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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买人 从今往后, ...


  •   灰袍人写完,合上册子站起身。

      “人得姑娘自己挑,随我来。”

      商上雪跟着他上了三楼。

      三楼很安静。一条宽敞的长廊,一边是窗,窗外就是御河,河上的画舫正一盏一盏点灯;另一边挂着一排竹帘,每道帘后都点着灯,帘上映出一个人影。

      一共五道帘,五个人影。

      商上雪站在第一道帘前,明白过来了。

      男女有别,哪怕是挑个夫婿,也得是隔着帘子挑的。再者,这样做就看不见脸,只看身段、看做派。这法子好,省得叫一张脸骗了去。周齐礼当年就是凭一张脸。

      第一道帘后的人影坐着,一手拿着把刀状物,在一块石头上一下一下地磨。

      “这位手稳,”灰袍人说,“十年没失过手。”

      商上雪凑近看了看:“以前是做杀猪的?”

      灰袍人笑笑不说话。这人的确有个名号:杀人如杀猪,在他手下没有分别。尽管是这样的身手,在宛阎楼也算是下等品级,上不了台面。

      “倒是有把子力气,好干活。”商上雪摇头,“只可惜了,我也不是长期用。”

      灰袍人点头,表示理解。有人要雇佣长期杀手,有人要短期——这位自尽的,显然是后者。

      第二道帘后的人影站着,拿着一条长物,拧紧,随后扯住两头,用力拉扯,似乎在测试绳子的韧劲。
      “这位活儿细,擅长用长绫,”灰袍人说,“但也算不得慢。就是过程有点磨人。”

      商上雪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从前话本子里看过,说床事上有不同的玩法,看来这就是床事上有特殊癖好的那位了。

      过程磨人……那是肯定的了,反正商上雪是遭不住。

      “不行不行,”她连连摆手。

      灰袍人看了她一眼,领她往下走。

      第三道帘后的人影仰着头,从一只极小的瓷瓶里倒了一滴什么,吞了,皱眉,又倒了一滴。

      “这位用特制药,”灰袍人说,“还是要遭点罪的,比用长绫的难熬。”

      商上雪的目光在那个人影上停了很久,眼神慢慢变得同情。

      年纪轻轻的,还得靠药。

      “身子不行,”她小声说,“可惜了。”

      “?”帘后那人影倒药的手抖了一下。

      第四道帘后的人影站在桌前,桌上堆着东西,他两只手轮着往嘴里送,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就这么隔着影影绰绰的帘瞧,肚子比胸肌大。

      灰袍人刚开口:“这位——”

      “不要。”商上雪说。

      -

      最后一道帘子,灯是黑的。

      商上雪正要问,帘后传出一点动静。

      先是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又是一声闷哼,接着是布被撕开的声音,嗤啦一声,很长。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大人……大人饶命……我说,我是吃下去了……消化不了的……不用……”开膛破肚。
      可惜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爱吃?”
      紧接着,又是嗤啦一声。

      然后“咚”的一下,再没动静了。

      商上雪拿两只手捂住了脸,手指头分得很开。

      她在村里听过墙根。张寡妇家的,李屠户家的,可她听过的墙根,没有一个是男人喊饶命的。

      京都就是京都。

      “里头……”她轻声说,“在忙?”

      “快好了。”灰袍人说。

      “那……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用。他快。”

      商上雪把手放下来,看了看灰袍人,又看了看那道帘子,没好意思再问。

      帘后的灯亮了。

      帘子上映出一个人影,很高,站着,正低头做什么。那影子抬起一只手,把袖口慢慢往下放,然后系着手腕的扣子。

      竹帘从里面挑开了。

      帘杆太矮,他出来时低了一下头。

      一身玄衣,并不吃光,没有过多折射日头的光亮,把他衬得更为冷酷。他头发高束,几缕汗湿在额前,俨然一副少年的模样。

      他抬眼,看了一下廊上的人。

      他看灰袍人,再看商上雪,又看墙上的沙漏,都是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时候长短。

      商上雪没能把目光挪开。

      他眉眼清冽,像冬日的冷泉水,凉凉的又让人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一碰,搔着人心头的痒处。眼角一点小小的黑痣,是点睛之笔,让整张脸没那么不近人情。

      商上雪鼻子底下一热。

      一滴血落下来,紧接着,又一滴。

      商上雪慌忙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仰起头。然后用另一只手给自己扇着风,假装是上火了。

      这时帘后又出来两个人,抬着一个胖男人。

      那胖男人仰面躺着,昏死过去了,通身用一块布盖着,身体随着两个人的步子一颤一颤。
      玄衣那人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包,低头看了一眼里头的东西,收进袖中。

