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潮满天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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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月仙酒楼里兜了一圈，师父与周运烛不知何时会回来，想必在处理一些她不便介入的事情，而今日渔民聚在门口，潮满宫的弟子也不敢靠近酒楼，苏魄觉得无趣，换上件鹅黄的半臂短衫，避开门前的渔民，从后门溜了出去。
潮满宫坐落在月阜东部的渊生崖上，海崖连着山丘，树木郁郁葱葱，三面海崖平缓，崖面上还有好几阶平台，往日这些平台或多或少都会有钓客垂钓——他们坚信仙宗的灵气能引来稀有的海鱼，苏魄昨日便是在最底下的小平台上钓鱼。
而今日，隔得老远，苏魄就看到身着蓝袍的潮满宫弟子在山道上巡视，她当即折返，这些弟子固然不会阻拦她入宗，只是在管制之时不仅得不到什么有用的讯息，还容易节外生枝。五个月前她去南泽的小山村里探寻神魔时代至宝——破军神刀的线索，恰逢临村几姓内斗，村长盼了十年才盼来的儿子被人毒成傻子，傻子指着远处一山峰口出诳语：“伏龙之地。”她将信将疑和那傻子说了几句话，被有心之人看去诬陷为始作俑者，村长萌生歹心想借此事强留下她，让她为自己生个孙子将功补过，最后竟逼得师父亲自来替她解围。
苏魄脚上踩着入城的青砖，心中默念着那则有关神刀的谶言：“破军命陷伏龙之地。”海风从她身后贯入长街，入城之路地势走高，街道两侧的屋宇一路堆高，苏魄回眸，能一眼望见沿路的房屋夹着道路尽头碧蓝的海潮，午时潮退，波浪向海天之际卷去，苏魄思忖道：“伏龙之地……如果护国神龙居住在此的传说是真的，那破军剑说不定也会在这里。”
念头不过一瞬，她又抬步进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踩着饭点的末尾进了一间茶堂，她觉得既然探事一筹莫展，不如先填饱肚子，在月阜最热闹的这间茶馆里，她边夹着滑溜的鲈鱼肉，边竖起耳朵听周围的谈话。果不其然，茶堂中都在谈论昨夜之事：
留着山羊胡的茶客高声道：“周朝建朝一千年，境内神魔消陨，徒留四大仙宗林立。这几百年来，如同戚秉砚苦寻妖兽而不得，四大仙宗遇到的困境与之类似——没有对手，谈何地位？”
见他率先开腔，四周几名茶客也围了过去，他更是讲得来劲：“四大仙宗的威名本就于乱世确立，神魔时代四大仙宗掌门各有绝学，于是中有飞云宗，东有潮满宫，南有浔江泽，北有长秋原，以各宗门据点为中心，确立起了不受神魔侵扰，与世相安的地界。在飞云宗掌门的举荐之下，四大仙宗推选出了周朝先祖为人皇，他率四境六国的人杰进入古战场关闭三界通道，既得四大仙宗认可，又得百姓拥护，周朝顺理成章建立。”
“之后的几百年里，四大仙宗剿灭境内大小妖魔异兽，王朝得以欣欣向荣。荒谬的是，四大仙宗与妖兽的势力并非此消彼长，而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通道关闭，妖兽匿迹，尽管民间威名仍在，但四大仙宗都能感受到‘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日将近。’”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拍手称是，身边几个狐朋狗友叼着水烟枪你一言我一语接道：“大伙都他娘的知道从文从商能当官、能有钱，不至于饿死，至于修仙，谁不知道修成了有数不清的好处，可有几个人能修成？”
“周期长、成本高，要是没天赋，再努力都没用，就是在江湖上捉捉小鬼小妖，严于律己修了半生的仙，归来却和马仔没什么区别，又娶不到老婆，老了不如一条路边要饭的狗！”
“我看各大仙宗的招生大会还是爆满，但人数比不得之前，其中又有几人一心修仙？这里谁不知道‘修仙’乃是富贵褓中物，也就富人和天生的贵人才修得起！讨口饭吃的到哪不是当牛马打工？何必去那仙门里受罪，像我，到处跑卖点便宜玩意儿，也能活得不错。”
山羊胡老头连连摆手：“这就片面了，四大仙宗虽比不得之前，但手段到底不简单，为了稳固地位可谓是各显神通：飞云宗已蝉联两届仙门大比魁首，又与周皇室关系紧密，门人弟子常得皇廷之命赴各地调查理事，此番来潮满宫很难说没有皇室授意；而潮满宫靠其炼器之术蜚声天下，炼出来的宝器在神魔时代可以降妖伏魔，在当世则能镇宅招财保平安，还有诸如求姻缘、退小人等的妙用，若羽丘上焚烧君骨的青铜鼎便是出自潮满宫。”
