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死亡几次》梧清秋

29、第 29 章

　　“把你这死猫扔了去，哇哇哇的，吵死了！”

　　“别扔，它最近身体不舒服，等过了发情期再绝育就好了。”

　　“木儿，这个猫，妈妈跟你说，留着确实麻烦很，你要给它弄吃的，要给它铲屎，现在又发情大半夜的嚎，领居吵得找上门咋办呢？”

　　“不会，它只要跟我在一起，只要我摸着它，它就不叫了。”

　　“不准带到你卧室去！一身的毛，木生，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的衣服上、床上到处都是猫毛，甚至客厅、厨房、吃的饭里都有，说实话膈应人的很。”

　　“就是，我跟你说，你有一天小心着上的，要是哪一天猫身上的病给你染上，把全家子祸害了，你就罢休了。”

　　“不会，家养的猫，疫苗都打全了，驱虫也按期做，哪有什么病？”

　　“你别傻了，咱们商量一下，你小姑在乡里，现在子女都大了上班去了，家里只有你姑姑和姑父和栾川，栾川你记得吧？就是那个小时候因为发烧脑子被烧傻的表弟，咱商量，咱把猫给你小姑给了，让她在乡里养，院子大也人少，就算发情也吵不到别人，你觉得呢？”

　　“不行，不行！这是只母猫，她如果不绝育，它的一生就是发情、怀孕、生崽、发情、怀孕、生崽……妈妈，不出两三年它的身体肯定就垮了，爸爸，我爱它，我爱它。”

　　“唉你这个娃娃说不通，咱就这么大的房子，你非要养个猫，你想过夏天来了怎么过？猫屎熏得人能生活吗？”

　　“及时铲就行了，我到时候一天铲两回，行不行？而且有那种紫外线消毒，买一个，平时卫生肯定没问题。”

　　“哟～买买买，你当我钱多很，动不动买买买的。”

　　一谈起钱的事，木生即便有满腹经纶也沉默了。

　　她关上门，不想再跟爸妈争执这件事，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县城里的宠物诊所，没一个团购，还需要一个个打电话去问，整个县城就两家，一家血常规不做，还是注射麻醉，算下来四百；一家不包含术前检查但是用呼吸麻醉，四百八，术前检查每一项一百，小母猫，做手术前最起码要做血常规和小生化，两百，加起来六百八，太贵了。

　　落后的县城只有两个选择，要不送去附近的市里？坐大巴司机能让猫上去吗？而且不到一周，她又要去省会考省考了，烦，好烦。

　　钱也没有，时间也没有，猫还在叫。

　　木生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出门将被关在笼子里的猫抱进了小卧室，关门时，身后传来母亲的骂声。

　　“唉！都是我没用，毕业这么久连工作也找不到，考公也屡战屡败，没办法给你好的生活，没钱的人也没底气，是父母的拖累，毫无用处。”

　　“没有靠才华挣钱的能力，身无长技，平庸、普通，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做不好，什么都不行，连一只猫都保护不了，处处受人掣肘，你小时候在妈妈肚子里吃了亏，鼻泪管天生堵塞，这几天因为发情瘦了好多，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买些鸡胸肉羊奶粉给你做补营养的罐头，只能做到这些。”

　　“要想考上公，我得报些落后地区的落后城市，可那些地方都不是我想去的，但热门城市和稍微大一点的城市我根本考不进去，我没有一点竞争力，空窗期快一年了，以后出去找工作都不好找，干啥都不行。”

　　“年年，我怎么才能保护你，我到底怎样才能带着你过上好的生活呢？是不是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不该将你从地下室抱回家，说不定你会碰到更好更富有的主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呢？”

　　“我现在的钱也不够给你做绝育，为了安全肯定不能选第一家，第一家连血常规都不做，还是注射麻醉，每年有多少小猫就是因为麻醉剂量的问题，导致一个连微创都算不上的绝育小手术都会死，六百八，说不定我可以跟大夫讲讲价要个优惠呢？你说一百块做两项术前检查他会同意吗？”

　　“不同意也没办法，我只能凑六百，再多一分也拿不出来了。”

　　木生越说越难过，泪流满面着说：“我后悔了，年年，我真的后悔了，我太高看自己了，我以为以名牌大学研究生的身份，我一考就能考上选调生，我以为我一下就能端上铁饭碗，我从没想过存钱，我从没给自己留后路。”

