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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二零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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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柏乐池问,“楚哥,还是没有大大哥的消息吗?”
说起许小玄,楚时意扶额叹道:“有一点消息,不过没见到人,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许小玄孤身一人不知去向,又没手机联系不上他,这偌大的城市里,一个人如果诚心躲着不出来,那想找到他,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小玄弟弟他……”支巧凌担忧道,“他不去学校,也不回家,这么冷的天会跑去哪里呢?”
童漪一拍桌子:“报警!”
这一声惊得包厢里都安静了三秒。楚时意头更疼了,拒绝道:“不行,要报早报了,他又不是小孩子,也有能力照顾自己,既然知道他是安全的,还是不要用这种方式找他了吧。”
不管许小玄在做什么,亲自找他和让警察找到他,这是两种不一样的概念——但凡是个头脑清晰、有自理能力的人,都不会希望在做自己的事情时,突然被警察找上。
童漪气馁:“好吧。”
“好啦,实在不行等下次站台再问他。”楚时意岔开话题,道,“现在先吃饭吧,好不容易有人请客,各位不宰他一顿?”
柏乐池道:“就是不缺钱,大家随便点!”
“哇塞,这一刻你非常帅!我不客气啦,”童漪给支巧凌盛了一碗羊肉汤,“来尝尝这个!”
支巧凌双手捧过:“谢谢。”
为了方便交流,楚时意建了个群,虽然目前只有六个人,但下一刻,童漪把群名改成了“一根藤上七朵花”。
楚时意不由自主想起她那一身葫芦娃装扮,一时哑然:“你还真是……”
热爱啊。
“哎呀,主要是许小爷不在,等他回来不就正好七个人了?”童漪的想法很简单,许小玄只是暂时没进群,又不是不和他们一起了,群名当然要算他一个。她道:“等什么时候有了第八个朋友呢,我就把群名改成‘八仙过海’!怎么样?”
支巧凌很捧场:“好啊。”
她们没意见,柏乐池就也没意见:“到时候我再请大家出来聚,要玩什么都我买单。”
“行,”楚时意失笑,“你们开心最重要。”
……
翌日清晨。
天空灰蒙蒙的,一刻不停地飘着细细密密的雨,甫一推开窗户,冷湿的空气便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朝下看去,干枯的树枝已经冒出新芽,坠着许多晶莹的雨珠。
楚时意深吸一口气,心道:不熬夜就是神清气爽,整个人都年轻了。
虽然本来也不老……
但过差的身体素质,总让他有一种自己七老八十的错觉——甚至还不如。许多中老年人一大早起来跑步,一口气跑十公里都不在话下,他呢,跑八百米都够呛,起猛了眼前一片黑。
比不了。
五六十岁,正值壮年啊。
鸟雀声空灵悠扬,远处是一层薄如烟雾的山色,近一些的地方是块三岔路口,偶尔经过行人和车辆。
今日休假,难得放松,楚时意便托着下巴,倚在窗边看风景。其实没什么好看,不过这是他的习惯之一。
从前读书时,除了学校,便是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占大多数。没有电子设备,书也都读过很多遍了,他就会这样消遣时间,常常一看一下午。后来上班,加班加的头昏脑涨,他也会端着咖啡,到窗台吹风清醒。
微风习习,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于他而言,算是一种夹缝中的自由。
正出神间,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着震动和铃声,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楚时意滑到接听,礼貌地道:“你好,哪位?”
“是我。”
顿了顿,对面似乎担心他没听出自己的声音,急忙补充道:“我是何茹!你还记得我吗?”
她刚出声楚时意就听出来了:“记得,小茹,怎么了?”
“我……”支吾半晌,何茹道,“你怎么还是把卡塞到我口袋里了,明明……”
原来是这事。当时借着替她整理衣服的间隙,楚时意确实顺手将卡放了进去,他笑了笑:“我都这样绞尽脑汁了,小茹就收下吧?”
何茹顿了顿:“好。”
“对了!”忽地,她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往上扬,“其实我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楚时意耐心道:“什么?”
“我刚刚见到那个高中生了,他突然敲门吓我一跳,我一开门,就看见他浑身湿透的站在那,莫名其妙跟我说了句‘对不起’,然后递给我一个裹起来的塑料袋……”
何茹小声道:“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在找他?”
楚时意微怔,旋即反应过来许小玄为什么会去找何茹,连他说对不起的原因也能猜出一二。何姨是为了推开他才被小丑杀死,这臭小子必然是把债算在了自己头上,如今何姨不在了,他就只能和何姨的女儿说对不起。
可这种事,要怎么说清呢?如果不是许小玄,他们这一行人或许都活不到现在。
雨似乎大了些,在半空留下无数清晰的白线,飘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楚时意将手机凑近耳边,道:“是,我再找他。他还在吗?”
何茹道:“他走了。”
“……”果然不出所料,每次都是晚一步。楚时意说不上失望,叹道:“好吧,那你有看到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没,他当时很快就走了,”何茹犹豫着说,“也没带伞,塑料袋上都是雨水。”
“袋子里是什么?”
“我正在看,”何茹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包得挺严实的……啊。”
她轻呼了一声,不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也不像是被惊到,倒像是出乎意料。楚时意转身往屋里去,静静听着电话那头的声响。
何茹翻动几下塑料袋,显得有些无措,茫然道:“怎么这么多钱……”
……
到了何茹的家,楚时意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么多钱”,因为那袋子里真的全是钱!虽然总金额不多,他们数了一遍,只有两千零六十八,但有这个数值零有整,就像是某人把全身上下能找到的钱都给出去了。
这些钱面额大多数是一百,约莫有十七张,其余的部分则是由五十、二十等小钱组成。甚至在袋子最底部,楚时意还找到了三枚冰凉的硬币。
看着掌心圆滚滚的一元硬币,楚时意一时好气又好笑。
亏自己担心这么些天,这家伙竟然就是去打工了!而且不到七天时间就有两千多……该说不说,他很会挣钱?
