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潮满天下（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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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宛平的声音。”周运烛冷着脸，双手分别把住身边二人的肩膀，将人往洞穴角落的孔洞带，小声补充：“他的师祖是丘毓彰，潮满宫的副掌门之一。”
戚秉砚与苏魄原蓄势待发，一个想着切磋，一个想着试探，听闻周运烛这番话都暂时收刀，配合着往孔洞处退去。
——三人的想法不同，可谁都不是傻子，作为来客，撞破“主人”的秘辛，在事情未明朗之际，当避则避。
三人先后入水。神火衰微，海水中漆黑一片，寂若死灰，即使苏魄水性颇佳，第一个入水时两眼一摸黑，海水又冷得刺骨，也差点要闭过气去。
好在她几秒后便冷静下来，这一冷静，才察觉竟有只手牢牢把住她的手腕，刚想挣开，又想起方才周运烛好像与她一同入水，那时便扣着她的手腕。
银光拨开黑暗，戚秉砚在岸上拂去三人的足迹后，才不慌不忙地躲入水中，银光由湔雪发出，剑把上的兽头在水中吐出或大或小的泡泡。
苏魄颇为惊奇，正欲伸手触摸时，上方传来一男一女的交谈声，男声与之前相同，来自于张宛平修士，另外一个颇为严厉的中年女声，应该就是副掌门丘毓彰。
“咕噜”苏魄悄悄呼出一个泡泡，她就说丘毓彰这个名字怎么如此耳熟，此人正是林宛杏的母亲。
男人笃定说道：“有人进来了。”
二人脚着木屐，每走一步底下的海水也跟着震颤，苏魄感受到女人的脚步越来越重，最后二人站定在海神前。
“废物！一群废物！！”女人用沙哑的声音怒骂着，可一字一句却又因恐惧而颤动。
她的呼吸浊重，如同恶鬼般质问：“现在怎么办！你们这群废物告诉我——现在怎么办，该怎么收场？？”
男人声音低哑，慢吞吞回道：“此地也曾有外人闯入，和从前一样处理便是…”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声跟着响起，接着便听女人冷笑：“处理……处理谁？你好大的口气。”
“眼睛瞎了就挖出来炼器——你看看这是什么！”女人嗓音尖利，在穴室里嘶吼：“这是阴烛的痕迹，白色的，看清了吗！以为阴烛是人人都能练的吗？有这种法诀的哪个是等闲之辈？”
苏魄倒抽一口冷气，在她身后的周运烛也跟着肩膀一紧。由于她手法青涩，方才将法诀收回时，竟还留了丝缕在矿脉中。若是只有张宛平一人恐怕难以看出，而丘毓彰到底不是空有架子的草包，一下就察觉到其中要害。
“按照从前一样处理……你以为大街随便拉一个人来就会用阴烛吗？若是什么泼皮无赖的侠士也就算了，说出去未必有人信，就怕……”女人越来越恐慌，最后话音竟带上哭腔：“就怕是……所以我说早该阻拦姓傅的把飞云宗的人请来，还偏偏在这个时候！都怪你们这群废物！”
张宛平解释道：“师祖，据我所知潮满宫来的这几位并未习得此种法诀。”
“我不知道吗！”丘毓彰怒喝：“就怕是那小的，岳上阳新收的徒弟。也不看看她师兄都是谁？没点本领岳上阳为什么收她！我看飞云宗狼子野心，此次就是要来...要来把我们都给...”她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上边忽然传来珠玉零落之声，许是丘毓彰在惊怒之时扯断了腰间佩饰，穴内静寂了几分钟，只听闷闷一声——有人仆倒在地。
苏魄感到不妙，这丘毓彰该不会是气上心头，一掌把弟子都给拍昏了吧。
她心中惊疑，周身血液仿佛结成坚冰，若是她再稍加探查，发现他们三人藏在此处……若是潮满宫发现她法诀为阴烛——这是迟早的事，她不可能一直不与外宗弟子切磋——那岂不是要牵连师父师兄。
想到此处，苏魄心中忽而涌起一股野蛮的勇气，潮满宫雄踞一方，谁也不知道他们手中还握着什么底牌。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势必要揭露给世人看——不如自己出去先把事情认了，保全两个师兄，之后再徐徐图之。
她掰开周运烛的手，往洞边游去，就要出水之际，竟是被人环着腰摁了回去，转头便见那人外袍上的刺绣在湔雪光下熠熠生辉，往上看去是周运烛微翘的下巴。
苏魄担心扑腾出稀里哗啦的水声，只得小幅度地朝他比划，也不知周运烛看懂了没有，总之他又伸手止住苏魄乱动的指头，原来他的手心也被冻得发凉。
许是周运烛身上文气过重，此时苏魄被他按在怀中，才对他的体型有了客观认知，自己几乎是被包在他的双肩之中，尾椎骨抵着坚硬的腹部，湔雪散发出的光都被遮挡了大半。
此时又有一人轻飘飘地坠入洞穴，这人足音轻巧，穿着软底的绣花鞋，光是听着就能想象到其人曼妙的身姿。
“师祖又被气得昏过去了。”张宛平冷声道：“她多虑了，硬说海神上有什么阴烛的踪迹，许是旧疾犯了，我先带她出去。”
等了半天也没听见来人开口，倒是张宛平动作干脆，木屐踏了几声便麻溜地跃出洞穴。
