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潮满天下（七） ...
-
一道月华铺在海中，径直通往庙宇所在之处，三人跟在婴孩身后走至潮水边，才知这是条由礁石与沙砾拼凑成的连岛沙洲。
见海水倒作苍天，三人对视一眼，均知此处已非现实，而是海神所处的虚境。
苏魄用发簪在食指上划了一道，痛感清晰，而血珠竟往天上飘了去，戚秉砚轻笑一声：“七月暑气衰、百阴胜，又逢十五月圆，海神以月为引，以海为镜，把虚境投出现实，竟是将整个月阜都罩在其中。有小鬼接引，我们就走进来了。”
长剑出鞘，周运烛执剑在海水中轻轻划了一道，苏魄顺着剑锋看去，发现以沙洲为界的两侧海流方向不同，海流挟石带沙于此对冲，才沉积下这道连岛沙洲。
死婴掰开瓶塞，将瓶中残魂倒出，残魂入水化成银鱼。它一脚踏入沙洲，沙洲上浅浅水层不过没过它腰际，银鱼游两下便停在原地不动，等到死婴跟上才又往前游去。
戚秉砚第一个迈步，他双手抱胸，这回倒也不催促，死婴走三步他才迈一步，双眼目不转睛盯着海神庙的门扉。
周运烛在海边停顿片刻，低头看了眼新换上的锦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之后便毫不怜惜踏入海水。
没走两步，他忽得回头，见苏魄还呆立在岸边，出口提醒：“师妹！”
苏魄这下倒不是因害怕而犹豫，只因她目光也被海神庙吸引去，被周运烛提醒，她小跑至他身后，细碎脚步踩出水声，溅起朵朵水花。
苏魄眼睛发直：“运烛师兄，你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奇怪？”
“怎么这海神庙燃的不是神火，而是白蜡？”
周运烛随她视线看去，伸手比了个“嘘”的动作，苏魄意会，暂时搁下疑问，抬步与他一同追上戚秉砚的脚步。
行至庙门前，苏魄回头，只见银月之下，沧波泛滥，连岛沙洲已被淹没，他们与海岸间隔着滚滚波涛。
苏魄抑住喉间惊呼，轻拍几下周运烛的肩，周运烛见状绷紧嘴唇，不知缘何轻握上她右手，手心不过裹住她的半截指节，苏魄就被冰了个激灵。
她嘴唇惨白：“师兄，你手好冰，是不是有点害怕？其实我也好害怕，你现在应该还是活人吧？”
周运烛松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苏魄也觉得自己方才的发问着实愚不可及，于是假装忙碌地蹲在庙门前的青铜灯盏旁，用鼻子嗅了嗅：“这是鲸膏做成的白蜡……好奇怪，这里是海神的虚境，这间又是它的庙宇，为什么不燃神火，还要费劲点着这种凡物照明？”
周运烛眸光微动，也跟着蹲在她身旁，凑上前闻嗅，只闻到青铜灯座锈蚀的铁腥气。
白蜡无烟无味，海上风流不止，青铜灯盏内的烛焰足有一指高，周运烛在灯盏上轻敲几记：“你如何认得出这是鲸膏？”
“有一股很淡的鱼腥味，你闻不见吗？这是精炼的鲸油，七月十五，或许是信徒供奉来的。”
“东海王的宫宴用鲸油燃灯，我去过几次，只是从来都没仔细闻过。”周运烛起身：“琉璃灯罩是后加的，或许是防止海风吹熄蜡烛，或许是想用蓝色琉璃矫饰蜡烛的白光。我们一开始都以为庙外燃的是神火。”
苏魄神情忽变，蹙起眉头，与他一同起身。
戚秉砚与死婴早已进庙，苏魄朝门内看去，一条阴森泛蓝的长廊通往中庭。周运烛率先跨过门槛，苏魄回头又瞧了眼白蜡，对他道：“烧一个晚上应该没问题。”
周运烛点头：“我们的动作要快一些。”
长廊湿滑，细小的水珠攀在凹凸不平的廊壁上，苏魄伸手触摸暗蓝的廊壁，摸起来光滑如冰，看起来又像一块巨大的玉脉，苏魄收回手，掌心留有一丝异样的余温。
周运烛在她身后抱胸静默而立，将她动作尽收眼底：“发现什么了？”
苏魄摇头：“没有。只是有一些头绪……”
“诶！那好像是——”苏魄看到女子的背影出现在中庭，她大步踏过长廊内的砖石，后脚跟敲出沉闷的足音，几步就迈至中庭旁的回廊。
中庭内斜立着一棵半枯的树，枝干弯在檐下，上面吊着几片油绿的叶片，圆月的顶部横跨四方天空，挡住开阔的天际。
月光熏黄，使人神昏。
苏魄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只见庭中青苔满地，香炉孤零零地立在院中，香灰厚如雪，炉中有三支才燃了一小节的香。
她从廊上跃入院中，在湿软的青苔上踏出印痕，可香炉四周并无鞋印，苏魄暗自握紧腰间的剑。
夜风微动，回廊四角系着的灯盏在檐下摇摆，投在院中的影子也跟着摇晃起来。
