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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刺史府内,竹简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千方拿起那封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渠清源了解他,注意到他捏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渠清源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催他。

      这位朔方刺史年约四十,面容清瘦,颌下一缕长须,举手投足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从容。但能在边郡做了六年刺史而不倒的人,绝不会只有从容。

      “这封密报,”渠清源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是定襄郡丞前些日密送长安的,送到长安那日,尚书台恰逢淳素当值,便派人秘密退了回来。”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淳素”两个字,让千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淳素,尚书台郎中,秩六百石,官不大,却是在天子身边看文书的人。这样的人,肯冒险把密报截下来退给他,不是因为他千方面子大,而是因为淳素也不希望这封密报被天子看到。至于淳素是看在谁的面子上——千方心里有数,但不必说出来。

      他将竹简重新卷好,搁回案上,深呼吸了一口气道:“暗线密布啊。”他的声音很低,“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盯着。”

      渠清源没有接话,吹了吹碗中的浮沫。

      等了好一会儿千方问道:“定襄郡的账,是不是很乱?”渠清源挑了挑眉,抬眼对上了千方的目光,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我之间,不必绕弯子。他开口道:“账簿呈上来,倒是都一笔一笔写着。”

      千方问,“有没有‘竞增户口’的行为?”

      “有是有,但这.....”渠清源没有说下去。竞增户口——地方官虚报人口、夸大政绩,这是官场的老毛病了,屡禁不止。但定襄郡的问题,远不止虚报人口那么简单,账目明整暗乱,私铸横行、铜料去向不明,郡丞还敢密报长安告他的状.....这里面的水,比表面上深得多。

      渠清源作为刺史,按律这些事都该他来查。但他在这朔方做了六年,该查的查了,该办的办了,可定襄郡的根节,他一直没能彻底拔掉。不是他无能,而是那根节盘得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千方知道他的顾虑。“无须担心,”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都知道我此次来,查的是巫蛊。”

      渠清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巫蛊。”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叹息,“这倒是个好由头。”

      千方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这是个好由头,巫蛊案牵连甚广,天子派他们出京巡查,给了他在各郡国自由行走的权力。他想查谁的账就查谁的账,想进谁的家就进谁的家——只要说是“查巫蛊”,没有人敢拦他。

      但这也是把双刃剑。

      有人在长安借着“查巫蛊”的名义,已经杀了几万人,排除异己,权势滔天,而他千方在朔方,打着同样的旗号,做的却是另一件事,一旦被人察觉,是不会放过他的。

      清源换了个话题,“你打算怎么办?”

      千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案沿道:“他既然敢写这封密报,就说明他背后有人。”千方的声音很平,“我动了他,打草惊蛇。我不动他,他还会再写。”

      “所以?”

      “所以我不动他。”千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冷意,“我查他的账。”

      渠清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动人,只查账,查出来的东西,比动一个人管用得多。

      “那饶崇呢?”渠清源问,“你留他在身边,终究是个把柄。”

      千方沉默了片刻,道:“饶崇是汤州钱库管事,汤州的铜料流向,孟瑾的死——他知道的比我多。这个人,我不能放。”

      “我知道。”渠清源点了点头,“但你要小心,定襄郡丞既然已经盯上了他,就一定会继续盯着,你的身边,未必只有定襄郡丞一双眼睛。”

      千方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朔方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夹杂着沙尘的气息。远处定襄郡的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

      “我身边有几双眼睛,我清楚。”他说,“但那些人不知道的是——我也在看着他们。”
      渠清源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碗,慢慢饮尽。

      千方从刺史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风沙打在脸上,带着细碎的疼,他刚走到仪门,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使君留步。”

      他回过头,见渠清源身边的书佐杜衡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杜掾有事?”杜衡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使君方才与刺史大人谈的事,卑职在旁边耳房整理文书,隐约听到了一些,这些日子,刺史大人常翻定襄郡的旧档,卑职便多留了份心。”

      他将手中的竹简递过来:“这是定襄郡近三年的军资调拨记录,卑职斗胆,想着使君奉旨查巫蛊,或许能用得上。”

      千方接过竹简,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杜衡的眼睛。

      杜衡的目光坦然,既不闪躲,也不谄媚——那不是私下告密的眼神,而是奉了差事的人才有的从容。

      千方心里有数了。“替我谢过你家刺史。”他将竹简收入袖中,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杜衡拱了拱手,转身快步回去了。

      千方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他没有当场打开竹简,而是将它揣好,转身离去。

      回到驿馆,千方在灯下展开那卷竹简。这是定襄郡近三年军资调拨情况:
      正和元年,调铜料一千二百斤,报兵器损耗八百斤,余四百斤;
      正和二年,调铜料一千五百斤,报兵器损耗九百斤,余六百斤;
      正和三年,已调铜料八百斤,报兵器损耗三百斤,余五百斤。

      三年加起来,账面上多出了一千五百斤铜料。这些铜料去了哪里?账上没有写。

      千方将竹简卷起来,搁在案上,定襄郡的根节,比他想的要深,他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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