“我呸你个潮满宫！”一个竹竿似的青衣青年不知何时混入人群里，叫骂道。
周围人见他这身羽冠青衣的打扮，都知晓是游手好闲之徒，纷纷调侃道：“又是个模仿运烛公子的，你这衣裳洗得发白，不像！”
“切。”青年不屑理会，自顾自道：“你们这些臭外地的有所不知，这仙宗里，没有哪家比潮满宫更混蛋。一群酒囊饭袋垄断着炼器所用的玉露，又以极低的价格回收灶户们所炼的玉釉，他们倒是赚得盆满钵满，灶户们日子过得还不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渔民。”
山羊胡老头连忙止住他话头：“小伙子，少说点，让我这外地来的老人家说。”
“这便是玉露。”他从袖中取出透明的净瓶，净瓶中装着冰蓝的液体，液体中闪着如星辉般的光点：“潮满宫每年正月初一在海神庙举行大祀，海神摆尾在掀起浪涛，浪涛足有五丈高，盖过海神庙，浪涛过后，海神庙焕然如新不见水泽，唯有庙中铜鼎盛满液体，这便是玉露的由来。”
“潮满宫炼器全仰仗玉露，盛满的五尊铜鼎是一年的分例。”
一小儿举手大呼：“我知道！我来时和爹爹娘娘路过海边，村民在滩上挖了好几个大坑，把海水背进坑里，像晒盐一样。我看他们把这东西滴了一滴进去，搅和搅和，就放着不管了。”
“对。”老头捋着胡子道：“这便是玉釉的制作过程。法器均以玉釉为基材，潮满宫向村民收购玉釉，再在宗内通过诸种技法炼制成不同的法器。”
行商的中年男子把茶杯掷在桌面上：“我草，这不就是脏活累活全让别人干了，自己倒是把高利润的东西通通攥手里，村民的玉露怎么来的？不会还要花钱买吧！”
“非也。”老头摇着食指：“这里的灶户可都是有灶籍的。”
有人问道：“何为灶籍？”
“编制，大编制。”青年男子嘲讽道：“以前可是好东西，人人都抢着闹着通过各种法子入灶籍，都说潮满宫免费发你玉露，炼好后把玉釉卖给潮满宫，不过费点劳力，又不用什么成本，等于白赚钱，以前还能这么说说。哼，现在！收购玉釉的价格几年没涨了，发到灶户手里的玉露倒是连年减少，不干点别的活计连肚子都喂不饱。”
“现在想脱灶籍？晚了！入籍了不干活的，干活了但晒的玉釉不满重量的，通通送到衙门里去。潮满宫不知怎的发的玉露质量变差，但玉釉的重量标准又不变，恰逢这两年春夏霖雨，损耗变多，村民苦不堪言。”
“这干点什么别的不好？不如晒点私盐拿去卖了也比这赚钱。”
“你能想到潮满宫想不到？天天派人把海边巡视一圈，就是查有没有拿玉露版籍私自晒盐或者养殖的。”
“哎！”众人只得叹息。
又来了个样貌约莫三十的妇人，挥着香帕道：“我今天去海堤边走了一圈，有群村民在那闹事，我听了一耳朵——没想到潮满宫也是有说法的。”
“人家昨晚在海边发现了死人，说是村民私下举行邪祀，这才触怒海神导致玉露质量变差，夜里带着弟子一家一家抄过去，把一老头吓死了，现在人都围在月仙酒楼前要说法呢。”
有个愣头青插嘴道：“月仙酒楼？那有什么用？怎么不去潮满宫要说法。”
“你想得倒简单，闹到潮满宫门前去，人家一榔头把你敲死丢海里，你个孤魂野鬼找谁要说法去？”
“那不得告上衙门？”
“告衙门有个屁用！没听刚才说了潮满宫还能把灶户送衙门里去，你说衙门听谁的。”
“衙门怎么也得听东海王的吧，潮满宫现在就是个变相的商人，手还能伸那么长？”
“行了。”妇人将手帕丢在二人中间：“光听你俩在那贫嘴，你们可知月仙酒楼住着谁？飞云宗派人来了，周运烛周公子现下就住在月仙酒楼里。”
有人惊呼道：“运烛公子来了！”
这则消息登时点燃茶堂，方才安静饮茶的茶客都面露崇敬之色，四下即刻充斥着交头接耳之声，无外乎都在说着——运烛公子来了，潮满宫定会给世人一个交代。
苏魄抬头，只见周运烛身穿月白竹纹袍踏入门内，与叼着鱼片的她打了个照面，她猝不及防呛住，在对方含笑的眼神中咳嗽连连，涨红了脸。
众人并未察觉到他本尊的到来，尚围着山羊胡老头畅谈运烛公子能给此事带来怎样奇妙的转机。周运烛在桌案上叩响三声，只听他温润的嗓音如溪水拨开嘈杂，众人猛得噤声，登时茶堂中的视线都聚到他一人身上，他道：“在下周运烛，昨夜之事令众人受惊，特来致歉，若诸位信得过周某，可否与我聊聊此事？”
他又在众目睽睽中对苏魄道：“师妹，你也过来一起听听。”
众人的目光这下凝在她身上，苏魄只得起身，这些视线半是打量半是艳羡，她几步便走到周运烛身后，双手绞在腹前，只有方才妇人敢开口，苏魄感到颊边香气撩过，原来是妇人的香帕打在她肩上：“哎呦，我就说这女娃漂亮得紧，怎么也不像凡人，这样一看，俊男靓女登对得很哪！”