      商上雪仰着头,从眼角看那个油布包,又看看那个胖男人,又看看那道帘子。

      赏钱。

      原来京都的伎子,男客也接。

      她心里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京都的风气……真是开阔。”

      灰袍人把册子合上,看她的眼神很复杂:“他是我们这儿最顶尖的那个。专业、干净、到位,一向物超所值。”

      抬人的两个人正从她身边过。胖男人的一只脚从担子边上耷拉下来,鞋掉了一只。

      商上雪看着那只光脚。

      “是挺到位的,”她说,“人都晕过去了。”

      玄衣男人不知怎地被她逗笑:“晕过去了?不一定。”

      “那是?”

      男人默了默。爱怎么想怎么想吧,随即微一挑眉,冷酷的脸就显出了寡淡的恶劣,
      “……随你决定。”

      -

      鼻血差点没止住。

      商上雪拿袖子把鼻子底下擦干净,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人跟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得仰着脸。

      “买你,”她说,“多少钱?”

      她发誓,这个男子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一个,只要能让她风风光光,他做什么营生有什么要紧,自己又不会真跟他长久。
      再讲,刚才被抬出去的那个男人到底是顾客还是情敌也未可知。如果是情敌,把人揍晕了,只不过说明他下手狠了,醋性大了点,算不得什么。
      商上雪觉得自己不是不可以喜欢变态,毕竟这样的人至少亲得下去嘴,来日吵架,看见这张脸也生不起来气。

      他正拿一块白巾擦手,擦完右手擦左手,擦完了把白巾折好,这才看她。

      “几个人?”

      商上雪觉得鼻子又痒。这种事还能几个人一起?看来前头那个喜欢用长绫绑人的,在这种事上已经算不得口味独特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她暗自咬牙,攥紧了包袱带子:

      “就一个——我。”
      他会不会觉得不够刺激?
      但到底是顾客,他总不能拒绝吧。

      灰袍人在一旁咳了一声。

      那人沉默了片晌,看着她。
      “想不开?”他问。

      商上雪眼睛一酸。

      剁了周齐礼以后,村里每个人都问过她话。问她怎么下得去手,问她是不是疯了,问她往后还有谁要。她爹问她拿什么赔,她娘问她能不能忍一忍。

      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想不想得开,日子过不过得下去。

      这个人只看了她一眼,就懂她的难处。
      就一眼啊。

      她嘴巴一撇,眼泪掉下来,砸在青砖上。她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来,递到一半,又收回去,放在旁边的花台上。

      商上雪拿起来,攥在手里,没舍得用,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劲儿咽回去了。

      再抬头看他,心思就拐了弯。

      他正低头系另一只袖扣。手指长,骨节分明,扣子又小,他系得不紧不慢。系好了,袖口往下一抻,刚好盖住腕子那截雪白的皮肤。

      商上雪的眼睛跟着那只手走。

      这样的手,方才在帘子后头……是怎样伺候主顾的?
      又或者说,折磨他?

      她赶紧把念头掐了。掐完又冒出来,冒出来再掐,脸上一阵一阵地热。

      她把包袱卸下来,蹲在地上解。布袋是她娘缝的,口子缝死了,她低头拿牙咬断线,把银子一锭一锭掏出来,在青砖上摆成一排,镯子摆两边,金簪横在最前头。这是她家铺子摆货的法子,同样的东西,这么一摆,看着就多。

      “全在这儿了。”她仰起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低头扫了一眼。

      “不够。”

      两个字,说完他就转身往楼梯口走。

      商上雪脑子里一下子全是那顶青布小轿。他这一走,她就得背着包袱原路回去,回去就是被绑着塞进轿子,抬进周家,给那对狗男女端一辈子洗脚水。

      她扑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

      “我赊着!”她说,“剩下的我赊着,回去开铺子挣了还你,一年还不上就两年,两年还不上就三年,利钱随你算!”

      他停住了,低头看她揪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商上雪没松。不光没松,还顺着袖子往上又攥紧了些,这一攥,攥到了他小臂上。

      硬的。

      她的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捏了一下。好坚实,好喜欢。

      “……?”萧决意的胳膊明显僵住了。

      “萧爷。”灰袍人在后头不紧不慢地开口,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萧决意没回头。

      “萧爷,提醒您的事儿可记住了。”灰袍人又道。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收着吧。”

      商上雪的手一松,整个人差点往后坐到地上。

      她站稳了,先冲灰袍人福了一福,转身又冲萧决意福了一福,福完了蹲下去,把那排银子往他脚边一路推,推到他靴子尖跟前才停,生怕他反悔。

      推完了,她蹲在那儿仰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就像不起眼的垃圾等待被搁置,某种莫名的、被掌控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咽了一下口水。

      萧决意低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商上雪腾地站起来,眼睛往窗外瞟,假装看画舫。

      看了一会儿,余光瞥见他额前那几缕还湿着的头发,又想起他刚才在帘子后头辛苦了半天,人家客人晕过去,赏钱就那么一个小油布包。

      年纪轻轻的,干这个,不容易。

      她心里一软,往他跟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走了,往后就不用再干这个了。”

      萧决意看着她:“干哪个?”

