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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两难 鎏金狻猊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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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狻猊香炉吐出袅袅青烟,玄钧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缃色罗袍,坐在紫檀大案后,神情冷峻,回想着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
曹德顺悄声行至他身前,低声禀报:“陛下,钱阁老在外求见。奴才方才在殿外拦了又拦,也劝了两句,可钱阁老……老泪纵横,泪流满面,说今日非求见圣颜不可。还请陛下示下。”
玄钧转着扳指的手一顿,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又继续转起手中扳指,烦躁之意更盛。
他斜倚在圈椅中,闭上眼,指尖抵着眉心,用力的揉了揉。
这该死的钱禄,成日倚老卖老,一套一套的祖宗成法、朝局为重……
无非是觉着朕年少,便可欺之以方。
他暗自咬牙,片刻,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潭。
“让钱阁老进来罢。”
钱禄几乎是脚步虚浮、踉跄着闯进来的,绯袍玉带依旧,只是平日一贯的沉稳持重不见了,几缕发丝垂在额前,眼眶泛红,蓄满泪水。他未及行礼,便已扑通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颤抖:
“陛下!老臣……老臣无颜再见陛下,更无颜立于朝堂之上了啊!”
玄钧并未立刻叫起,只是静静看着他,片刻后才温声道:“钱卿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顺子,看座,上茶。”
钱禄被內侍扶着,颤巍巍在绣墩上坐了半边,茶也没碰,用袖子拭了拭眼睛的泪水,开始了他排练好的诉苦:
“陛下明鉴!老臣侍奉两朝,不敢说有功于社稷,但一颗心,天地可表!今日朝堂之上,那林修远……他、他指着老臣的鼻子,骂老臣结党营私,骂老臣是国之蛀虫!陛下,这是要将老臣置于何地啊!”
“老臣门生确有不成器者,老臣有失察之过,甘受陛下责罚。可他林修远,借查案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勾结都察院,大肆攻讦,这分明是要搅乱朝纲,让陛下无人可用啊!”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膝头的袍料,将那上好的云纹绸缎揪出一道道深褶。
他见玄钧不语,干脆跪了下去,悲泣道:“陛下如此信重他,可他回报陛下的是什么?是朝堂纷争,是君臣离心!长此以往,百官寒心,政务荒怠,陛下……陛下初登大宝,正值用人之际,万不可被此等狂悖之徒误了国事,伤了圣明啊!”
玄钧始终安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香烟上,仿佛在听,又仿佛在神游。直到钱禄说得口干舌燥,声音渐低,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时,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钱卿啊……”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沙哑倦意。
“你先起来,坐下好好说。”他微抬了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曹德顺,“换杯热茶来,要安神的那种。”
曹德顺稳步上前将钱禄被重新扶着坐稳,换来了新的热茶恭敬的递到钱禄手中,玄钧才向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看起来无奈又疲惫。
“今日朝上的事,朕都看见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掺进些许烦恼,如同在抱怨家中那个才华虽有却总是不通世故又到处惹是生非的子侄,“林修远……他这个人……”
他摇了摇头,唇角抿起一丝苦笑。
“他是翰林清流出身,少年得志,难免有些……书生意气。论起引经据典、评点古今,或许有些见地,但于这朝堂实务、人情世故的千丝万缕,终究是见得少了,想得也……简单了些。”
“陛下!”
钱禄捧着茶盏的手指猛的收紧,怒目而视着面前的年轻帝王,想起朝堂上那番羞辱,他便觉得气愤不已,声音也不由的高了起来:
“老臣惶恐!若只是书生意气、想得简单,何至于当庭说出那般……那般诛心之言!他这分明是……”
“钱卿。”
玄钧温和地打断,满目关切的看着他。
“你的委屈,朕知道。”他缓声道,“但正因他想得简单,口无遮拦,朕才更要罚他,让他长长记性。若他真是个心思深沉、工于算计的,今日便不会说这些话,朕反倒要更忧心了。”
玄钧又轻轻靠回椅背,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你先喝口茶,定定神。”他抬手示意内侍续上热茶,语气愈发舒缓而笃定。
“你是两朝元勋,国之柱石。”
“几十年来为朝廷鞠躬尽瘁,平衡度支,维系国用,其中艰难,朕虽年少,亦能体会一二。门生故吏众多,偶有失察,亦是人之常情,阁老不必过于自责,更不必因一狂妄后生的几句激愤之语,便如此心灰意冷,说出什么无颜立于朝堂的话来。”
“朕初登大宝,诸多朝政,尤其是这钱粮度支、平衡收支的千钧重担,还要多多倚仗阁老这样的老成谋国之臣。眼下河工急款,三日之期,朕是信得过阁老,才将此事全权交托。阁老此时若因一时之气,撂了挑子,或心神不宁,耽误了正事,岂非正中了那等唯恐天下不乱者的下怀?”
