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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君心 玄钧随着内 ...

  •   玄钧随着内侍指引了殿中,先行一大礼后站定,声音沉稳恭敬,与当初刚走出冷宫时瘦弱怯懦的模样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身姿也愈发欣长挺拔。
      “儿臣奉旨回京。叩见父皇,恭请圣安。”
      “离京半载,见父皇清减了些,可是近日朝务劳神?儿臣虽在庄田,亦心系父皇安康,望父皇保重圣体。”
      “儿臣在怀柔庄田数月,勘验水利、清点粮册,方知民生多艰。今岁春旱,儿臣已督造水车十二具,另垦荒田七十亩……此乃明细册录,请父皇过目。”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账册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日。流言骤起,如毒火燎原,直烧宫闱隐秘,他第一个念头便是林修远。
      昨日急召入宫,他屏退左右,只余林修远一人跪于阶下,阶下人深深叩首,声音沉静清晰:“陛下明鉴。此等流言,直指天家,动摇国本,臣若散播,无异于自掘坟墓。臣曾答应陛下,旧事尘埃不必翻搅,若臣行此疯狂无益自毁之举,于臣有何好处?还请陛下思之。”
      这话倒是实在。林修远何等聪明,行此疯狂之举,对他确无半分益处,只有杀身灭族之祸。
      紧接着,他非但不避嫌,反而主动进言,提出彻查流言,甚至荐了玄钧主理。这番举动,坦荡得近乎刻意,却又恰恰像是一种表态。
      若流言真与他或玄钧有关,避之唯恐不及,怎会主动凑上前,还将最敏感的玄钧推到台前?
      可事实真是如此么?
      昨日廷上,林修远那番谏言,听起来句句在理,字字为公,为君分忧,包装得冠冕堂皇。
      说到底还不就是借势而为,顺水推舟。流言一起,局面已乱,与其被动防守,不如将计就计,把水搅得更浑些,好为他那个学生挣一个光明正大介入旧事,积累威望的契机罢了。
      皇帝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御案,眉头微微皱起。
      被这小子将了一军。不仅如此,他还得笑着接下林修远递过来的这枚看似烫手、实则暗藏玄机的棋子。
      皇帝心中哼笑一声,也罢,棋子既已落下,那便看看,这枚棋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又能反过来,让他这个执棋人,看到多少意料之外的风景。
      玄钧兀自说了半晌都没见皇帝回应,他抬首看着出神的皇帝轻声呼唤道:“父皇?”
      皇帝恍然收回昨日思绪,坐直些许,刚要开口又轻咳两声:“老七,平身吧。朕听闻你昨夜遇险,险些遭了歹人的毒手?伤势如何?可曾受惊?”
      玄钧神色不变:“回父皇,昨夜事发突然,若非林先生舍身相护,儿臣恐已难见天颜。”
      皇帝拿过玄钧递来的账册细看,状似随意的问询:“嗯,无事便好。听刑部说案发地点在京城东南的一条巷道里,离你府邸不远。朕记得旨意是命你今日抵京。怎么昨夜便到了?可是庄子上出了什么急务?”
      玄钧姿态更低:“回父皇,儿臣不敢隐瞒。庄上事务虽已大致妥帖,儿臣核该按旨意归京,然儿臣却在昨日午时过后收到了一张字条。儿臣惊惧难安放心不下父皇安危,这才摒弃车驾日夜兼程返京。行至南巷时,偶遇林先生车架,儿臣想问询林先生真伪,岂料异变突生,几个黑衣人手持利刃直奔儿臣而来,林先生为护儿臣,左臂为利刃所创,失血甚多,又因惊悸引发高热,至今昏迷未醒……儿臣心中实在难安。”
      他从袖中摸出一字条递给皇帝,那字条小小一张,字迹潦草难辨,看起来写的急切,上方只草草的写着六字‘京中波澜再起’。
      “此事一切皆由儿臣轻信歹人,未遵旨意擅自提前回京,险些酿成大祸,还请父皇降罪。”
      皇帝捻着那张纸条看了又看,探寻的目光在玄钧恳切无辜的脸上停留片刻,他疲惫的抬手揉按眉心,一个林修远已够让人头疼,如今这小的,也学会在他面前做这套真假难辨的戏了。
      玄钧见他面色不佳忙问询:“父皇可是身体不适?”转头就对着门外的内侍喊道,“快传太医!”
