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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火树银花元宵节之长乐宫北墙下 ...

  •   长乐卫尉翟安虽没有天家血统,但他身为皇后的亲侄子,当朝大司马大将军的亲表弟,在长安城怎么也能算得上是个贵族子弟,在侍中郎里一呼百应,天桥街上流芳无数。可自从顶替他老子做了这长乐卫尉,他以前的风光就一去不复返。
      虽说这卫尉也算是二千石的高官,俸禄比他当侍中郎时不知高了多少,但在长乐宫不比在未央宫,他的皇后姑妈大将军表哥全都不是能帮他撑腰的主,这里做主的是太后,是杜家的地盘。想当年他爷爷只不过是武安侯杜陵家三千门客中普通一个吃白食的,现在杜家虽然在朝中被他们翟家压过了一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杜家人不但只是个个眼高于顶,不把他这个长乐宫卫尉放在眼里,甚至是故意把他这翟公的嫡长孙狠狠踩在脚底下,任意欺凌。武安侯的车驾入长乐宫时在他面前一向是不顾典制呼啸而过,招呼不打不要紧,让风尘扬起蒙得笑脸相迎的他满头灰就太不厚道了。一次这样他翟安可以因为势单力孤对自己说这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次次都这样他除了委曲求全站得远一点,并叮嘱卫士们注意不要惊了武安侯车驾外还能做什么呢?
      把他扔到这长乐宫当差,简直是他的皇帝姑父故意欺负他。
      当然,他只是在长乐宫当差,不是在长乐宫坐牢,再灰暗的官宦生活中总也有一丝光彩。那一丝光彩就是他那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带着太官府的新式糕饼来看他,温柔又英俊的小表弟虞阿。想到他的这个小表弟,翟安就满心欢喜。他是看着虞阿从出生到长大的,那么样的温柔好脾气,总是用那双灿若星辰的墨黑眸子望着他,用那比三月里的杨柳春风还要让人沉醉的声音问候他:“阿兄,你好不好,饿不饿?”
      可是,可是,今夜明明是正月十五,团团圆圆火树银花的元宵灯节,明明他们几个堂兄表弟说好要一起把酒言欢的,明明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日思夜想的小表弟就站在离他一尺都不到地方,明明一切都应该是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的,翟安却本能的知道:“要糟!”
      为什么呢?
      最明显的证据就是他那最最温柔的小表弟,他那从来没在他面前皱过一下眉的小表弟此时正用比六月飞霜还要冷的眼瞪着他,用比凌库冰窖还要冷上十分的声音申斥他:
      “翟安!你大胆!!居然敢以下犯上,抗旨!”
      “末将不敢。”冤枉啊!我对你疼爱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冒犯你?
      翟安眉目传情。
      “既然不敢,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什么意思?
      翟安一边犯糊涂,一边顺着表弟的冷眉冷眼低头看,再低头看……
      怎么!怎么会这样的!!
      他手中握着的,比宝贝表弟还要宝贝十分,剑光比情人目光还要温柔的昭武剑,正架在他宝贝表弟的胸膛上。
      “这个……末将不敢为难太子殿下,只要殿下乖乖回房上床,末将立即将这里的五百卫士撤了。”
      宝剑出鞘,逼太子上床。这是大不敬啊大不敬!
      唉,花好月好,为什么一定要他翟安来做这种事?
      他真得很郁闷。

      太子虞阿比他更郁闷。
      想他自被封为太子这么些年来,花了多少心思,付出多少笑容,放下多少身段,才把皇宫内外朝里朝外乡野民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那些个热心痴心担心妒忌心愁恨心疼爱心崇拜心收拾得服服帖帖,多少人就算是赔了性命也要依他顺他。可就是这个翟安,他的亲表哥,这个他从小到大那么多堂兄表弟里虽然不是自己最喜欢,却花了最大心思收服,连自己初一十五到长乐宫参见太后都不忘特地绕道到太官府给他带两块新出炉的糕点的亲表哥,这个平时看到他就只会傻笑,让他认为即使在关键时刻没有能力帮助自己,起码也会在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对不会拖自己后腿,才对父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花了半天时间死磨硬缠让他破格当上二千石长乐卫尉这种大官的亲表哥,居然在他大半个身子已经翻过长乐宫墙,准备顺利逃亡而雀跃不已之际,亲自飞身冲过来扯住他唯一尚留在宫墙里头的那条“后”腿!让他本来堪称完美的“元宵节火树银花普天同庆乘没人注意自己从北宫逾墙夜遁计划”在已经被胜利曙光包围的美妙气氛中泡汤不算,还让他堂堂大京太子,百姓心目中英明贤德,英俊潇洒,英气逼人,温柔可人的未来天子穿着睡衣骑在墙头不上不下的滑稽样子分毫不差的落入长乐宫五百卫士的眼里!!更可恶的是,在他从墙上跳到地上那么短的时间内,灵活机智地想出以不变应万变的对策,并立即予以实施,摆出太子威严喝令卫士全部退开到五丈远,准备再度跳上墙头开溜之际,这个翟家杜家天子家公认的能随便捏的软柿子翟安,居然有如此神力,能从五丈远的地方缩地成寸电光火石地冲过来堵住他的逃跑路线,流水般美妙地从腰间“铛”的抽出那把大京国传说中剑光比情人目光还要温柔的尚方宝剑——昭武剑架在他胸口,对他这个未来的能让你生就不能死,说话算数的天下第一人在成为困兽,向他飘去做做样子快点放水的示意性温柔眼神后还像个白痴一样说什么“乖乖上床”?当他三岁小儿不成!!!
