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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1章 旧债 淑太妃所居 ...

  •   淑太妃所居的寿康宫偏殿,午后的光透过茜纱窗,在地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带着花纹的淡金。
      殿内摆了冰鉴,丝丝凉意驱散了暑气,混合着榻边小几上一盆茉莉的幽香,沁人心脾。淑太妃斜倚在贵妃榻上,穿着一身藕荷色暗花纱衫,头发松松绾了个家常髻,只簪一支碧玉簪。她手里摇着一柄团扇,目光慈爱地追着地上那个摇摇晃晃的小小身影。
      玄宁刚满一岁半,正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年纪。今日穿了一身杏子黄的小衫裤,脖上挂着赤金长命锁,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五彩布球。肉乎乎的小手每次快要抓住时,布球便往前滚一点,他便咯咯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牙,又锲而不舍地追过去。
      “宁儿,来,到皇祖母这儿来。”淑太妃笑着伸出双手。
      玄宁听见声音,扭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思考了一瞬,然后果断放弃了布球,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朝淑太妃扑来。戚静瑶忙在旁边虚扶着,怕他摔倒。
      小人儿一头扎进淑太妃怀里,仰起小脸,含糊不清地喊:“祖……祖……”
      “哎,祖母的乖孙。”淑太妃心都化了,将他抱到膝上,用帕子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薄汗,“看看这一头汗,跑来跑去的,累不累?”
      玄宁也不知听没听懂,只咧着嘴笑,小手好奇地去抓淑太妃衣襟上的盘扣。
      荣亲王妃戚静瑶在一旁的绣墩上坐着,看着祖孙俩的互动,眉眼温柔。她今日穿着水绿色绣缠枝莲的褙子,妆容清淡,气质温婉。“母妃别太惯着他,这小子近来皮实得很,昨日还想爬书案呢,把王爷的一方砚台都碰倒了。”
      淑太妃笑道:“男孩子嘛,活泼些好。玄瑾小时候就不同,如今才这副温吞模样。”
      玄瑾嗔怪道:“母妃!”
      他看着母亲与妻儿,眼中满是笑意,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淑太妃道:“母妃这里的陈年普洱,醇厚顺滑,静瑶前几日还说,想跟您讨些回去,天热了煮些普洱陈皮水,最是消暑。”
      戚静瑶闻言,脸上微红,轻声道:“妾身不过是见王爷喜欢,才想着学一学。”
      淑太妃眼中笑意更深,看着儿媳满是慈爱:“你有这份心便是极好的。一会儿让云岫给你包些带回去。煮茶一事,火候水质固然要紧,但最难得的是一份静心体贴的心意。”
      她又低头逗弄怀里的孙儿,“宁儿,你说是不是呀?你母妃最是蕙质兰心了。”
      玄宁好似听懂了,在那咯咯的笑了起来。
      “府里近来可好?夏日炎炎,宁儿夜里睡得可安稳?”淑太妃细细问着。
      戚静瑶细细的答:“劳母妃挂心,一切都好。乳母和嬷嬷们精心,屋里置了冰,窗户也留着风,宁儿睡得好。每日用金银花煮了水给他擦身,不曾起痱子。前几日有些苦夏,不爱吃饭,照着您上回给的方子,炖了些清淡的鱼茸粥,这两日倒肯多吃几口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孩子脾胃弱,夏日饮食是要格外精心些。”淑太妃点头,目光又落在玄瑾脸上,细细端详,“你气色倒比上月来时好些,只是看着还是单薄。如今你也没有政务要忙,平日里便多歇着,寻些喜欢的事做。”
      玄瑾笑道:“儿臣晓得。平日不过读读书,写写字,偶尔去城外庄子住两日,很是清闲。母妃不必挂怀。”
      一家子正说着闲话,其乐融融。殿内只有玄宁偶尔的咿呀声、布老虎的铃铛轻响,和淑太妃温柔的应答。
      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响。
      淑太妃的贴身侍女云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穿着青碧色宫装,面容沉静,行动沉稳利落,几乎不带起风声。她先对玄瑾和静瑶福了福身,然后才缓步走到淑太妃榻边,微微俯身,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音量,低低禀道:
      “娘娘,外头递进来句话。”
      淑太妃逗弄孙儿的手未停,只抬眼看了云岫一眼,笑意未减:“嗯?”
