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观澜 初入世的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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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连雅下山那天，山里头目塞给她一张身份证。
“拿着，人间用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是她，名字是“黄连雅”，出生日期写的是“1999年12月31日”。
“这日期……”
“方便你找工作。”头目摆摆手，“现在人间就喜欢这个岁数的，年轻，好骗。”
黄连雅想说：那你写1999年，我现在24？可我一千多岁了。
但她没说。
她只是把身份证揣进兜里，往山下走。
走出三里地，忽然想起来：头目好像喝多了。
但已经来不及回去问了。
鹏城火车站的阳光晒得她发懵。
活了千年，她经历过寒冬酷暑——但鹏城这种热，不一样。
是四面八方挤过来的那种热，带着汽油味、空调外机的热气、还有人类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汤。
她站在那锅汤里，第一次想：头目是不是在骗她？
但山里要开发了。
无论如何，她都只能往前走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连翘姐发来的微信。
“到了没？热不热？记得买水喝，别中暑。”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这个手机是连翘姐去年托人带上山的。那时候连翘姐已经下山两年了，听说在鹏城混得不错，和金银花、黄芩一起开了个医药公司。
“医药公司”是什么，黄连雅不太懂。但她知道，连翘姐每年都会托人往山上带东西：衣服、零食、还有这个手机。
手机里存着一个号码，备注是“连翘姐”。
还有一个小红薯App。
连翘姐说：“想下山的时候，先在上面看看，了解了解人间。”
她看了三个月。
鹏城、观澜、握手楼、押二付一、商水商电——这些词都是从上面看来的。
这个app真是个好东西，上的人长得又美，说话又好听。
她以为她懂了。
现在站在火车站门口，被热浪拍得往后退了一步，她才意识到：看懂了和受得了，是两回事。
房子是在小红薯上刷到的。
“观澜租房，月租八百，近地铁，采光好。”
配图是亮堂堂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反着光。
她收藏了那条笔记，私信问还有没有房。
回复很快：“有的姐妹，加微信聊。”
微信名叫“观澜租房老张”，头像是不知哪里的风景照。
她加了。
消息回得很快：“房子还在的，随时看房，到了给我打电话，我骑车来接你。”
她搭地铁到了观澜，在路边给他打电话。
十分钟后，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里拐出来。
骑车的是个男人，三四十岁，胖，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下面是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有点长。
电动车后面加装了一个外卖箱，黑色的，方方正正，箱体上还有几道划痕。
他在她面前停下，从车把上拎起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响。
“妹子，找房子的？”
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憨厚得很，像那种从来不会骗人的人。
黄连雅点点头。
“上车，我带你去。”
她看了一眼那个外卖箱。
“箱子放的是啥？”
“这个？”他拍了拍箱盖，“放工具的的，顺便带人。坐稳了啊。”
她把包袱抱在怀里，侧身坐在后座。
电动车发动，往巷子里钻。
巷子很深。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黑的白的红的蓝的，缠在一起，一团一团，像山里的藤蔓。有些垂得很低，她坐在后座上，一伸手就能碰到。
老张在前面一边骑车一边说话：
“妹子哪儿人？来鹏城打工？我跟你讲，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我手里的房子，都是观澜最好的，价格实惠，房东人好——”
他在前面嘿嘿笑了两声。
“你放心，我这人实在，从不坑人。”
电动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楼下面。
“到了。”
黄连雅抬头看。
七层，握手楼，外墙贴着马赛克瓷砖，瓷砖上有一道一道的水渍，从楼顶一直流到楼底，像哭过的脸有些地方的马赛克甚至脱落了，掉在地面上。
楼门口摆着一个超大的黑色垃圾桶，桶盖半开着，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黑色塑料袋，有一只蟑螂从袋子的缝隙里爬出来，又缩回去。
她没看见。
“这栋？”她问。
“对，那个房间在七楼。”
“七楼？”
“没电梯。”老张从外卖箱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年轻人嘛，爬爬楼好，锻炼身体。”
他把水瓶塞回外卖箱，拎着那串钥匙，开始往上爬。
楼梯窄，陡，每走一步，扶手就晃一下。
爬到四楼的时候，老张回头看她：“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她摇头。
爬到六楼的时候，老张又回头：“快了快了，马上到。”
爬到七楼的时候，老张已经有些喘不上来气了，但这对于黄连雅来说还算小意思。
老张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拿钥匙开门。
“喏，就是这间。”
黄连雅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很小。小到什么程度？她伸开手臂，左手能碰到墙，右手也能碰到墙。
窗户是有的，对着对面那堵墙，离得太近，看不出太阳从哪边来。
床是一米二的，木板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垫子。
小桌子是有的，瘸了一条腿，垫着半张报纸。
老张走进去，拍了拍床板，床板发出嘎吱一声。
“结实得很。”他说，又走到窗边，指了指窗户，“朝南，采光好，你看这阳光——虽然现在没太阳，但上午的时候，亮得很。”
黄连雅看着他。
他笑得憨厚，眼睛眯成一条缝，怎么看都像个老实人。
“月租多少？”
“八百。”老张说，“押二付一，今天给钱今天就能住。观澜这个价，你找不到第二家。”
黄连雅愣了一下。
“押二付一？”
“对，押金两个月，房租一个月，一共两千四。”老张掰着指头给她算，“你住满一年退租，押金全额退。要是不满一年，提前一个月跟我说就行。”
“能押一付一吗？”
老张又笑了，还是那副老实人的样子，但摇了摇头。
“妹子，观澜都这个规矩。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隔壁问问——隔壁也是我的房，租了三年了，当初也是押二付一。”
黄连雅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怀里掏出钱，数了二十四张，递给他。
老张有些不可置信地接过钱，数了几遍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收据本，刷刷刷写了一行字，撕下来给她。
收据上写着：收黄连雅租房押金一千六，房租八百，共两千四百元，观澜XX村XX号楼701房。下面签了个名：张建国。
没有合同。
“水电怎么算？”
“电一块五一度，水八块一吨。”老张把收据本塞回外卖箱，“这附近的水电，都这个价。每个月月底我来抄表，抄完微信发给你，你再转我就行。”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打开相册给她看。
“你看，这是上个月的电表，这是水表。我都拍照的，明明白白，不坑人。”
黄连雅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模糊的电表数字，拍得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看清。
“行。”
老张把手机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对了，厕所在走廊尽头，厨房也在那边，和别人共用。都是好人，没事的。大门晚上十一点锁，你要是回来晚了，给我打电话，我来开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月底我来抄表啊，你别不在。”
然后下楼了。
电动车发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突突突的，越来越远。
黄连雅站在那个六平米的房间里，听着那声音消失在巷子深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包袱放下，开始收拾。
包袱里没什么东西：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备用的布鞋，一把她从山里带下来的土——怕想家的时候闻不着味儿。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
把布鞋摆在床底。
把那把土放在窗台上。
然后她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接了一盆水回来，用抹布擦那张床板。
床板擦了四遍，水还是黑的。
她没力气擦第五遍了。
她把那床薄薄的垫子铺上去，把自己带来的床单盖在上面。
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白的那种白。
她在山里的时候，睡的是泥地，铺的是树叶。
这已经是她睡过的最软的床。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连翘姐：“房子看了吗？怎么样？”
她低头打字：“租好了，在观澜。”
连翘姐：“观澜？那边有点远吧。怎么不租新安这边？”
她想了想，回：“便宜。”
连翘姐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行吧，你先住着。明天来新安，带你认认门。我和金银花她们都在，请你吃饭。”
她回了个“好”。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那堵墙。
天慢慢黑了。
那堵墙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什么都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观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