      笑话!他堂堂正正的大京太子虞阿,今天就偏偏不上太子妃的床!就穿着睡衣站在这里,看这才二千石的小官有什么办法!!
      主意已定,虞阿的脑子便转得飞快,不在太后到之前让这个翟安知道太子阿威武不能屈,他虞阿从今以后就跟他姓!待今晚这件事有了计较之后,一定要把这大胆以下犯上,平日里扮猪今日吃老虎,让他精明一世糊涂一时看走了眼妄付了情的翟安调回未央宫来好好蹂躏!!

      一般来说,已经想到把翟安调回未央宫后要怎样好好蹂躏的人,现在脸上应该是一片狰狞了。可所谓的相由心生这一点用在百忍成精的太子阿身上并不合适,因为无论他心里有多少花花肚肠,看上去都是那一副天字一号的仁善表情。所以即使他现在心中已然定下多条毒计来对付眼前这个长乐卫尉,在翟安的眼里,也只不过是高贵温柔但又很有主见的太子仅着中衣夜立北墙下,挨风受冻导致喷嚏不断的可怜模样。
      虽然是平阳名士翟公荣的嫡亲孙子,但是翟安书却读得不多,实际上从他老爸开始,翟家的男儿就弃文从武,在沙场上尽显男儿本色,长久以他只是被那风光无限的大将军表哥翟冲遮住了光芒,事实上他翟安好歹也是靠着自己的军功当上关内侯的,作为从艰苦的戈壁战役中锻炼出来的一员武将,那种动物本能式的直觉可是相当的灵敏准确。所以翟安不需要做过多分析,就可以直接得出结论:表弟虞阿,受了风寒,情况不太好。
      翟安既然敢这么下定论,这说明虞阿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因为今上是个逆不得龙鳞的人,所以人们说到天子家事,措词需温和,以免好得不灵坏的灵,弄个祸从口出。所以虞阿情况不太好的实际意思是:虞阿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快要不行了。
      刚才说了,翟安是一员有着动物本能式直觉的武将,武将一般性子都比较直,他又是一个属于动物本能式的,所以心里想着什么从表情上马上就可以看出来了。他心中一念到心爱的表弟快要不行了,两行热泪便已滚了下来。
      于是乎,一边是受了风寒涕泗尽流,仍负手引颈而立,无限尊贵的太子殿下,一边是饱含热泪,面对血亲仍尽忠职守刚正不阿的长乐卫尉,五百长乐卫士见到此情此景都在五丈包围圈外唏嘘不已。
      而这元宵夜东宫墙内感人的一幕,落在从殿上款款走来的杜想容眼里时,却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很多年以后当杜想容想起这一幕时,会发现原来对她来说最重要的翟安居然就是从那晚开始走进她生命中的。但此时,杜想容眼中只有那柄大京国传说中剑光比情人目光还要温柔的尚方宝剑——昭武剑而已。

      这昭武剑虽身负很多传奇,但毕竟也只是一把剑,用起来跟普通的宝剑也差不了太多。杜想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一届女流,平时对天下名剑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现在却用一付黄鼠狼看到鸡的表情望着架在太子胸前的凶器,这完全是因为昭武剑在当今被当成了尚方宝剑来用——也就是说,拿了这个剑,你就代表了皇帝,皇帝能做得你都能做。两年前她的皇太后姑祖母开了金口:“想容,你想要借昭武剑可以,只要你有办法拿得到,你要做什么,姑祖母和皇帝决不会拦着你。”要知道这昭武剑何其尊贵,白天都挂在皇帝的腰上,晚上都横在皇帝的身边,白天里她是看得到没胆拿,夜里她是又胆拿却看不到。今夜这剑居然从皇帝的枕头边不知怎么得飞到了长乐宫,怎一个柳暗花明!现下皇帝太后都不在,长乐宫轮到她杜想容猴子称大王,若有哪个不要命的敢拦了她的好事,哼哼哼!
