上。旋即,无形的桎梏加身,山间第一朵含露的玫瑰为新王盛开,桎梏之上缠绕层层荆棘。附庸于王的鬼怪们山呼万岁,麻痹王感受刺痛的神经。
锐利的玫瑰真的开了满山。姜北江却没半点儿欣赏的心思,他只觉得身体沉重,下意识想逃离,又迫不及待地想去和刚刚说话提醒他的那人认亲。
他一定是研究所派来的救星啊!
“尊贵的侯王,神明心喜您的加冕,恩赐您享有神国无上的荣耀。同为神明亲近的子民,国王理应为您授勋。“
”圣明的王派来了她的近卫,邀请她的新王去往从罗神庙,正式向您分享她的领土、权利、荣誉。愿神明的力量与光辉永远赐福您。”纸扎人站到他的面前,抑扬顿挫地激动着。
姜北江悄悄挪了半步的脚险些被踩到,怒视这个自由路上的绊脚石。
纸扎人弯腰,颈椎处蜈蚣一样长而多足的纸骨因为这动作而弯曲,诡异的触须根根刺起。
姜北江:“……”他悲愤地接过纸扎递来的成分不明的白绢圣旨,手缩回袖中后止不住地抖,“即刻启程。”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隐蔽地扫过一处,锁定鬼群里两道存在感极低,却莫名招人眼球的身影。
余竹身披一身打劫得的斗篷,藏在千奇百怪的左邻右舍之间,见姜北江要走,着急地喊:“诶?不是,咱们不把他保护起来?”
白错道:“跟上就好。他被别的东西下过咒,到王城之前只要按照路线走,没人能动他。”
“也是。”余竹看看台上的姜北江,别的鬼没见过他放松的样子,或许还以为他天生一张丧脸,余竹代入一下他的情况,感觉把自己放台上自己都能哭出声来,“但队长,他好像怕鬼?”
*
的确。
人面对恐惧的表现是不一样的。有人会哭,有人会叫,有人会呆呆地好像灵魂出窍,还有人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无论表现多么千差万别,交感神经系统总归还在基因的限定下大差不差。
所以,当你前往鬼屋,身边那个总是拳打道具鬼,脚踹NPC的朋友或许并非不害怕,他们只是把肾上腺素用来战斗了而已。
姜北江从来没在鬼屋里担当过此类铁坦大任,他是个会把所有肾上腺素用来逃跑的人。
现在他实在很佩服自己。
他站在女孩身前,挡住官吏样子的吊死鬼淫邪的视线,面色沉下时,竟也不怒自威。
看他衣着上头带的那几分红色,就知道这位非富即贵。
官吏滑头地笑着:“大人,小的也是奉皇命来挑选祭祀用品,这小妮子长得好看,身段也漂亮,实在是祭品的不二人选,若能奉上,神明必定欢愉。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大人不要为难小的。”
背后女孩哭哭啼啼的,倒还有空档大骂:“放你的屁!我三年前就定了婚了,还是跳祭舞的人,你凭什么抓我做祭品!”
官吏鬼:“难道你不仅不觉得成为神的祭品是你的福分,反倒感到不满?放心,为神作祭品,王国会永远铭记你,圣明的王也会因你的贡献而补偿你的家人。”
女孩一噎,说不出话来。
姜北江侧脸,女孩被拉出来的房子门口正站着个中年男人,门洞太低矮,他只能佝偻着哈腰向外看,却不敢迈出门半步,这时怪罪地瞪女孩一眼,道:“说话啊!大人,不是这样的,这孩子之前是答应了的。”他还看向姜北江,“大人,她情愿做祭品的。”
在他身后,女人使劲攥着男人的肉,双目猩红地瞪视着他。
“神给祭品被祂享用的福分,给舞女为祂起舞的福分,”姜北江斟酌着自己的措辞,代女孩道:“既然如此,你该有督促万民完成神托付给他们的任务的福分。将他们引向神未吩咐你去引道路,岂非对不起神的赐福?”
他害怕多说多错,将话题抛给纸扎,“您说,对不对?”