钱禄喉咙滚动,想说什么,玄钧却已直起身,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今日之事,罚也罚了,过也认了,便到此为止罢。阁老且宽心,回去好生将河工款项核实清楚,按时拨付,解了燃眉之急。这才是为臣的本分,也是为朕分忧。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钱禄低垂的头顶,望向殿外明晃晃的天光,声音轻缓:
“朕自有计较。”
“阁老劳碌半日,想必也乏了,且回府好生歇息,保重身体。朝廷,可离不开阁老。”
他最后语气温和的送客道:“顺子,”他唤道,“差人好生送钱阁老出宫。”
钱禄慢慢站起身,手中的茶盏滚烫,指尖却冰凉。他抬起眼,正对上玄钧那讳莫如深却又带着温和笑意的目光,一瞬间,钱禄只觉得一股不甘的怒火从心头窜起。
陛下这番话,听着是训斥林修远,可那语气里哪有半分真怒?分明是长辈对自家惹祸子侄那种无奈却又纵容的回护!
一句朕自有计较,更是将林修远划入了他的羽翼之下,不容旁人置喙。
而对自己呢?两朝元老,兢兢业业为国效力十余载,口口声声倚仗、柱石,可三句话不离河工款项、为君分忧,这哪里是倚重,分明是利用!是利用他这把老骨头能榨出的每一滴油水!
亲疏之别,云泥之差。
看来寻常的争斗、哭诉、甚至裁赃,都已动不了林修远分毫。只要圣眷依旧,林修远就立于不败之地。
要扳倒他,就必须动摇这圣眷的根基。必须让陛下在“保全林修远”和“保全自身更重要的东西”之间,做选择。
他深深一揖,将眼中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下:“老臣……谢陛下体恤。老臣,告退。”
钱禄恭敬地谢恩退出。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将他枯瘦的背影隔绝在外。
玄钧的肩背松懈了下来,他又伸手揉了揉眉心,曹德顺悄无声息地换了一盏安神茶。
“陛下,喝口茶歇会儿吧,当心身子。”
玄钧吁出一口气,“先生此刻在做什么?”
“陆统领说,林大人已经回到清宴阁了。”
玄钧双手捂着面颊,痛苦地搓了搓,挣扎许久。
“备轿,去清宴阁。”
玄钧的轿辇在西苑门口停下。他挥退众人,独自一人,大步穿过庭院。初夏的风带着花木的清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与那丝挥之不去的怒火。
他径直走向清晏阁正房,甚至没让内侍通传,一把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林修远,你今日倒是痛快了,可将朕置于……何地……”
话音戛然而止。
屋内窗明几净,鎏金香炉吐着宁神的淡香。西窗下的矮榻上,那人一袭月白素绫家居绸衫,墨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正对着棋盘上的残局凝神。午后明净的天光透过窗纱,柔和地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和低垂的眼睫,指尖一枚白子莹润,仿佛将窗外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了这方寸棋枰之间。
听见动静,林修远转过头,见是他,脸上并无多少讶异。他从容起身,依礼一揖:“陛下。”
礼罢,也不等玄钧叫起或说话,自顾自地坐回了原处,他指尖那枚白子轻轻落下,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才抬眼看向仍站在门口、脸色复杂的帝王,语气平淡无波:
“可要手谈一局?”