      云岫将声音压得更低:“户部,工程粮饷旧账,十年矣。今风雨欲来,旧卷蒙尘,恐污华裳。” 她略顿,抬眼,目光与淑太妃轻轻一碰,“当年信物,可曾安好?”
      淑太妃脸上那慈祥温和的笑容,如同被一阵无形的寒风吹过,一点点淡了下去,最终凝固在嘴角,眼底的笑意也迅速褪去。
      玄瑾察觉母亲神色有异,放下茶盏,眼中流露出关切:“母妃,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他声音温和,带着担忧。
      戚静瑶也停下手中正给玄宁擦口水的小帕子,看了过来。
      淑太妃沉默了片刻,“静瑶,你先带宁儿去隔间歇歇,给他喂些水,换件爽利的小衫。我同瑾儿说几句话。”
      戚静瑶闻言立刻起身,从淑太妃怀中接过孩子,柔顺道:“是,母妃。” 她示意乳母和宫女跟上,自己抱着玄宁,对玄瑾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内殿。
      里间门帘落下发出轻响,隔绝了孩童细微的嬉闹声,淑太妃才慢慢坐直了身子。
      玄瑾神色凝重:“母妃,可是有烦难事?”
      淑太妃点点头:“是你舅舅。”
      “舅舅如何了?”
      “你舅舅云毅……哎。”她摇了摇头,“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你云毅舅舅刚入工部不久,在营缮司做个主事,年轻,又没什么经验,一心想做些实事。偏巧摊上一桩宫内殿宇修缮的采买与招募民夫的差事。下面具体经手的吏员狡猾,从中做了手脚,虚报了物料银钱与工食钱,你舅舅未能察觉,报上去的账目便有了亏空,虽只几百两银子,但在当时,若被御史台或户部审计时揪住,扣上一个‘贪墨工程粮饷、延误宫工’的帽子,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下狱问罪,连累家族清誉。”
      玄瑾紧张追问:“那后来……是如何处置的?”
      “家里当时急得团团转。你外祖父亲自进宫来求我,老泪纵横,说云毅只是一时不察,若因此事断了前程甚至下了狱,沈家颜面扫地是小,你舅舅这辈子就毁了,沈家也要蒙羞。”
      “我当时也只不过是个贵人,哪有什么办法?最后还不是四处托人,打点关节,最后……找到了当时在户部、正管着这类工程审计核销的钱禄。”
      “钱禄?可是最近圣眷优渥的那位光禄大夫?”
      淑太妃看着自己单纯的儿子内心复杂,她伸手将儿子碎发别到耳后,
      “哪里是什么圣眷优渥,那不过是陛下对他明升暗降,成全他体面的法子罢了。钱禄如今是前途已危,若非如此又岂会找到我这里来。”
      “母妃,儿子不懂,舅舅和钱禄又有何关系?”
      淑太妃叹了口气继续道:“你舅舅出事那时钱禄在户部好似是个郎中还是侍郎,我记不确切了。但他确有权限,能将此事按下,转为户部内部账目核销问题。”
      淑太妃淡淡道,“沈家给了他一大笔辛苦费。事情便悄无声息地了了。沈云毅后来寻了个由头,外放出京,此事再无人提起。”
      玄瑾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那当年是钱禄……帮沈家平了这事。沈家给了他钱,这不是两清了吗?”
      “是,我也原以为是两清了。”淑太妃的唇角勾一抹冷笑,“可方才云岫来报,有人递话,户部十年旧账,风雨欲来。问我,当年信物,可还安好。”
      “他这是……来讨债了。”
      玄瑾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这是想干什么?”玄瑾的声音冷了几分,“用这陈年旧事,要挟母妃?还是要挟沈家?”
