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桃园》草木有香

16、须弥（八） 华山。圣母

　　华山。
　　圣母宫前热闹非凡。进香还愿的人络绎不绝。山道上茶寮、小吃摊子比比皆是。
　　众人悄悄按下云头。
　　“大哥，请问华山今日怎么如此热闹？”沉香拦住一个货郎问道。
　　“听口音小爷是外乡来的吧？”那货郎放下担子爽快笑道，“华山圣母宫一向灵验，只不过十余年前沉香公子劈山救母后，华山变得山高路险，每年都要摔死几个人，能上来的少之又少。亏得有位刘先生四处筹款募工，耗费十年终于修得一条便利之路，使周围百姓都能上得山来亲自向圣母娘娘许愿。所以每逢初一十五，这里都热闹得紧，今日刚好十五，你们真是来得巧了。”
　　“刘先生？”沉香三圣母均一愣。
　　“是啊，喏，那不就是刘先生。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这山里修道。自己日子过得清苦得很，但每逢初一十五，不管刮风下雨，都会在庙门口摆个摊子，为大家免费写写书信什么的。真是个好人啊。”
　　顺着货郎的手势，众人皆看到了刘彦昌。

　　“刘先生，谢谢您上回帮老汉写的告示，圣母娘娘显灵，俺那头牛的病真医好了。”
　　“刘先生，谢谢您帮我给儿子写的信，他真的回信了。他说今年太平，北边没有仗可打，入冬前就能回来。多亏了圣母娘娘保佑哇。”老婆婆在身怀六甲的儿媳妇搀扶下连连致谢。
　　刘彦昌笑着应着，却不停手。因他身边已排起了长队。

　　沉香正欲呼唤，却被四公主制止。
　　“沉香，我们早就知道，是你爹不让我们说。”八太子嘿嘿笑着说。沉香劈山救母之后，大家全都守着杨戬。而八太子因思念丁香过甚，在人间游荡，冥冥中在一处市集又看见了那个翠绿身影。后又带沉香来辨认，证实这位赵家小姐必是丁香无疑。只是丁香对沉香毫无印象，反倒对他颇有好感。没过两年，丁夫人和赵家养父母均已过世，八太子便悄悄将丁香接到了东海一处仙岛居住，龙王和龙后已给丁香施以龙族秘术为她洗髓，虽说丁香完全脱胎换骨还须耗时三年，但两人成亲已是早晚的事。

　　此刻，三圣母望着那个埋头奋笔疾书的身影，鼻子一酸，转身埋进杨戬怀里。
　　杨戬看了一眼梅山老大。后者会意，立刻暗自向空中施了个法术。

　　霎时狂风骤起，天色昏黑了下来。
　　“变天了！变天了！”
　　“快走快走！”
　　“还是赶快下山吧！”
　　未几，圣母庙内外的善男信女们走了个干净。只剩下刘彦昌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笔墨和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纸张。

　　梅山老大收了法术，天色恢复如常。
　　“爹！”
　　“彦昌！”
　　听到这两声呼唤，中年书生身子一震，手一抖，笔已经掉了下来。
　　“彦昌，辛苦你了。”
　　“爹……”
　　一家三口相拥而泣。

　　其余众人皆立在一旁等他一家久别小聚。

　　“主人，这刘彦昌没见老么？是不是老君徇了私，偷偷给了他什么好处？”哮天犬在杨戬身边嘀咕道。
　　“这一点我敢担保，没有。”未等杨戬开言，四公主已轻声说道。
　　“没有？怎么可能？我倒看他比以前还精神了许多？”梅山老四纳闷道。
　　四公主瞥了一眼杨戬，抿嘴一笑：“刘彦昌只是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心无清灵之智。独自一人带大沉香，也经历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苦处，那时方四十出头便已有半百的迹象；这十年的修行，清心寡欲，淡泊世情，磨练心志，虽未修成正果，也有些成效。不仅容颜未老，而且多了几分神采，这也是三圣母和沉香之福啊。”
　　杨戬只是一直看向那边，淡淡笑着，笑容倾尽以往的落寞，盛满了欣慰。
　　那三人释开怀抱，互相擦拭泪水。刘彦昌此刻方抬头，微微一楞后，便赶紧携三圣母沉香过来。
　　“二哥。”书生郑重拱手揖道。
　　“别怨我。”杨戬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怎么会……是彦昌惭愧……”刘彦昌脸微微一红，赦然笑道。