      杜想容在心中冷笑三声,脸上却仍是一付冰山表情。
      可再等她看清楚离剑最近的两个人是谁后,无论她再怎么忍,还是忍不住在脸上绽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来。天助我也这几个字分明就是为今夜她杜想容准备下的,拿剑的那个是翟家杜家天子家公认的人人都可随便捏的软柿子翟安,而被剑架着的竟然是天下很少有人知道,但翟家杜家天子家人人都知道,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老婆的太子虞阿!如若这等天赐良机下再让这煮熟的鸭子飞了,她以后做梦都会哭醒。
      由于太激动来不及分析这皇帝爱不释手的宝剑怎么会到了翟安手里,杜想容已经一脸杀气的从高高的殿廊向被五百长乐卫士围在中心的二人走去。
      话说这五百长乐卫士现下都被那两位好似位于台风中心的男人吸引着,每个人在心中不是感动就是纯粹在等着看精彩好戏,哪里知道身后的杜想容正带着一干婢女杀气腾腾的走过来,一时间没给这长乐宫二号人物面子,把个包围圈围得跟水桶似的,杜想容虽然也是玉树临风,但身高始终不及这些精挑细选过的卫士,只看到黑压压一片整齐的男人背影,心中一堵,立即打发身边的仕女开路。
      那仕女平时在殿中细声细气惯了,不识得怎么大声通传,一时间在一片伟岸的男人背影后不知怎么办好,左右试探了几下没能找到突破口,只得上前拉拉其中一个卫士露在甲胄外的一截袖子,轻声道:
      “卫士大哥,劳烦让条道。”
      那卫士本正在唏嘘不已中,转过头来,只见那刚毅的脸上两条眼泪一条鼻涕,倒把这仕女生生吓退了一步。
      杜想容本想打个声势之仗,不料想出师未捷先看到这么一出诡异情景,一时也有些心乱,不知那二人在里面搞什么花样。不过现在不是用得上知己知彼的时候,而是要兵贵神速,趁着那二人乍看到自己一定六神无主之际,夺得昭武剑。心下一定,杜想容再不浪费时间,朝那卫士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让他让出路来。
      那卫士用手心抹了把脸才看清来的是谁,但他不是殿门前唱诵的黄门官,见到杜想容条件反射得扶着手中的长戟低头行军礼。这下可好,只见五百卫士见样学样个个持着个戟低着个头,围成的那个水桶照样是滴水不漏,杜想容心里那个堵的,就见到那圆圈中间本来大眼瞪小眼的二人现下全把眼神挪到她这里。
      她此时是恨透了这碍手碍脚的五百卫士。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尊贵身份,开口怒斥:“我要见太子,你们让开。”
      话说这杜想容是个女人,不太了解军队的规矩,不知道这里的卫士不是长乐宫的奴婢,而是属于军队编制,卫士只听长官的话,她的话没用,于是站在那里还是一动也不动。
      杜想容没料到自己讲话还有不算的时候,但此时如果再大呼小叫岂不是更没面子,顿时脸色又难看了十二分。
      听到杜想容声音的翟安这才知道来的是谁。他在长乐宫委曲求全了快三年,哪里会不知道这杜想容是杜太后的侄孙女,长乐宫第二大的主子,顿时吓得腿都软,眼泪还没抹便撤下架在已成呆鸡的太子胸口的宝剑朝杜想容所在的方向跑过去,边跑边喝道:“还不都给我让开!”那些卫士听到卫尉发话,立刻齐刷刷的让出一条可容十人通过的口子来。
      冷眼看着快步跑到的翟安,杜想容直想翻白眼,今日里居然轮到你翟安说话算数,再想到刚才他敢对太子亮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翟将军,你今日可好是威风,在长乐宫向太子拔剑,若有了闪失,你要如何向皇上太后交待?”
      义正词严直说得翟安头也不敢抬,要不是这身盔甲撑着,估计他早就跪地上了,这一紧张,说话也不流利:
      “太子妃容禀,末将当然不敢对太子无礼,只是今日太子他……末将,末将……太后要太子……末将不敢……才,才……”
      杜想容一看这软柿子被自己一句话搞得话也说不周全,知道自己的大计已成功了一半,心下愉快,于是向那更好搞定的另一半望去。
      这不望不要紧,一望让她杜太子妃心疼得半死,她那天上地下最可爱的亲亲老公居然在这寒风凛冽的正月里只穿了一件中衣站在北墙下,红通着个脸眼神呆滞地看着自己,两道鼻涕自然而然的流淌下来,一看就知道风寒入体病得不轻,要知道这风寒可大可小,要是弄个不巧……一念及此,杜想容再也想不到那夺得昭武剑的计划,眼里心中都只有她的太子老公可怜的样子,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解下自己身上的白狐裘把虞阿裹了,一把抱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那虞阿本是为了不跟太子妃圆房才偷偷跑出来的,在这当口看到老婆真是又惊又怕又心虚,加上浑身高热,整个人已到了崩溃边缘,哪里还禁得住自己心上人的这一番温柔,才低低唤了声“想容……”就晕了过去。
      可怜杜想容单单薄薄一个弱女子,平日里如何架得住她那八尺多高的老公,但此时杜想容和虞阿身体紧挨着,自己丈夫浑身像着了火般的温度全穿到她身上,一时间心中涌起无限爱意,又觉自己无限委屈。
      月色皎皎寒风紧,杜想容只知道怀里这人今生再不能放开,再不舍得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火树银花元宵节之长乐宫北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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