那青衣青年拨开前人凑到周运烛面前：“公子，关于潮满宫，全月阜没人比我知道得更多！”
“你一边儿去！我有一手线索，我先来。”
今日庞润和郑明诀不在，苏魄又鲜少遇到这种场面，众人闹哄哄地围在周运烛面前，苏魄见他虽眉间拧紧，但面上还是和颜悦色，等耐着性子把众人的消息听完，二人迈出茶堂已是黄昏。
二人一路无言，等到回了月仙酒楼，苏魄才斗胆敲开周运烛房门，问道：“师兄，昨夜之事蹊跷，我可否问几句？”
周运烛坐于房中，只见一桌子佳肴放冷了也不见他动几口，他手撑着下颌，沐浴后散下长发，身着宽袍，苏魄在门边都能闻见他身上的皂香。
“不必如此生疏，直接进来吧。”
他弯着眼睛，眼睛里盛满烛光，笑问道：“早上你都看到了？是不是吓了一大跳？”
苏魄抽了口气，坦诚道：“着实吓了一大跳。”
“你觉得蹊跷在哪里？”
周运烛不着痕迹地朝她靠近几分，苏魄浑然不觉，只有理有据地分析道：“第一，人不像刚死的，村民像是预谋好了要在我们来月阜时把事情捅出来。第二，师父在，潮满宫怎么敢派弟子贸贸然抄家，除非有不得不抄家的理由。第三，如果前两条都成立，那我们要来的事情是怎么被村民知道的？最关键的是，如果昨晚我没有发现那人，那么这后面的事儿都不会发生。”
周运烛目露赞许之色，苏魄仰头看他，这才发觉二人距离有些过近，连忙诚惶诚恐地拖着椅子向后挪了几寸，一本正经地问他：“师兄，你觉得如何呢？”
周运烛执起酒壶，在她杯中倒出的是香甜的糯米酒，度数极低，喝起来清凉解暑。苏魄啜饮着小甜酒，听他道：“我和你的想法大致相同，不过比你知道多一点点信息。今天下午你也在茶堂，肯定也已察觉附近灶户对潮满宫积怨已久。说到底就是不满现今晾晒玉釉赚不到钱，让潮满宫要么收了他们的灶籍，免除他们晒制玉釉的义务，要么提高玉釉的收购价。”
“潮满宫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一些了。”周运烛的神色转冷，连唇角也被压平：“昨夜带人抄家的不是傅长老，而是张宛平修士。今日他以鲁莽行事为由自请责罚，受尖棘木鞭刑三道，半月不得动弹。他与我同龄，平日多有信件往来，我知他得潮满宫几位副掌门看重，昨夜之事，八成不是他拿的主意。”
“唔…”苏魄用食指点着嘴唇：“这就怪了，潮满宫先前明明说是玉露被人偷盗，现在又说是灶户私下祭祀，触怒海神，这才导致玉露质量变差……”
周运烛与她相视一眼，这才去柜子里取了一沓计簿出来：“只有玉露减产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他将计簿摊开，指着用朱笔圈出的两个数字：“潮满宫今年销往各地的法器比十年前少了整整五倍，依制送往中都的祭祀礼器数量并未减少，可用料却是薄了不少。”
苏魄贪杯，一双眼裹了层水膜，还想伸手添酒，才伸出一半就被周运烛挡下，肌肤相触不过一瞬，他即刻循礼抽手，看着她诚恳道：“今夜有一事想拖师妹相助。”
“什么？”苏魄倾身向他，苏魄酒量不错，几杯甜酒只能让她稍加放松，不过半刻酒意也散了。
他将腰上玉瓶放于桌面：“灶户一行人还在楼前，我待会掩护你过去，你可否燃动法诀，引那小孩夜半子时来找你。瓶中有他母亲残魂，今日又恰逢十五，以此为酬劳让他带我们去海神庙，说不定能解开我们的一些…疑惑。”
“嗯……”
见苏魄犹豫，他还以为苏魄是害怕，补充道：“我自然会随你一同去，不必担心。你只需燃诀，若是害怕到时就跟在我身后，不睁眼也可以。”
“其实周师兄……”苏魄坦言：“中午大师兄坑蒙拐骗我用了诀，想晚上挟持那小鬼去海神庙，他想逼海神现身，与他切磋切磋。”
“所以……你到时和我们一起便可，只是不懂大师兄同不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反正那小鬼只认得我的法诀。”
周运烛迟迟地“哦”了一声，淡淡道：“那倒是凑巧了，不小心打搅你们的冒险计划，真是抱歉。”
苏魄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等了他半天也不见他再开口，见他自顾自地翻着计簿，又将自己当作空气搁在一边，挠了挠脑袋：“那我们子时在楼下见，我先回房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潮满天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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