      皇帝抬手阻止,“不必。”那内侍刚抬步小跑又被皇帝的命令阻止,只好静立在一旁。
      他又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变化颇大的儿子,和蔼的一笑:“还得再练练,这么点诱饵便引的你方寸大乱,抗旨夜奔。身为皇子,行事当以稳为重,不可因一纸来路不明的字条便自乱阵脚。钧儿,你可知罪?”
      玄钧忙躬身:“儿臣知罪,儿臣日行事后定当反复思量,慎之又慎。”
      皇帝颔首:“你关心则乱,朕可以体谅你这份孝心,但下不为例。”不等玄钧回复,他接着道,“京中流言可听说了?”
      “儿臣今日确在街巷间听闻些许狂悖逆语。儿臣虽身为苏家血脉,然先为臣子后为苏家人。”
      “儿臣离京半载,虽躬耕田亩,却无一日不感念父皇圣德。苏家旧案,自有父皇圣裁公断,此等诛心之言荒诞不经。儿臣闻之唯有震怒,如今有奸人捏造此等谣言,非但要撼动国本,更是要离间天家父子!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源头,揪出真凶,以儆效尤,以安天下!”
      皇帝:“嗯,你能如此想,甚好。”而后他的表情又玩味了起来,“林卿没同你说些什么?”
      玄钧:“林先生伤势过重还未转醒……”
      皇帝颔首:“你这先生昨日跟朕谏言,由你负责彻查此番流言及……其背后所指的旧案。”
      玄钧愕然抬首,满眼的不可置信:“什么?!先生怎么会……”随即他一撩下摆跪了下去,声音郑重而诚恳,“此案干系重大,绝非儿臣所能干涉!还请父皇三思。”
      皇帝俯视着地上的玄钧,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么说,林卿是看错人了?”
      玄钧沉默不言,皇帝却话锋一转,已有了决断之意:“其实林卿所言,并不无道理。”
      “流言如毒,攻心为上。它所伤的,不仅是朕的声誉,更是这朝堂的根基,天下的安稳!寻常朝臣去查,或畏于权贵,或困于党争,难免束手束脚,顾此失彼。但你去查,则不同。”
      “此事朕已有思量。便由你与刑部一同办理。朕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魑魅魍魉之举!也好让你历练历练,我会指派锦衣卫指挥同知张烈协助你,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然,此案意在查清主使,安天下民心。玄钧,你可明白?”
      玄钧垂下眸,姿态恭谨:“儿臣……明白。儿臣谨遵父皇谕示,以安定民心为首务,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
      退出御书房后,玄钧松开了紧握的双手,指节上的板纸被他捏的汗湿,深深的勒进皮肉中,留下一个触目的压痕,他看着那红的发紫的痕迹,眸光冰冷。
      那日书房的争吵,林修远失态的让他不要追查,原意在此。林修远当日绝口不提的压力来自最高权柄者的限制,他接受林修远的谏言也非真心纳谏,而是让自己这个苦主之子,亲自来为这桩疑案盖棺定论,亲自将生母家族的冤屈再次埋藏。
      此举,何其狠厉,又何其精明!
      那人的心中,没有什么骨肉亲情,没有什么沉冤昭雪,只有冷冰冰的权术与制衡。
      他要的,是顺从,是平衡,是永远掌控一切的天威。
      ——安天下民心。
      玄钧无声的笑了,这民心,是他父皇的江山稳固,是皇权的不容置疑,唯独不是那数百条亡魂苦苦哀求的公道。
      午后的阳光刺目,晒的人都滚烫,而玄钧回望了一眼走出许久落在远处巍峨的乾清宫殿,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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