纸扎恭敬道:“侯王大人,您的见解精辟入里,神的子民都应当向您学习。”
看来那段话没出什么纰漏。
他再看向吊死鬼时,寻了半圈都没鬼影,被地上的咚咚响声吸引才找到已经跪地的官吏:“鬼王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鬼王大人饶命!”
动作未免也太快了点。
姜北江绷着表情,正犹豫该怎么把这场戏续下去站在他身边的鬼们却越来越不安。
纸扎和他的几个亲信对了对眼神,都明白对方也觉得姜北江生气了。
却看到纸扎比了个手势,它指尖的关节缝里钻出一只不大的蜘蛛,屈着腿,轻巧地跳上那官吏的后背。
吊死鬼那条长舌头和他脖颈上的淤痕变白,在他不成形的惨叫声中,白纸的纹路向外疯长。
眨眼之间,便只余一团白惨惨的纸跪伏在姜北江脚边。
“大人,这样惹您不悦的不敬之徒,直接杀了就好。”
纸扎说。
“大人?”久久等不到姜北江回应,纸扎又试探问。
站在他姜北江身后的女孩看向姜北江的眼神早已从感激变成了恐惧,可还是轻轻拉一下姜北江的衣角。
或许在她心里,这腰佩王令的纸扎比只在传闻中出现过的鬼王还要可怕得多。
“姜北江,回神。我在这儿呢,不会有危险。”耳畔又响起熟悉的声音。姜北江听到这语气,总算想起来哪儿熟了——
姓白的打小胆大,看电影偏爱鬼片,玩游戏偏爱恐怖游戏,去游乐园必玩鬼屋。最畜生的是他特别偏爱拉着人一起玩这些邪门东西。
姜北江其实挺心酸的。他记得他小时候也没那么怕鬼。后来不知怎么就怕得要命——估计是被姓白的坑骗去看恐怖片多了。常常看恐怖片的人都知道,胆量这玩意的生长有两个方向——除了越来越大,还能越来越小。
姜北江就是那个越来越小的。
但他爱上一款恐怖游戏,胆小也爱玩,一个人不敢玩,就把白错绑架来蹭活人味,害怕时手柄给白错一塞眼睛一闭,妖魔鬼怪不沾边。
那时候白错偶尔良心发现安慰安慰他,就是这个语气。
坏了。
姜北江想——就说怎么忽然频繁想起白错。
他科学地得出结论:“自己应该被吓出精神病了。”
好在有这么一声叫醒他。姜北江把视线从吊死鬼身上挪开,问:“死了?”两个字只读出一半的声,剩下都是气音。
还好鬼实在是种类繁多,性情却一致地欺软怕硬,纸扎虽然有些疑惑,但不敢耽误,忙答道:“是死了。在下越俎代庖,可是惹大人生气了?”
姜北江真害怕自己说个是,那蜘蛛就蹦到了自己头上,把自己也整退生物圈。摆摆手,“既然死了,那就走吧。”看到门口目光闪烁的中年人,他又指了指女孩,“把她也带上。”
纸扎回头,看到他依旧想上那辆简陋的车架,哭丧着脸,为难道:“我知道大人不喜排场,可侯王您贵为神山之王,得君王亲自授勋,何等荣光?而神国能得侯王,亦是举国大幸,理应昭告天下,也免得有不长眼的东西不知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再来冲撞您。”
“大人,您看这回京的仪仗,是不是按例来好?这是神明对您的荣宠,也是表达您对神明的礼敬啊。”
他说的按例,除去昭告天下之外,还有姜北江最难以接受的一点——国都所有官员,都要夹道相迎。
平民不得出户,更卑贱的奴仆还要将头面都拿泥巴或其他东西糊上,不可露面人前。
姜北江初听这些麻烦的事情,自然强硬了一把,坚决否定。
可现在才走到临近王城的山庄歇歇脚就出了这样的事,他还能拒绝吗?