      “不好说。”淑太妃摇头,目光投向轩外粼粼的湖水,“或许,他只是希望朝中还有人能替他说句话,让陛下,或者让那些正在查账的人,手下留情。沈家如今虽无人在要害部门,但在清流之中还有些故旧,或许他能用得上。”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又或许……他想要的,不止于此。”
      玄瑾站起身,在轩内踱了两步。夏日的阳光透过竹帘缝隙,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切出明暗的条纹。“竟是如此……这钱禄,当真……唉。母妃,当年那事,若按律法,或按父皇的性子,可算严重?”
      淑太妃揉着眉头,闭目道:“若按你父皇在位时的严苛,工程钱粮出岔子,又是宫里的工程,确是可大可小。若当时真被御史风闻奏事,捅到御前,证据确凿,你舅舅绝无幸理,沈家也跟着蒙羞,连我……在宫中怕也要受到牵连……就未必是如今这局面了。”
      “那现在呢?”玄瑾追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陛下刚登基未久,一直示天下以宽和,□□为上。前番流言案,对林先生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若钱禄此时将这十多年的旧账翻出,陛下会如何处置?会……追究到底吗?”
      淑太妃沉吟片刻:“这正是母妃心里没底的地方。玄钧这孩子……心思深,比先帝更难琢磨。他表面宽和仁厚,内里却极有主见,手腕也硬。”
      “如今他正全力对付钱禄,步步紧逼。若此时钱禄将沈家旧事抛出,陛下会如何看待?是会认为钱禄狗急跳墙、胡乱攀咬,不予理会?还是会觉得沈家确有把柄在先,顺水推舟敲打一番,甚至……借此将我们也卷入他与钱禄的争斗中去,又或是……分沈家的权?”
      她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态:“圣心难测。尤其是……我们与他,算不得亲厚。”
      玄瑾上前一步,“可母妃,当年在您宫里,我们还……”
      淑太妃拉住他的手,轻拍安抚,“傻孩子,当年是当年,当年他也只不过是冷宫里刚出来的皇子,可如今已是万人之上的君主了。”
      “今时不同往日,陛下若亲待你,是念旧情,陛下若疏远你,也是帝王本分。”
      “你只记着,他是君,你是臣。往后相处,言语行动,须得格外留心那君臣分际四字。”
      “嗯,儿臣记下了。”玄瑾点点头,随即又露出担忧之色,“可……舅舅那里怎么办?”
      淑太妃思忖良久,缓缓道:“眼下钱禄在暗,我们在明。他既递了话,我们若不理,怕他狗急跳墙,真将旧账翻出来,到时被动。可若我们主动去找陛下坦白……”她摇摇头,“风险太大。陛下会信我们是主动交代,还是信我们是被钱禄要挟,不得已而为之?”
      她抬起眼,看向玄瑾,目光恢复冷静:“瑾儿,你去一趟,听听他到底想要什么。”
      玄瑾皱眉:“母妃,万一他提出非分之求……”
      “所以是听听。”淑太妃打断他,语气坚决,“你只听,什么都不要答应。回来一字不落地告诉我。记住,无论他说什么,你只回他:兹事体大,需问过家中长辈。明白吗?”
      玄瑾看着母亲凝重的神色,缓缓点头:“儿臣明白。”
      “记住,”淑太妃握住儿子的手,“你如今是荣亲王,是宁儿的父王,是静瑶的夫君。沈家的事终归是你舅舅的旧债,绝不能把你、把静瑶和宁儿牵扯进去。万事,谨慎为上。”
      “是,母妃放心。”玄瑾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儿臣一定小心。”
      淑太妃松开手,靠回榻上,闭上眼,仿佛耗去了不少心力。半晌,她低声道:“去吧,谨醒些。回来……再说。”
      玄瑾应了声,躬身一礼,转身走出敞轩。
      竹帘轻响,他的身影消失在廊外。
      淑太妃独自坐在榻上,许久未动。方才玄宁玩耍时掉落在地毯上的那只五彩布球,还静静地躺在地上,颜色鲜艳,此刻人群散去,显得有些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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