苏魄静步向前，轻手轻脚拔剑。走到香炉前时，她微微侧头看向对面回廊阖起的双扇木门。
木门两侧立着两个手握铜戟的鱼人石雕，苏魄微眯双眼，辨认出木门正中经凿刻后，用金漆涂抹而成的“禺”字。
她终于想起，与王池沉在东海游玩时，曾见居民设社祭祀，其中供奉的正是这位名为“禺”的海神。
“师妹。”周运烛见她愣在原地不动，唤了一声。
苏魄似有所感，挥剑回头。运气扫到一半，见周运烛负手正立于回廊上，锦袍光洁，满脸关切地看着她，这才松了口气，收剑入鞘。
“此处没什么……”
不过一个转身回身的动作，她再次看向香炉时，松软的香灰却夯实成块，黑色的锈斑如同藤壶覆满了香炉表面，鱼人石雕被齐头斩断，头颅碎块四分五裂散落在她脚边。
海风与潮声俱停歇，只剩一片死寂，苏魄仰头，房檐围起的四方天空装满昏黄的月，其中黑灰的花纹好似灯罩上的虫影。
苏魄感到一阵反胃。
那扇门洞开，难言的腥臭味扑鼻而来，室内漆黑，勉强能辨清粗糙的岩壁，原来海神庙的正堂依附海中岩穴打造，不知其下几丈深。
门后是洞穴的顶部，几簇红蓝相间的磷火，照出其中硕大的骨架以及黑红的腐肉，扭曲的暗影在肉旁啃食，发出有节奏的呲-嚓-呲-嚓-声。
非人非鬼，也许是随月而生、光出即散的低等魔物。
苏魄毛骨悚然，左手本就扶在剑上，此时正欲拔剑，却被凭空伸来的手止住。
几丝细发贴上她后颈，她惊惧回头，对上的却仍是周运烛的烟蓝眼瞳，她登时卸下力来，脱口而出：“师兄，你看见了吗？”
周运烛不语，她才觉察到他眼中蓄着深厚仇怨，周运烛相貌未变，整张脸的线条却凌厉不少。
还未来得及反应，她忽而感到颈间一阵凉冽，周运烛手持细剑抵在她颈间，她目光下移至自己的左手，又见握着的是一柄从未见过的漆黑长刀，刀把上盘桓着栩栩如生的龙头，圆镦上刻着“破军”二字。
刀锋相逼，她像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作，只感受到尖刃破开血肉，温热的血流像沐浴的热汤一样浸没她的身体，“师兄”单手拖住她的后背，逼她与自己相视，淡漠地看她眼中的惊惶、恐惧，直至滚血流尽，眼前漆黑一片。
*
洞内充溢着晶蓝的光，苏魄猛打了个喷嚏，缓缓睁开双眼。
她枕着周运烛的袍尾，侧躺在他膝旁，悠远的横笛声在右耳上方吹响，她转头，恍惚地盯着周运烛的下巴。
周运烛感受到她的动作，身躯一紧，只是动作不停，横笛的清音在洞内回响。
她觉得身上有些湿粘，皮肤上仍残有方才幻境带来的战栗。伸手在衣上一抹，摊开掌看，不是殷红的血，而是近乎透明的液体，里面似乎参着贝母粉，闪烁出细碎的冰蓝光。
神魔时代以来，各类武学术法在传承中历经几轮嬗变，而其中的歌乐一项近乎衰亡。三界通道关闭后，神入上界，妖魔匿迹，民间祭祀之风与日俱衰，近年来更是兴起重德法，崇薄祭的风气，只剩各国王室以及大型宗庙仍有精习祭祀歌乐的礼官。
苏魄在典籍中习得：祭祀所用歌、乐、舞可短暂铸成虚境，虚境既成，神灵便可降临。传说技艺非凡的首席歌乐官，只消引动管弦，或迈开舞步，便可召来神魔。
各国歌乐风格迥异，周运烛所吹之曲雅正端方，想来是在周皇室所习得的中都正统。歌乐可铸虚境，亦可破虚境。周运烛并非专精此道，也能将她从方才的第二重虚境唤出。只是目前身处的第一重海神虚境，由地理天时铸成，是在特定时间、特定路径出入的虚境，并非短暂歌乐所能左右。
周运烛闭眼吹笛，洞穴内的暗影逐渐被驱散，海神庙是游魂的聚散地，魂灵投入神火寻求转生，而这些暗影，应该就是魂灵行进过程中留下的“辙迹”，魂灵往神火每走一步，就会遗落下他们生前的记忆，记忆饱含的情感越是强烈，就越有可能形成暗影，暗影聚集成群，就容易形成虚境。
只是苏魄不解，这些暗影的寿命不过一夜，所形成的虚境也大多是一过性的，即使海神虚境是永夜，可有神火焚烧，这些暗影的影响范围为何会从洞穴扩大到神庙中庭？
答案很快揭晓。
苏魄转过身，只见海神庞大的身躯趴在洞中，中段往下已形成深青色的晶岩，双瞳的神火衰微，只剩苏魄的两个手掌大。头顶被凿出了一个小孔，孔穴中骨碌碌地冒出液体，从三丈高处坠下，沿着吻部滑落，如同冰川上的小溪。
暗影散尽，周运烛将横笛收回袖中，淡声道：“海神已死。”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潮满天下（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