　　是夜。月满如轮。
　　圣母宫后院内。一片欢声笑语。

　　“沉香！”哪吒悄悄从天而降，一把扯住沉香，焦急地将他拽到屋内。“二哥呢？”
　　“舅舅刚刚出去。”沉香低声道，“应该在后山，怎么了？”
　　“我一直跟着后羿——”哪吒喘了口气，“他们马上到这儿。”
　　“他们？他和嫦娥姨母？”

　　一道流光闪过，却是山顶的方向。
　　沉香和哪吒互看一眼，闪身而去。

　　山路上。后羿与嫦娥挽手并肩向圣母宫方向而来。提前落下云头，源自两人的默契。天条虽改，但两人在天上还是不能像人间寻常夫妻那般随意亲密。
　　没走几步，后羿突然停下了脚步，嫦娥微微一怔，顺着他眼光望去，遂已明了，会意一笑：“我先去问问三妹妹，上次拜托她的华山峰顶的云雾收集到了没有。这云雾辅以桂花蜜，对真君的身体恢复极有好处。”说完欲转身，却被后羿拉住。
　　“如此关心他，不怕我吃醋？”后羿佯怒。
　　嫦娥噗嗤一笑：“不怕，你爱吃便吃。”而后推开他的手，一拧身便走了。

　　月色透过雾霭，洒遍山岗，给一切添了一抹银亮之色。那一身白衣随风轻动，似已融入了周遭的景致。
　　后羿缓步走至杨戬身侧，立定。
　　“想什么呢？”少顷，后羿问道。
　　“什么都没想。”杨戬依旧望着月亮，微微一笑，“小时候，最喜欢有月亮的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爹搂着大哥，娘搂着我，后来，有了三妹，爹搂着我，娘搂着三妹，爹给我们讲故事，娘给我们唱歌……往后……只有看着月亮的时候，我才会觉得他们还在我身边，不曾离去。这时，心里便有再多事情也能安静下来。”

　　说完，杨戬看了后羿一眼，“你有事情问我对么？”月色下，那眼神极为清澈，无有一丝杂质。

　　这一问，后羿却不知如何反应了。遂苦笑一下，“我也不是真的要问什么，我只记得某人跟我说过，‘不管是做神还是做人，有时候，还是糊涂一点好。’”

　　树后的沉香和哪吒惊出了一身冷汗。果然啊，后羿……什么都知道。那两日无异于噩梦的影像，早就深深刻印在二人的心里。这不是杨戬在跳下熔炉前对后羿说过的话么？
　　沉香正欲冲出去，却被一只毛茸茸的手死死拉住。“后羿比你还了解你舅舅呢，他不会说的。”原来是孙悟空。
　　“唠叨，你——”沉香一瞥眼，居然还看见了一人。
　　孙悟空指指小玉表示：“我跟她来的。看看你们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小玉淘气一笑，而后紧张地竖起一指：“嘘——”

　　“这话……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杨戬眼睑微垂，似在思索，而后点一点头，正色道，“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说明白的好，别人误会么真的不算什么。我只是不想被你误会。”
　　“哦？”闻听此言，后羿忽现一脸期待。
　　见状杨戬终于忍不住笑了：“我确实捡了仙子的耳坠，但起初并不知是谁的，原地等了许久也没人来寻。因那耳坠与我娘戴过的一副颇为相像，便动了私心留了下来。后来听说嫦娥丢失了耳坠，便想还她，取出来时却被三妹偷偷瞧见了，她便以为我暗恋仙子，跑去问她。而我正巧想要去归还，只是晚了一步。听到她俩的对话，不免有些尴尬，进退两难时却不小心碰到了玉树，没想到玉树那么不经撞，竟碎了。事情便是如此，信不信随你。”
　　后羿闻言，神色似笑非笑，颇为奇怪。
　　杨戬皱皱眉头，甚为不解。
　　后羿见他神情，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林中栖息的飞鸟，一时间“扑棱棱”好不热闹。
　　“你不知那玉树为何这么不经撞，我却知道。”后羿终忍着笑摇摇头，“那玉树早在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就被那金箍棒震断了，嫦娥怕猴子罪加一等，瞒着没有上报，自己想办法补起来。但终是不结实，隔上一百年便要加固一次，说起来，也算是你倒霉……”

　　杨戬终于呆了一回。
　　“揭穿你那回，嫦娥本来想道出真相，可猴子也在场，饶了你便要揭他，况且你最终又没事，她便没有道明真相，这一点，她还是对你很愧疚的。”见杨戬沉着脸不做声，后羿赶紧道，“好了，小戬，我走了，别忘了常来坐坐，尝尝你嫂子酿的桂花酒，虽说味道淡了些，小酌还是不错的……哈哈哈……”

