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 引子 ...
-
梦如坠入冰窖，寒意从四肢百骸间丝丝渗入，仿佛连骨髓都被一寸寸冻结。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下来，屋内无灯无烛，唯有窗外微风拂过，紫藤花影斑驳摇曳，像是不甘散去的幽魂。
月光艰难地撕开黑暗的缝隙，洒落一地清冷银辉，为床头沉默的玩偶、桌上静立的花瓶镀上一层薄而冰冷的光纱。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的压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一场无可挽回的告别。
忽然，推门声如利刃般划破沉寂。那是一扇雕刻着缠枝玫瑰纹样的白色双开门，黄铜把手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门轴无声转动，华丽而冷漠，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开启又闭合。
金发女子缓步而入，发丝如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而哀伤的光泽。她身后跟着一位黑发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两道眉峰如远山凝霜。
两人的神情僵硬得如同戴着精心雕琢的面具，所有情绪都被深深掩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女子走到床边，俯身紧紧抱住那个蜷缩的小女孩，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颤抖不止，像是要把孩子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不让任何人夺走。
男子则静立一旁，淡绿色的瞳孔深不见底，宛如幽潭寒水，唇线紧抿，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冷硬与隐忍。
他终于伸出手，将妻女一并揽入怀中。那动作极慢，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女子的哭声闷在他肩头，起初低沉压抑，渐渐碎成断续的哽咽，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一点点碎裂。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指节发白，浑身颤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门口，银铠侍卫如铁塔般矗立在雕花门框两侧，长枪斜指地面，甲叶在月光下泛着森然寒光，偶尔微微碰撞，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
侍卫长抬眼望向长廊尽头那座古老的铜钟，铜钟静默，指针正缓缓逼近某个不可更改的时刻。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刀刃划过石面：“寒水少主，少主夫人，时间到了。”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风都停止了游荡。月光停驻在每一个人脸上，照出女子眼底的泪光、男子下颌紧绷的线条、小女孩那双燃烧着不甘的眼睛。
男子缓缓起身，衣袍拂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而决绝的沙沙声。他目光如刀，扫过侍卫长，那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岁月与离乱磨砺出的威压，冷冽而沉稳，令侍卫长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垂下目光。
“我已经不是少主了。”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过，“不必再以旧礼相称，更无需阿谀奉承。”
他扶起几乎哭到虚脱的妻子转身离去。
女子步履踉跄，频频回头，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月儿，我的月儿……别丢下她……求求你，别丢下她……”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袖口，像是在抓住整个世界。
怀中的“月儿”猛然挣扎，小小的身体剧烈扭动，淡绿色的眼眸中泪光未干，却燃烧着一簇倔强的火。
她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仿佛要将他的轮廓、他的气息、他的存在，一并刻入灵魂最深处，永不遗忘。
那扇雕刻着缠枝玫瑰的白色双开门即将合上的瞬间，她奋力扑上前去，却撞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上。那屏障冰冷、透明、不可逾越。
小小的身体被弹回，跌落在柔软的床榻上。拍打屏障的闷响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华丽的房间里回荡。
“爸爸！妈妈！求你们不要走！”小女孩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像是用尽了全部的生命在呼喊，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颤音。
她拼命拍打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小小的手掌拍得通红，却怎么也穿不过去。
门缝越来越窄，她看见母亲的肩膀在剧烈颤抖，看见父亲脊背僵硬如石，看见母亲的手死死攥着父亲衣袖的最后一截指尖在门缝中一点点滑落。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她的声音在门合上的那一刻骤然拔高，又戛然而止。
黄铜锁扣轻响，清脆而决绝，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可更改的宣判。
门外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伴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侍卫们押送着那对夫妇穿过长廊，消失在夜色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黑暗吞没，一丝不剩。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冷冷地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黑暗重新吞没房间。
小女孩跪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额头抵着那扇再也不会为她打开的门，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破碎。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缠枝玫瑰的雕刻纹路里，一滴，又一滴。
不知过了多久，长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风尘仆仆的焦灼。
那脚步声与方才侍卫们沉重整齐的步履截然不同，轻盈得近乎飘忽，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凌厉。
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迈步而入。
来人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面容精致得近乎妖异，眉眼间与那离去的黑发男子有三分相似，却远比儿子更加夺目。
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瞳仁是深沉浓烈的赤红色，眼角下一颗小小的泪痣，为那张过分美丽的面容平添几分破碎而凄艳的风情。