这世界真是疯了。姜北江点点头。眼一闭,努力忽视车架前多出一倍的鬼“拉车夫”。
纸扎悬着的心落回肚子,对这位任性的新鬼王一揖,朝后使了个颜色。
收在礼官那里的大旗终于招展开来,赫赫扬扬,号角与灵鼍鼓齐响,由王城角楼的哨兵再击鼓,将新王将至的消息传达满城。
纸扎执着礼,对姜北江让女孩也上车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姜北江重又回了侯王的车辇才直起身。
有他的亲信上前来:“大人,我看这位新晋的鬼王,威势似乎比前几位差的远呢。”
纸扎淡淡道:“话出口时当心。你焉知鬼王的奇异?玫瑰初盛开时,不也没人看懂神威?”
亲信拍了自己一巴掌,笑道:“还是大人您眼界高。”
纸扎不咸不淡“嗯”了声,指指地上那团纸:“赏你了,吃他都麻烦。”
蜘蛛从纸团上跳回来,钻进纸扎的身体。
亲信欢天喜地地领了命,在一众同僚羡慕嫉妒的眼神中享用了这份特殊的食物。
属于姜北江的车辇前方,一匹脚踏幽绿火焰的鬼驹共其他“拉车夫”一起,向前方已经得以窥见宏伟的城池奔去。
王城。
近卫来报,小心地组织语言,将消息以合适的腔调传达给年迈的君王:“王上,神山已经遴选出了最合心适意的侯王,纸衣大人正在指引他前来王都。”
“王上,我向神起誓,我所说的话都万分真实。那一定是位尊贵又高明的大人,纸衣大人的来信显露出他十足的喜悦。相信要不了多久,王上您就能听到新的侯王那震颤大地的马蹄声了。”
老君王睁开眼。在这鬼魅横生的国度,一个活人都难见,官员更全员是鬼,反倒在权利的巅峰上坐着的还是人。也因为是人,上了年纪后眼睛就越来越模糊了,衰老正张牙舞爪地吞噬他昔日的英明。
“马蹄?侯王回京,乘坐的是马匹吗?”
近卫自知失言,只恨这几天看古书看坏了脑子,连马蹄声这种话也敢说出口。
哪怕是事实,现在也得憋着!
谁不知道王上爱马,早两年为了给自己造一匹鬼驹,将全城的马匹都被酷刑处死,这才将将得了两匹。
一匹在这位的马厩里,另一匹则被神国先今唯一的公主收藏。
没等他找补,近卫便说:“我看公主最近和纸衣走得很近。”
您怎么知道?!近卫埋头不语,姿态越发像个鹌鹑。
好在王上的话似乎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正常嘛,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他独自继续道:“寡人常常梦到,神明夸赞寡人的公主是神国的玫瑰。你说,寡人的两位公主,谁当得起神唤她玫瑰?”
近卫这就该回答了:“您忘了?云梦公主已经出嫁,成了宗亲王妃,如今要说神国的玫瑰,自然……”
“自然是富有天下的那位。”大殿外,窈窕的女子走进来。她穿着王室特有的瑰红衮服,不同于普通王室成员的是,她衣上并非以其他颜色打底,再装饰红边,而是通体红色,金丝织龙,比座上老皇帝绣满玫瑰的红衣还要威严三分。
“父皇,您老了。”平令公主负手慢慢走进来,登上台榭,拿起案上那枚玉玺,翻转过来,赫然是“玫瑰国王之宝”。
她嗤笑一声,把这枚玺抛到老君王怀里,“您连皇帝二字都不会写了,新王年轻气盛,不守规矩,看您这样老态龙钟的,起了反心怎么办?”
她抬手,有人为她递上一枚旧玺,她把这枚玺也扔给老君王:“给您看看,您以前拿的是什么,现在又是什么?”
老君王两次被玉玺砸都想躲,被近卫按在椅上。这枚玺在他怀里翻转一圈,露出底下的字来——大罗受命之宝。
公主比这枚雕刻方正的玺还要咄咄逼人,哪里像神国的玫瑰,简直是个帝国的棒槌:“等您两年了您还不死,恰巧今日新侯王出山,盘算一下,也算从罗山钦点的吉日,我就今日来篡位了。”
“父皇,收拾收拾,让贤吧。”
“朕要复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