      “就……”她脸又红了,下巴往那道帘子一点,“刚才那个。”

      萧决意沉默了片刻。

      “你倒想得远。”

      商上雪觉得他是不好意思了。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问。

      “你得跟我回家,当着我爹娘的面办。”她腰板一挺,“我爹娘一直看不上我,这回,我要把他们吓死!”

      “……在哪儿办?”离谱的要求听多了,再听新鲜的,也不至于让人……不知道怎么说了。想当着父母面死,估摸着是有仇。

      “家里!”

      “嗯,还有呢。”

      “还有,那天我要穿红的,从头到脚都是红的。”她掰着手指头,“周齐礼当着全村说我凶,说我配不上他。我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他往后一闭眼就是我穿红衣裳的样子,叫他夜夜睡不着!”

      穿红衣去死么…虽民间传说会变成厉鬼,但此事不可信,毕竟他就没遇见过。但在这女子心中,若有这遗风旧念,应该是有深仇大恨了。

      萧决意看着她,问:“周齐礼,要不要一起办了?”

      商上雪眼前立刻有了画面:周齐礼被这人拎着后领提起来,两条腿在半空乱蹬,然后她疯狂扇巴掌。她“噗”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从指缝里问:“要加钱吗?”

      “不加。”

      她把手放下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竖完了,她又脸色一变,想到了什么,“虽然知道不该问,但还是想问,方才那位胖胖的……是你的仇人?”还是来享受的客人?

      萧决意也没藏着掖着:“仇。”

      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扭捏起来,两只手背到身后,脚尖在地上蹭了半天。
      她自诩色心充盈,色胆不足,与男人洞房之间的事也已经有婶子教导过,都是为了伺候周齐礼去的。眼下她是主,会不会有些不一样?比如婶子说的——头一回都疼,女子忍耐些,以后就好了。想到这些,她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个……会疼吗?”

      “不会。”萧决意说,“很快。”

      商上雪蹭地的脚尖停住了。

      她想起灰袍人那句“他快”,又想起那个晕过去的胖子,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快就快吧。爽一回得了,难道还真肖想着跟他过日子?

      ……可惜了这副身板,不像快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决意。”

      “决意。”她念了一遍,觉得顺口,又念了一遍,“那我们明天就走?”

      “三日后。”

      “还要三日?”

      “有事要办。”他看她一眼,“你急什么?”

      她急的事多着呢。头一样是日子不够:剩四十七天,等三天,回去路上四十三天,到家只富余一天,路上下两场雨就误了。还有一样更要紧的,说不出口:她现在是一股气顶着,这股气要是泄了,她怕自己就不敢把一个大男人往家里领了。

      “我怕我反悔。”

      “反悔也不退钱。”

      “不反悔!”她一巴掌拍在胸口,拍重了,呛得连咳了好几声,咳完还非要说完,“这辈子都不反悔!”

      “。”
      萧决意蹲下身,把银子拢进布袋,拢到金簪时,手停了停,把它抽出来,起身递给她。

      “这也算钱的。”她不接。

      “留着。”

      “留着干什么?”

      “到时候戴。”

      他说完下了楼。

      灰袍人抱着册子跟下去,到了楼梯拐角,看了眼商上雪还没跟上来,才压低声音对萧决意道:“这也算是缘分。”

      “嗯,正好出京。”

      “那她这单子……哎,说实话,她出的钱都不够您喝小茶的。”

      “到时候我自己办。”

      灰袍人犹豫了一下:“我感觉此人又傻又精……”

      萧决意道:“没有又傻又精的,那就看到底是傻,还是聪明。只要不坏我的事就行。”

      楼上,商上雪把金簪包进那方帕子,揣进怀里。

      她扒着窗框,看楼下那道玄色的背影出了门,走进人堆里,个头高出旁人一截,一眼就能找着。

      她托着腮看了半天,心里盘算起来:结了婚,也算是她的人了吧?

      回去以后,得先给他做两身像样的衣裳,再教他看铺子、打算盘。往后不干那一行了,总得有门正经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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