　　杨戬又呆站了片刻，猛一转身，面色甚冷，几个字自嘴角迸出：“孙猴子！”
　　“胜佛呢？”哪吒四顾看看，孙悟空已没了人影，“沉香，我也走了。二哥怕是不太高兴……”
　　“哎，你们——”沉香声音不由大了些，小玉想要捂他的嘴却已来不及。
　　“何人？！”杨戬一声喝问，沉香和小玉对视一眼，便知逃不过去，慢慢自树丛间走了出来。
　　杨戬一见他俩，先是释然，而后却是一脸促狭：“这儿风景很不错么，沉香。”
　　“舅舅，不是，我们……”小玉知杨戬会错了意，登时俏脸儿通红，忙不迭分辩道。
　　“舅舅！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沉香却没领会这一层，大声解释道。却让刚刚遁入安全地带的哪吒差点没从风火轮上掉下来。“沉香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

　　凡间一月后。
　　刘家村。
　　鼓乐喧天。

　　刘记灯笼铺整个披红挂彩，仿佛也变成了一只大红灯笼。
　　酒席自院内向外排开，一直到了大路上。
　　一身喜服的沉香和小玉在酒桌间不停穿梭，招待宾客。
　　整个刘家村的乡邻都聚在了这里，不少仙家化作凡人模样混在其中，一见沉香，便一副“猜猜我是谁”的模样，让沉香和小玉哭笑不得。本来讲好八太子帮忙挡酒的，可他和丁香仿佛已经黏在了一起，一刻也舍不得分开，让旁人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几桌下来，加上酒劲儿，沉香头有些晕了。舅舅怎么还不来？
　　正想着，却听得外面有些骚动。
　　“真君来了。”
　　再一抬眼，便见杨戬已飘然而至，哮天犬速度却比主人还快，已经扑上了八太子那桌，抓起一只鸡腿便啃。
　　“舅舅！”沉香和小玉同时唤道。
　　“刚刚送了王母下凡。还好来的不晚。”杨戬展颜笑道。
　　“二哥”三圣母和刘彦昌亦同时迎了过来。
　　“恭喜恭喜。”杨戬笑眯眯道，右手一抬，掌中已多出一物。“这是娘娘送你们的贺礼。”
　　又是一只盒子？
　　须弥？沉香差点叫出声来。这盒子与那须弥简直太像了。
　　为掩饰自己的失态，沉香忙道：“舅舅，这里面是什么啊？”
　　杨戬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娘娘送的么，应该是极好的东西。”说着含笑看看刘彦昌。
　　三圣母与刘彦昌对视一眼，似已猜到，不禁喜出望外。

　　婚宴一直持续到半夜。
　　宾客终于散尽。
　　洞房中。沉香坐在桌前，手肘放在桌上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小玉逐一收拣着礼物，心中却是郁闷无比。这个后羿！说什么先禁欲一个月方能解咒，他明明知道婚期！新婚之夜就这样过去么？还有一个月——天啊……
　　“沉香，真没想到，娘娘会送一粒长生不老仙丹给爹爹。这简直太好了。不知道爹爹吃了没有？”小玉放下一颗夜明珠，拿起一包油纸包好的东西，“这是什么？”
　　沉香一瞧不禁笑出声来，“一定是狗蛋家的礼。他娘做的芝麻煎饼，可好吃了。”
　　“是吗？”小玉打开一瞧，“嗯，好香！”
　　早已饥肠辘辘的两人三下五除二将煎饼消灭掉。
　　“看，沉香，这是四姨母送的。真好看！”小玉又拿起一套玳瑁梳子把玩着。“不过，再好的梳子，应该也比不上那把。毕竟是女娲娘娘的梳子啊，可惜，只听你说，却没亲眼见到它长得什么样。”

　　沉香接过梳子，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只像极了须弥的盒子。
　　“小玉，你说，舅舅会知道真相么？”沉香摸着那只盒子，喃喃道。
　　“怎么会？这不是娘娘送来的么？她可能是想开个玩笑……”小玉吃了一惊，忙道。
　　沉香摇摇头。
　　“我不是说这盒子跟舅舅有关。只是觉得……后羿都可以窥破因果，保留记忆，舅舅也不是没可能……”他抬头看看窗外，月已西沉，周围并不是十分安静，阵阵虫鸣伴着几声犬吠。夜色很深，深得就像那晚舅舅的眼神，再怎么努力也看不透。是自己本就缺少自信？还是那未知的变数从记忆的轮盘上逃逸？
　　小玉已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那晚在华山，我俩被舅舅发现，你害羞跑掉了。舅舅跟我说了一些话。”沉香脸转过来对着小玉。
　　“什么话？”小玉紧张地问。

