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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回棋 承熙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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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熙三十二年九月初一。
天未透亮,九月的风里已带了清晰的凉意,穿梭过丹陛与廊柱,卷起旌旗的边角,猎猎作响。
礼乐从第一缕天光照亮奉天殿鎏金顶时便轰然响起,庄严、肃穆。将整个皇城包裹其中。鞭炮的硝烟味混杂着檀香,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
玄钧身着绣满山河日月的衮服,头戴十二旒的冕冠,珠串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遮挡了部分面容,更添几分威严莫测。在贴身内侍的簇拥下,他步履沉稳地迈出殿门,一步步踏上丹陛。
最终,他在象征着天下至尊权柄的九龙御座前站定,目光沉静地扫视阶下群臣。
“跪 ——!”
鸿胪寺官员高声赞礼,声音穿透乐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阶下文武百官,上至须发斑白的阁老,下至新晋的年轻官员,齐齐撩起朝服下摆,动作整齐划一,“噗通” 一声跪伏于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涌起,在广场上扩散开来,震动殿宇,直冲云霄。这三声欢呼,凝聚着朝堂对新君的臣服,也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玄钧的目光在跪倒的人群中缓缓扫过,每个人面上都带着或真或假的笑容。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人群中那一抹熟悉的清瘦身影。
他抬头仰望着远处的熹光,震耳欲聋的万岁声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殿前广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兴 ——!”
鸿胪寺官员再次唱喏。百官齐声谢恩,动作一致地缓缓起身,垂首侍立,不敢直视御座上的新君。
玄钧转过身,在万众瞩目之下,稳稳地坐于九龙御座之上。龙椅的冰凉透过厚重的礼服传来。这一刻,他正式承接天命,成为这片万里江山新的主人。
礼乐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为庄严。
他端坐着,目光平视前方。珠旒在眼前微微晃动,将丹陛下那片肃立的人群、远处巍峨的宫殿、天际初升的日光,都切割成一片晃动而模糊的光影。
风,依旧穿过广场,带来远方的气息。
——
皇宫大殿鎏金御座上,年轻的帝王端坐其间。登基三月,他并未急于大刀阔斧,反而像一头耐心梳理领地的幼狮,将先帝末年积压的政务逐一厘清,恩威并施,让原本观望的朝臣渐渐收起了几分轻视。
这日朝会将近尾声,玄钧合上手中一份奏报,抬眼望向殿下诸臣,声音清朗平和:
“诸卿。朕近日梳理旧年卷宗,见一桩承熙十九年的旧事,记录颇为含糊,心中存疑。”
殿中微微一静。新帝登基后查阅旧档是常事,但特意在朝会上提出,便不寻常。
一位年迈的御史出列:“不知陛下所言,是哪一桩旧事?”
玄钧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语气如常,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承熙十九年冬,京城西南隅,曾起一场天火。记档语焉不详,只言火起突然,焚毁民宅官邸数十间。然,朕细看之下,那火足足烧了三个时辰,遇难者……名录所载,有三百一十余人。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些资历较老的重臣,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愈发肃穆。更多的人则面露疑惑。
玄钧继续道:
“其二,那场大火中心,乃前朝太傅谢公的府邸。谢公乃两朝元老,致仕后荣养于家,其子谢靖,曾任前朝禁军统领。如此门第,阖府上下连同仆役,尽殁于火海。谢府乃是御赐官产,一场大火,即便将屋舍人丁焚为灰烬,难道府中御赐之物、历代赏赉、家私藏书,也能一并烧得片纸不留,连一点可供朝廷查收的余烬都无?事后清点、归库的文书,又在何处?”
殿内静的落针可闻,“谢家”二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却是一片死寂的涟漪。不少人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承熙十九年……那正是苏家被抄没的前后!谢家与苏家,一为金吾世家遭“天火”,一为椒房之亲被定罪,时间如此接近,其中关联,稍知内情者无不心悸。
新帝此刻重提谢家旧案,意欲何为?
是为苏家翻案前,先敲山震虎,试探风向?
是借清查陈年积弊立威,看谁人跳出来反对?
还是单纯觉得此案记录不清,有损朝廷颜面,欲加厘正?