一头黑发如瀑，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黑与白的对比愈发鲜明，更显出那双赤红眼眸的妖异与深邃。
他身着一袭暗红色长袍，衣袂边缘绣着暗金色的魂兽纹样，袍角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血色的魂力流转，明明灭灭，如同呼吸。
他站在那里，美得近乎妖冶，却又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那种美不是凡俗意义上的俊朗，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令人不敢逼视的惊艳，仿佛一朵开在万丈悬崖边的曼珠沙华，绚烂、孤傲、不可攀折。
然而此刻，这双赤红色的桃花眼里翻涌着的，是与那妖冶面容截然相反的深沉痛惜与怜爱。
他一眼便看见了跪坐在门边的小小身影。
那一瞬间，这位站在魂师界巅峰的封号斗罗，那张永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疏离的脸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
他快步上前，步伐却在她身后骤然放轻，赤红色的魂力随着他的情绪微微波动，空气中弥漫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色光晕，旋即被他强行压下。
他缓缓蹲下身，动作极轻极柔，修长而苍白的手指穿过小女孩的腋下，将她从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轻轻抱起，拥入怀中。他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意外地温热。小女孩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出声，只是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小小的拳头深深陷入暗红色长袍的褶皱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那里有熟悉的气息，有淡淡的血腥气与冷冽的雪松香，有她从小闻到大的、独属于爷爷的味道。
他一手稳稳托着她轻得像羽毛的身体，一手缓缓抚过她散乱的金发。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而修长，像是上好的白玉雕成，指腹却带着薄茧，是经年累月握剑留下的痕迹。
掌心宽厚而温热，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过她颤抖的脊背。
没有说一句话，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安慰说一切都会好的。他只是安静地抱着她，用沉默而坚定的怀抱，替她挡开身后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寒意。
那双桃花眼微微垂下，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那颗泪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天生便为了承接泪水而生。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儿子儿媳为何离去，知道那道屏障为何而立，知道从今夜起，这个小小的肩膀将要扛起什么。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桃花眼中有泪光一闪而逝，却终究没有落下。
身为封号斗罗，他见过太多生死离别，经历过太多风浪沉浮，手上沾过血，肩上扛过命，可此刻怀中这个小小生命的颤抖，却比任何一场苦战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良久，小女孩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她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沙哑而细弱，像是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爷爷……”
他收紧了手臂，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依旧没有言语。他只是微微侧头，用脸颊贴了贴她冰凉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泪痕的咸涩。
赤红色的魂力无声地从他掌心渗出，化作一缕温暖而柔和的能量，缓缓流入她小小的身体，驱散那些侵入骨髓的寒意。血色光晕在他们周身明灭，像是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庇护。
又过了一会儿，小女孩缓缓抬起头，淡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泪痕未干，却有什么更沉更硬的东西在眼底深处一点一点凝聚。
她撑着爷爷的手臂，从他怀里轻轻滑下，摇摇晃晃地站稳，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拉成一道细长而倔强的影子。
她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像是在对谁起誓，又像是在将某个信念刻进骨头里：
“我会努力变强。”
她攥紧小小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瘦小的脊背挺得笔直。
“我会带他们回家。”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封号斗罗站在她身后，黑发如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赤红色的桃花眼静静地望着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小身影，望着她挺直的脊背和紧握的拳头，望着那双与儿子如出一辙的淡绿色眼眸里燃烧着的倔强光芒。
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心疼，甚至没有怜惜，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他望着她，像是在看一颗刚刚开始发光的星辰，像是在看一朵即将破土而出的花。
他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角的泪痣随着面部表情的牵动轻轻一颤，妖冶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破碎的笑意。
他想说，这条路太难，你还太小。
他想说，有爷爷在，你不需要承受这些。
他想说，你的父母……他们是为了保护你才离开的。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那是属于他们家族的血脉里流淌着的、刻入骨髓的骄傲与坚韧，那是无论多少风雨都无法磨灭的光。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掌心的温度无声地传递过去。
赤红色的魂力如丝如缕，在她周身织成一层几不可见的温暖屏障，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无论你走多远，爷爷都在。
窗外，紫藤花影仍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不忍惊扰这个太过沉重的承诺。
坠落感骤然袭来，仿佛从万丈高空直坠而下。意识在虚空中翻滚、沉浮、碎裂，又勉强聚拢，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残叶，不知将被吹向何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