玄钧憋了一肚子恼怒、担忧、兴师问罪的话,就这么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他瞪着眼前这幅过分安宁的画面,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年林修远执手教导他下棋时的场景,胸口那团无名火窜了窜,竟奇异地灭了,反而化成了一种无奈的憋闷。
他抿了抿唇,终究是迈步走了过去,在矮榻另一侧坐下。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看也没看,从棋罐里摸出一枚黑子,信手“啪”地拍在棋盘一角,力道之重,震的棋盘上的棋子微跳。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在做什么?”他开口,声音闷闷的,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对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
林修远神色未变,目光随着他的落子扫过棋盘,指尖白子紧随其后,不紧不慢地落下:“臣自是知晓的。”
玄钧一噎。
“你把他气成那样。”玄钧想起钱禄老泪纵横的脸,嘴角抽了抽,“他刚刚还跑到御书房来哭诉!拉着朕的袖子,说无颜立于朝堂,说你要搅乱朝纲,让朕无人可用。”
林修远似被他这话逗乐了,淡笑道:“难为陛下了。”
他神色淡淡,指尖一子落下,顺势提走了玄钧刚刚信手拍下的那几颗黑子,动作流畅自然。
玄钧被他这态度和棋局上显而易见的劣势堵得更心塞。这才将注意力稍微分给棋盘,一看之下,自己那随手一子简直如同自投罗网,让对方本就占优的局势更加明朗。他有些不甘,又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心不在焉。
“我不过是让你暂缓查案,虽是私心,但也是回护,你就这样胡来?”他索性不再看棋盘,目光灼灼地盯住林修远,“干脆在朝堂上点起火来?你可知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把暗箭对准了你?”
林修远思忖半晌,神情专注,又下一子,才道:“陛下只说,满不满意今日之局便可。”
玄钧又一噎。满意吗?当然满意。钱禄当众失态,羽翼被剪,气焰大挫,于翻案之路上又扫清一部分障碍,还连带敲打了其他观望的老臣。不得不说,今日之局,确实漂亮,效果远超他预期。
可他要付出的代价,是可能将林修远被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这代价,他付得心惊肉跳。
“……这局不算。”玄钧忽然伸手,胡乱将棋盘上的子拂乱,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再来。”
林修远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开始分拣棋子,黑白分明,动作依旧从容不迫。
新局再开,玄钧落子认真了些,但心思显然仍不在此。
“效果甚佳,可你想过后果没有?钱禄经营数十载,门生故吏盘根错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今日能哭诉,明日就能用别的法子。你把自己当成活靶子立起来,林修远,你到底……”
“陛下可还记得臣昔年的教导?”林修远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在棋盘之上。
玄钧心头一紧。
“欲成大事,必有牺牲。牺牲是必然的。”林修远抬起眼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玄钧,“陛下该做的,是让追随者敢牺牲,也愿牺牲。”
玄钧执棋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眼,紧紧盯住林修远。窗外的光映在那人眼里,却照不进深处,只留下一片沉寂的潭水。
“如果这个牺牲,”玄钧一字一顿,声音低沉,“一定得是你的话,我宁可不要。”
两人注视良久,屋内唯有袅袅青烟缠绕。
“陛下,臣该是您手中剑,而不是匣中玉”
他抬手,又落一子,这一子带着凌冽的杀气,直指黑棋腹地要害。
“陛下该握着臣,去开山劈石,去挥斥方遒,”
“而非藏剑入鞘,徒然蒙尘。”
玄钧:“……”
他听懂了,但他不想回应。
他垂眸看着棋盘,黑子罗网密织,重重合围,然白芒如剑,已透阵而出,如今黑棋气数已尽,竟成了死局。
他凝视这自以为是的天罗地网,如今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只得气恼的将手中棋子丢入篓中,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将视线投向窗外。石榴树的花期已过,浓绿的叶间藏着小小的、青涩的果实。
良久,玄钧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忽然开口,声音里满是倦意:
“修远,你说,这君王做得……有什么意思?”
林修远执子的手一顿。
他抬起眼看着玄钧,阳光在那张俊朗却已初现威仪的侧脸上跳跃,却照不亮那双微微敛着的、盛满了困惑与沉重的眼睛。
“……”
玄钧没能等到他的回答,他讪讪起身,声音坚定:
“你的话我记住了。”
“但我还是那句话,不会让你孤身犯险,哪怕用你——恨我的方式。”
说罢便转身,袍袖带起一阵清风,缃色衣袍拂过桌案,带走了那龙涎香气。
林修远一动不动的坐在那,久到快要石化,最终他抬眸看着对面已空了的位置。
“……这君王做得有什么意思……”将玄钧的话嚼了又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