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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开学前一天 两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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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雁明天就要去市里念高中了,这在南家可是件稀罕事,整个881矿也没几个女娃娃能读到高中。
包兰芝从早上起来就在灶房里忙活,乒乒乓乓的,剁肉的声响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隔壁王婶还探过头来问了一句:“兰芝,家里要来客啊?”
包兰芝擦了把汗,难得有几分得意:“我家雁子明儿个开学,给她做顿好的。”
说是给南雁庆祝,可桌上四菜一汤摆出来,谁都看得出来是照着谁的口味来的。
一大盆红烧肉,肥多瘦少,油亮亮的,南天贵最爱拿这汤汁拌饭。一碟子青椒炒腊肉,腊肉切得厚实,青椒放得少,也是南天贵嫌青椒抢味儿。
还有一海碗酸菜鱼,鱼是南秉义昨天从镇上拎回来的草鱼,包兰芝特意多搁了辣椒和花椒,香得南天贵还没坐下就伸手去拈了一块,被包兰芝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笑骂了句“没规矩”,那力道却是轻飘飘的,跟拍灰似的。
南雁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菜都已经上齐了。她扫了一眼桌面,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地坐到了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上,靠着墙角,离那盆红烧肉最远。
包兰芝端起南天贵的碗,一筷子一筷子地往里面夹肉,筷子戳进肉块里,油顺着筷尖往下淌。她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儿啊多吃点,瞧你瘦得这样,下巴都尖了。这段日子受苦了,今儿咱就使劲吃,把失去的给它补回来。”
南天贵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撑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说:“嗯……还是妈你疼我……”
包兰芝一听更心疼了,又夹了两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搁进他碗里,恨不得把桌上所有带荤腥的都堆到儿子面前去。
南秉义坐在上首,闷头喝了两口酒,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六个孩子都在埋头扒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没人说话。
南天贵还在那儿狼吞虎咽,包兰芝还在那儿给他夹菜,嘴里絮絮叨叨的。
南雁坐在最边上,端着一碗糙米饭慢慢地吃,筷子伸出去十次有八次是夹她面前那碟子炒青菜,偶尔才碰一下旁边那道炒肉片。
南秉义放下酒盅,胳膊肘在桌子底下不轻不重地撞了包兰芝一下。
包兰芝正忙着给南天贵挑鱼刺,头也没抬,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南秉义又撞了一下,这回力道大了些,胳膊肘结结实实地杵在她腰眼上。
包兰芝“嘶”了一声,扭过头来瞪他:“做什么?吃个饭都不安生,撞我干啥?”
南秉义没说话,只是朝南雁那边努了努嘴,眼皮子沉沉地耷拉着,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包兰芝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猛地想起来——早上南秉义特意把她拉到后院说过,今儿这顿饭是给雁子办的,让她好歹给闺女个好脸色看,别整得跟后妈似的。
她当时满口答应,可大儿子一回来,她满心满眼都是南天贵,早把这事忘到爪哇国去了。
这下几个孩子都听见动静了,纷纷抬起头来,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滴溜溜地在爹妈身上转。
南天贵也停了嘴,腮帮子还鼓着,油乎乎的手里攥着半块肉。
南秉义虎眼一瞪,目光像扫帚似的从几个孩子脸上扫过去:“看什么看?!我脸上是有饭还是有菜?还不赶紧吃你们的!”