丘副掌门是否会秋后算账另说，至少他们几人这下不用被抓个现行，若是在这虚境里有个三长两短，那可真算死得不明不白。苏魄想到这里，心中放松不少，方才绷得像具僵尸般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水中光线忽得黯淡，苏魄转头，见戚秉砚游到她右手边，苏魄以为他要出水，可另个人还未离开，甚至那轻飘若羽的脚步正朝孔洞所在处逼近。
苏魄心头登时警铃大作，莫非，莫非大师兄是想要和上面那人切磋一二？
苏魄想阻拦，双手却还被周运烛包着，只得朝戚秉砚猛烈地摇头，心中央求着：“大师兄，就算你不要命了也别带上我。”
戚秉砚游到她身旁便停了下来，湔雪的剑把在周运烛肩上敲了敲，苏魄感受到禁锢自己的手松开，贴着的胸膛也向后撤去。
此时，来人的脚步停留在孔洞前，隔着海水，飘渺的女声亮起：
“在下天神宫巫女王蕖，近日得知义妹身在月阜，仪典结束特从长壬赶来。劳烦两位大人照料义妹，颇为感激，现外人已离开虚境，还请大人们出水一叙。”
言罢，那脚步声又远去，候在方碑处。
苏魄第一时间看向戚秉砚，朝他点了点头，戚秉砚侧身，让出通往洞口的必经之路。
她的手率先探出水面，夏日有些潮闷的热气贴了上来，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出水，唰啦一声，细碎的海水如同珍珠从她发上坠了下来，苏魄欣喜地朝立在不远处的女子喊着：“蕖姐姐！”
“哎哟”，她双手撑着两侧的岩壁，方才又是施法诀，又是在水下闭气许久，此时一身筋肉软成滩烂泥，撑了几下也没把自己撑上去，只得像只□□一般折着腿上岸。
苏魄倒也不着急把两个师兄喊上来，先是碎步跑向王蕖，见她仍身着鲜红祭袍，好奇问道：“蕖姐姐，你怎么不换身衣服再来，再说了，你怎么知道要来这里寻我？”
王蕖身姿像棵直立的柳树，躯干笔直，秀发在头上盘成发髻，此时伸手敲了下她的脑袋：“今年典制与以往稍有不同，新任东海王即位，故而傍晚又在长壬的宗庙里增了场巡礼，送夏入秋。巡礼结束已是黄昏，来得有些迟了。”
她将最外层的祭袍披在苏魄身上，苏魄小声说了句：“我不太冷，弄脏了不好。”
王蕖瞥了眼贴在她身上的薄衣，隐隐透出肉色，她手上扯紧袍子的系带，嘱咐道：“穿着便是，你法诀还不熟练，在这就先别用了。”
话音刚落，王蕖神色微变，躬身朝苏魄身后那人行礼。
苏魄跟着回头，只见戚秉砚站在孔洞边，身上的海水俱化成羽毛铺在脚旁，渐渐在空气中消散。
他朝王蕖颔首示作回礼，苏魄奇异地回头看着王蕖，戚秉砚向来眼高于顶，此时单手放松地搭在剑上，既不叉腰也不抱胸，居然还回礼了，莫非他们早就相识？
“可以出来。”见苏魄披好外袍，戚秉砚开口朝水中人说道。
水声柔缓，周运烛翻身上岸，待看清他时他已衣衫齐整，雅步朝苏魄走来，水汽散成叶香，他双手并在胸前：“在下周运烛，有幸见过巫使。照顾师妹是分内之事，如何称得上劳烦？师妹义姐远道而来，又于不测之时施以援手，周某不胜感激。”
周运烛方才目光颇有疑虑，此刻已是笑意吟吟：“只是此地幽僻，巫使何以知道师妹在此，又如何寻来？”
王蕖面容娟秀，素来神情冷肃，不苟言笑，早知躲不过问询，答道：“天神庙百年前便知潮满宫龃龉，二者为姊妹宫庙，故而密而不发。我与张宛平私交甚笃，今日与诸位相会之事，还请为小女保守秘密。”
王蕖将他的问题略过——和张宛平私交甚笃就凭刚才的对话也看得出来，至于知晓潮满宫龃龉……知道多少？怎么就知道要来这里寻他们？
周运烛笑意愈深，却并无追问的打算：“今日我们三人俱在此，自然不会引火烧身，将此事告知外人。现下请巫使携吾等离开便是。”
王蕖轻声应下，转身跪伏在海神前，额心叩地三下，用祭衣拂去头上水泽，霍然间手臂高扬，她平地划开舞步，步履迤逦，扭肩摆腰，姿若蛇形，漫上地面的海水蒸腾起浮烟，罗袖动香香不止，满穴充斥潮然水汽。
起舞间神火骤明，苏魄留下的那道浅白色痕迹，在矿化的残躯中一寸寸消失殆尽，至此王蕖收回舞步，神火又衰微如前，海面骤然升高，将他们托至洞顶。
王蕖走在最前，苏魄随她迈入中庭，只见香炉上又插上三柱新香，抬头圆月覆盖半张天空，此时戚秉砚轻拍她肩：“别看了。”
“我没事。”苏魄小声说了句，几步跟上王蕖的步伐，步出庙门时，苏魄特意侧头看了一眼门边的烛台，里面的白蜡也被更换。
连岛沙洲露出水面，细碎的月光伴着潮水泼在碎石上，苏魄累极，一步步走得小心，忽有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肘，苏魄回头:"师兄，多谢。"
周运烛一反常态不笑不语，苏魄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只是并未多想，恰好此时王蕖回身牵过她的手：“我来吧。”
她目光锐利，直盯着周运烛，而后者只是轻轻放开，苏魄眨巴着眼睛“嗯？”了一声，只听戚秉砚不耐烦地道：“行了，走快点。”
四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至酒楼时周运烛神色已如往常，对王蕖与苏魄同屋而住之事，未再阻拦。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潮满天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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