何茹抓着袋子,抬头望向楚时意:“这些……”
“给你就是你的,”楚时意揉了揉她的头,“都是那位哥哥辛苦挣来的呢。”
何茹犹豫着点了头,她将散落在桌上的钱一张张收好,楚时意帮着她整理,手背蹭过黑色塑料袋,沾了一手湿漉漉的凉意。
风雨都变大了,窗外树叶哗哗作响,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冷风把雨吹进屋里,地面不一会就湿了一大片,何姨家没有铺地砖,还是水泥地面,那些湿迹格外明显。
楚时意走到阳台关上窗,看着外面一片灰暗的天色,无声捏紧了手。
刚刚何茹说许小玄没有带伞。
他现在回家了吗?还是在外面淋雨?他身上已经湿了,这么不拿身体当回事,会不会生病呢?
身后,何茹递给他一杯热茶:“楚……哥哥,暖一暖吧。”
楚时意回过神,听着这称呼心中一阵暖流,眼睛弯了弯,从善如流地接过:“谢谢小茹。”
还是乖小孩可爱。
茶叶翻滚,淡淡的热气化作白雾飘散,他双手捧着杯子,垂下眼轻嗅着茶香,忽地一顿。
……不对。
气味不对,不止有茶叶的味道。
楚时意皱眉,缓缓将右手靠近鼻尖,霎时间,那股伴着茶香,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变得清晰起来。
这味道已经被雨水冲淡许多,但楚时意如今见过不少死人的场景,对这种血液的铁锈味早就熟悉,闻到这股味道时,大脑中某个敏-感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是血。
为什么会有血?这血是谁的?许小玄的,还是别人的?
楚时意一瞬间想了无数种可能,哪一种都十分不妙。他倏地站起身,放下水杯:“小茹,我还有事,先走了!”
“诶?!”
不等何茹说什么,楚时意便急匆匆拿着伞出了门,下楼时飞速给张姓男人打去一个电话,男人很快接了,想必是还记得楚时意这位金主的好,态度非常友善,笑呵呵道:“您找我什么事儿?”
“别说废话,”楚时意劈头盖脸便问,“许小玄在不在?”
他声音里带着颤,好像还是第一次在这家伙面前这么失态,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那边停顿两秒,男人低声笑道:“他那天走了就没回来呢,你——”
嘟嘟。
得到答案,楚时意秒挂了电话。废话,不挂等着听那家伙说一大串恶心人的话吗?
他在手机上叫了辆车,脑中一团乱麻。雨水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风把雨丝吹得倾斜,伞挡不住,袖子很快湿了。
阴雨天路上没多少人,只有他站在路口,车稳稳停在面前,楚时意沉默地坐上后座。早已设定好目的地,司机问了信息便向着陵园驶去。
慈安公墓……
前几天那家伙告诉他位置后,他有空去过两次,不过都没什么发现,那么大地方,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遇到。
那这次呢?其实理智是不抱多少希望的,但楚时意站在楼梯间输入地址时,还是下意识觉得——就去那吧。
这是某种奇怪又不讲道理的直觉。他如今已经很少凭“直觉”做事,然而在那一刻,全然没有头绪的时候,他还是依照了这份忽然而来的直觉。
对于许小玄,感性似乎总比理性更适用,他能相信的也只有“直觉”。
司机停稳车:“到了。”
“谢谢。”
楚时意撑起伞,关好车门,沿着砖石铺的台阶往里走。苔藓从缝隙里透出一点绿,雨水将路面浸得发亮,这里远离市区,四下里安静无比。
远处的墓碑轮廓模糊,隐没在濛濛雨中,成了一块块模糊的灰黑影子。楚时意越往里走,便越觉得寂静。
“慈安墓园靠东边那一片……”
衣袖已经湿透,紧贴着皮肤,冰冷无比,他正左顾右盼地寻找间,余光忽地扫到一个略高出墓碑的黑影,似乎是人,而且没有带伞,背对着这边。楚时意当即朝那方向走去。
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雨的湿冷,天地间灰蒙蒙的,此间远离市区尘嚣,没有人能够打扰逝者的寂静。楚时意走过不知几行几列的墓碑后,那道影子终于清晰起来。
距离四五步,楚时意闭上眼,颤抖着松了口气。
……或许真的有人在操控命运,推着他们相遇,引导一切发生,又让他们生离死别。
无论如何,楚时意此刻都有些感谢那虚无缥缈的存在了。
他将伞往许小玄那边偏了偏,靠得近了,便嗅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少年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乌黑的短发成缕黏在脸颊和后颈,站在那,低垂着脑袋。
“小玄?”
听见楚时意喊他,许小玄眼睫颤了颤,似乎稍回过神来,几秒后,轻轻嗯了一声。
“……”
伞偏向许小玄,他上方的雨停了,发丝还在滴着水,冰冷的雨水沿着脖颈滑进衣领,顺着许小玄的视线,楚时意看清了墓碑上的文字。
许明秀,那正是他母亲的名字。雨水冲刷碑文,流进那些凹陷的刻痕中,慢慢盛满,直到再也接不住时,在边缘处像泪珠般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