六兄妹吓得一激灵,齐刷刷埋下头去,筷子扒得比刚才更快了,饭碗里发出沙沙的响声,恨不得把脸都埋进碗里去。
南秉义又瞪了包兰芝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火气,也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他就知道包兰芝靠不住,嘴上应承得好好的,一转脸该什么样还什么样。
包兰芝被他瞪得心里发虚,讪讪地把筷子缩了回来,总算没再往南天贵碗里夹菜了。
她偷偷瞟了南雁一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低头扒了自己碗里一口饭。
南秉义亲自拿起筷子,伸长胳膊夹了好几筷子炒肉片,绕过桌上大大小小的菜碗,稳稳当当地放进南雁碗里。
那肉片切得薄,肥瘦相间,炒得焦香焦香的,搁在米饭上,油慢慢浸进饭粒里。
“明天就要去学校了,”南秉义的声音难得放得和蔼,跟他方才吼孩子时候判若两人,“东西都收拾好没有?还缺不缺什么?文具啊,衣裳啊,缺啥你跟爸说,别不好意思开口,爸给你买。”
南雁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肉片,愣了一瞬,像是有些不适应似的,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她抬起头,冲南秉义笑了笑,那笑容乖巧又妥帖,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谢谢爸。东西都收拾好了,该带的都带上了,没有什么需要的。”
南秉义端起酒盅闷了一大口,辛辣的散装白酒顺着喉咙灌下去,他咂了咂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放下酒盅,大手摩挲着酒盅粗糙的边沿,声音比方才又软了几分:“还是我家雁子有出息啊。”
这话一出来,桌上静了一瞬。南天贵嚼肉的动静都小了,包兰芝夹菜的筷子也顿了一下。倒也没人接话。
南秉义也不管,自顾自地往下说:“雁子啊,往后你就是高中生了,咱们南家往上数三代,还没出过一个高中生。你是头一个。”他又闷了一口酒,喉结滚了滚,“一个人在外面,市里不比家里,人多,车多,乱得很。你一个女娃娃,要注意安全,下了晚自习别一个人走夜路。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瞧你瘦得这模样,得好好补补。”
他说着,把手伸进衣裳里。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褂子,里头贴身的地方缝了个暗口袋,是包兰芝拿碎布头给他拼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
他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票子来,叠得方方正正的,塞进南雁手里。
是两块钱。
南雁手指捏着那张票子,指尖微微发紧,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包兰芝先不干了。
她一把推在南秉义的胳膊上,力道不轻,推得南秉义手里的酒盅都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酒落在桌面上。
“好了好了,雁子只是去上学,又不是嫁人了,你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吓着孩子。”她瞥了一眼南雁手里那两块钱,眉头拧了起来,“再说她周末不是还要回来的吗?统共就在市里待五天,给那么多钱做什么?一个学生手里攥那么多钱,万一跟别人学坏了怎么办?我可听说市里不三不四的人多着呢,有些学生不好好念书,偷摸着去什么录像厅、台球室的,那都是些什么地方?”
南秉义搁下酒盅,抬手拂开包兰芝的手,脸色沉了沉,声音也冷下来:“你以为雁子是你那儿子啊……”
这话一出口,南秉义就顿住了,后半截话到底没说全。但桌上的人谁都不是傻子,那没说出来的意思明晃晃地挂在话尾上——你儿子什么样,雁子什么样,能一样吗?
包兰芝的脸腾地就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叫‘是我那儿子’?!难道天贵不是你儿子啊?南秉义你说话可得凭良心,天贵不是你亲生的?”
南天贵被点了名,嘴里的肉都不香了,含含糊糊地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爹妈,不知道战火怎么突然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南秉义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压着什么。今儿这日子,他不想吵。他重重地呼出那口气,声音压得低沉又疲惫:“行了行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想跟你吵。吃饭,吃饭,吃完了还要送雁子去车站,晚了车就错过了。”
包兰芝哼了一声,重新抄起筷子,筷子头重重地戳在菜碗里,发出笃的一声响:“搞得好像我想跟你吵一样!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
南秉义没再接话,端起酒盅把最后一口酒灌了下去,拿起筷子闷头吃饭。
饭桌上重新安静下来,没人敢吭声。其他几个孩子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饭碗里去,筷子扒饭的动作又轻又快,生怕弄出一点响动惹火烧身。
南雁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两块钱,碗里的肉片还没动。她看着眼前这一幕,神色平静,因为早就习惯了。
她把钱叠好,仔细地揣进裤子口袋里,然后端起碗,不紧不慢地把碗里的饭菜吃完。
等碗底见了空,她放下筷子站起来,平静道:“爸妈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我先回房间检查一下行李,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南秉义抬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检查仔细点。”
南雁转身往自己那间屋走。她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搁在床头,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洗漱用的搪瓷缸子和毛巾,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课本。
帆布包旁边放着一个网兜,兜着个搪瓷饭盆和一双筷子,那是带去学校食堂用的。
她刚关上房门,堂屋里压低了声音的争执又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南秉义在数落包兰芝,声音低沉,听不太真切具体说了什么,但语气里的恼火是实实在在的。
包兰芝也不甘示弱,偶尔回一句,声音又尖又急,像针尖对麦芒似的,只是大约顾忌着南雁还没走远,两个人都在拼命压低着嗓门,听起来倒像是两只闷在罐子里的蛐蛐在较劲。
南雁站在门板后面听了几耳朵,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似笑非笑,带着点早就料到的冷,也带着点不稀罕争辩的倦。
她没再听下去,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来。
书皮是硬纸壳的,封面上画着个拿金箍棒的猴子——是她找谢承景借的《西游记》。
窗外的光线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微微泛黄的书页上。
南雁靠在床头,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眉眼间方才那点冷意慢慢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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