不同的猜测,在众人心中飞快转过。
短暂的寂静后,一位隶属户部、近年才提拔上来的中年官员出列:“陛下明察!账目不清,确是该查。或许当年经办人员疏忽,或档案有所散佚。臣愿领命,协同有司,重新核查此案遗留物项账目!”
他话音未落,另一侧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紫袍的老臣已重重咳嗽一声,出列道:“陛下,老臣以为不然。承熙十九年,距今已有十四载,人事几经更迭,当年经办官员或致仕,或离世,或调任四方。许多旧档,年深日久,难免湮没。此时重翻旧账,恐徒劳人力,扰动人心。且谢家不幸,殁于天灾,当年先帝亦曾下旨抚恤。如今再查,于逝者不敬,于生者无益啊。”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反对。
立刻有官员附和:“正是!陛下初登大宝,当以稳定朝局、励精图治为要。此类陈年旧事,牵扯必多,若深究下去,恐于新政无益,反生枝节。”
又有较为耿直的官员反驳:“此言差矣!陛下既察觉卷宗有疑,正是圣心明鉴。为君分忧,厘清旧事,正是臣子本分!岂可因年代久远便糊弄过去?这岂是治国之道?”
“谢家旧案牵连甚广,恐非一司一部、或一两位臣工可查清。”
“正因牵连广,才更应慎重!岂可草率?”
朝堂之上议论之声渐起。玄钧静静听着,并不打断,直到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压过所有低语: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此案年代久远,确需慎重。也正因如此,查案之人,需得格外妥当。”
他目光逡巡,落在方才反对最力的老臣身上:“李爱卿担忧牵连甚广,不错。因此,此人选,需与当年旧人旧事全无瓜葛,以免先入为主,或受人情掣肘。”
又看向那位跃跃欲试的户部官员:“需得细心耐烦,能于陈年故纸堆中理出头绪。”
最后,他的视线投向大殿穹顶,仿佛在思量,片刻后收回,语气已然笃定:
“朕思来想去,倒想起一人,或可当此任。”
众臣屏息。
玄钧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前翰林院学士,林修远。”
“咝——”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林修远!这个名字,在三个月前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之际被先帝一道旨意送去皇陵安养,谁人不知,那是先帝对这位过于聪明的年轻臣子最后的处置,也是对新帝的一种无形制约。
“陛下!” 那紫袍老臣急忙上前,“林修远乃先帝下旨守陵之人,无诏不得回京!此乃先帝遗命,陛下刚刚登基,岂可轻易更改?恐遭天下非议,以为陛下不尊先帝啊!”
玄钧神色不变:“李爱卿所言,朕岂不知?然,先帝当日旨意说得明白,是念及林修远身体孱弱,京城纷扰不利将养,故赐皇陵清净之地,令其守陵祈福,此乃殊恩,何来处置之说?”
“如今,三个月已过。朕体恤臣下,念其或有康复,而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谢家旧案,非寻常案件,需一无牵扯、二有才学、三耐繁琐之人。林修远出身寒门,与谢家无旧;年纪尚轻,精力充沛;更曾于先帝跟前参赞机务,熟知典章。朕思之,确为不二人选。”
他目光扫过众臣:“诸卿若有更合适人选,此刻便可举荐。只要符合方才朕所说的三点,朕无有不允。”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符合“与谢家无旧”或许有人,但还要“有才学”、“耐繁琐”、“最好还和现在朝中各派没什么紧密关系以免偏颇”……一时间,竟无人能立刻提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名字。
玄钧将众人的沉默收于眼底,不再给他们思考串联的时间,径自道:
“既无更佳人选,此事便如此定下。着内阁即刻拟旨,召前翰林院学士林修远回京,专司核查承熙十九年谢氏旧案一事。一应卷宗档案,各有关衙门需全力配合,不得延误、隐瞒。”
“陛下……” 仍有老臣想劝。
玄钧已从御座上起身,明黄的袍袖拂过案几,不容置疑道:
“朕意已决。此事,关乎朝廷记载之明,亦关乎对逝者之责。诸卿,不必再议。”
“退朝。”
说罢,他不再看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转身,在內侍的高唱声中,从容离去。
朝臣们面面相觑,心中波澜起伏。新帝这一手,看似心血来潮,实则步步为营。
林修远那颗被先帝亲手放逐的棋子,又被新帝重新执起,轻轻放回至棋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