　　“沉香，你有心事。可以跟舅舅说说么？”那晚的月光像水般温柔地浸润着面前的人，使他和周遭的一切变得分外美好；不，应该是先有了他，才会令月光和周围的一切更加美好才对。
　　舅舅，您才是真正的神呵，这天地之间、从此往后，恐怕再无人可以超越了吧——尽管您做的一切，您并不完全知道……
　　沉香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赶忙掩饰道：“哪有……”
　　杨戬看着他，平静中带着关爱，只是这平静在沉香看来，深邃得象这夜空，令他开始有些心虚。
　　“呃……我……那个”沉香掩饰地搔搔头，笑笑，“只是前两天做了个噩梦而已。”他心思飞快地转着，已经想好了怎么说。真真假假，掺夹一起，谁又能真的看破？
　　“噩梦？”杨戬微微一笑，“什么梦能把我们的劈山小英雄吓得魂不守舍的？”
　　“舅舅”沉香一脸苦相，“您就不要再挖苦我了。什么劈山小英雄，没有您，我什么都不是，我现在恨不得去把那把斧头找个地方埋起来。跟您说吧，那个梦啊——还真是晦气，”沉香说着，眼圈已经有些发红，“我竟然梦到当日四姨母没有及时赶到，那一斧头劈在了您身上……”这样说着，他的声音也颤抖起来，他知道，自己绝非做戏，流露出的情感真得不能再真。
　　杨戬微微动容。他看着沉香，少年未脱尽稚气的脸庞上竭力隐藏的是——恐惧和哀伤。
　　这孩子，看来真的是吓坏了呢……
　　杨戬哈哈一笑，伸手揽住了外甥，就像刘家村外两人初次相见那样，并肩走着。
　　“呵呵，所以啊，舅舅，您真的不必担心，我没事，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沉香尽量轻松说道。“舅舅，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怕人笑话。”
　　“好。”杨戬笑着说。

　　“就这样？”小玉问道，见沉香点点头，“没什么啊？我没觉得舅舅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若有不对，舅舅会让我看出来么？”沉香苦笑道。
　　“这……倒也是。”小玉呐呐道，“但是，有这种可能么？那须弥可是比天地还要古老的神物啊。”
　　“后羿不就是一种可能？”沉香叹了口气。“不管怎样，一切都已成了定数。假如有那种可能，舅舅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两人静了片刻。小玉突然说道：“沉香，其实，就算舅舅知道一切，也没有什么。对舅舅来说，那些事情不论是否发生过，他已无所谓。只因他所看重的从来未改变过，不管是咱们这些亲人还是三界众生。反而对咱们来说，有些不同，就看能否释怀而已。不过就像你说的，这一点，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所以，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看，保护好舅舅和他所看重的一切，让过去真正成为过去。”
　　沉香笑笑，点了点头，拿起了桌上的盒子，轻轻抚摸着它的纹理。那隐藏的暗纹，仿佛一个个漩涡，似乎又将他吸进了那个玄妙的世界。

　　没有天地。
　　没有时间。
　　那是无数旋转的巨大轮盘，发散着柔白的绝不刺眼的光芒，构成那些光轮的则是无数微小的东西，宛如极小的萤火虫。他置身于这光影之中，望着记忆的大海，潮起潮落，无边无际。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也没多久。他眼前又出现了两个熟悉的影子。不知是他们走远，还是自己在离开，那两个影子愈来愈小，而自己的神智也不复清晰。
　　“小子，睡吧，等你再次清醒。一切就尘埃落定。我俩先走了。”梳子似乎在盒子上一蹦一跳的。“我说盒子，那疙瘩头给你起的名字可真难听。叫什么玉米须来着？”
　　“……是须弥……”
　　“米须？米怎么会有须？他的品味实在是不怎么样……”
　　“……见了主人不许再说疙瘩头，人家可是西天如来佛祖；再说，那也不是疙瘩，那是人家的头发……”
　　“主人才不会介意呢，疙瘩头应该也不会介意。不过要不是他给你念叨了个偈子，什么‘来处来去处去’，咱们也不能这么快回去，说到底还应该感谢他呢。对了，你说，咱们从那什么花山里蹦出来怎么就会砸到他头上了呢？”
　　“……是华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