　　“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从上大学开始打零工，一点也不乱花钱，把钱全部存起来，大学四年和研究生三年，七年里我总能攒超过一万，如果我现在能有一万块钱，我就不会当爸妈的负累，我就可以买好火车票，带着你去一个我想去的城市，租一个月的房子，开始找工作。”

　　“就算我找不上月入过万的工作，但只要能超过五千，我就能养活自己，养活你，我就能在大城市的那么多宠物医院和诊所里找到一个最让我放心的绝育大夫给你做绝育，你会健健康康的长大，每周可以吃两三罐超过十块钱的罐头。”

　　“有空闲时我还能想法做些副业，这样多好啊……年年，多好啊……我真得好没用，我真得好后悔，读书到底有什么用？我读书都读傻了，我读得只知道伤春悲秋，心气也散尽了，是希望也没有幸福感也没有，除了一身的病我什么都没有，我竟然二十四岁了，到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的人生怎么会这么失败？我为什么要考研？我当初根本就不应该考研，我就应该一毕业就出去找工作，我就应该那时候就考公，读研期间我什么都没有得到，我没有得到知识进入脑海的富足感，我也没有获得一学期发一篇C刊的成就，我还因为睡觉的问题跟室友吵架……”

　　“我花了家里那么多钱，尤其读研的学费一年一万多，可我现在一事无成，一无是处，我还要呆在家里啃老，我就是个废物，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我辜负了爸妈，辜负了我自己，我还辜负了你的信任，我连个绝育手术的钱都凑不够！”

　　说到后面木生有些泣不成声，她的眼泪就像开到最大的水龙头水一样倾泻而下，“这么多年了，钱没有，什么也没有，没交到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借钱都不知道找谁借去，我真不知道我活着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这样活着？我为什么会活成这个样子？”

　　她将脸埋在小猫的背上，年年因为身体的痛苦微微颤抖着，在接受到额外的重量时却也丝毫不躲，乖得让人心疼。

　　察觉到年年的颤抖后，木生立即抬起了头，她将年年抱进怀里，一下下抚摸着它的背，“对不起，你都这么难受了还要接收我的负能量，我真是太糟糕了，我竟然是这么糟糕的一个人，我为什么会活成这样？为什么……”

　　她的情绪完全崩溃，却不敢放声大哭，在她的心里这样的自己连放声大哭的资格也没有，如果因为声音引来父母，她只会觉得羞耻。

　　她压着嗓子呜咽着，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明显感觉呼吸开始吃力，她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科普：人在哭得过度激烈时可能会导致呼吸过度。

　　如果因为这个晕过去了，又会给家里带来麻烦，她抓起旁边的水杯，按照“五四三二一”法转移自身的注意力，硬生生遏制住了哭泣。

　　“假如你出了什么事，假如有一天我保不住你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但我也无法恨爸妈，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年年，我到底该怎么办？”

　　“现在的我，身无分文，我没法在这种情况下带着你跋山涉水去另一个城市，更何况我是个女生，女生更容易受到伤害，难保在半路上遇到些恶心的男人对我实施犯罪，到时候我又怎么顾得上你？”

　　“或许也是可以的，我可以去一个地方就找当地的派出所，在派出所过夜，警察应该不会拒绝我吧？可是年年，我做不到，我不敢，我做不到那个地步，我完全做不了这些事。”

　　她觉得很累很累，刚哭过的身体似乎散尽了全部精气，她气若游丝却依旧执拗的自言自语：“是我自己将路走成了这样，我对自己好失望。”

　　她神经质的看向依旧因为痛苦发抖的年年：“年年，你愿意跟我去死吗？只要死了，就没有痛苦了，什么也没有了。”

　　她的眼睛很快黯淡下来：“你不愿意，你肯定不愿意，你连一岁都没有，我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如果我死了，要把你托付给谁我才能放心呢？”
　　“可是如果我死了，要把你托付给谁我才能放心呢？”
　　“可是如果我死了，要把你托付给谁我才能放心呢？”
　　……

　　“木生！木生！你醒醒！你醒醒！”

　　恍惚之间，木生哭得不能自已，她打开手机开始编撰领养信息，想着等年年被领养了，她再做些暗访确认它真得过得好，她就去死。

　　她觉得自己陷进了海里，海水淹没了她的头，她放弃了呼吸，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憋气，放弃了一切，马上就要死了，马上就要远离痛苦了，再坚持一下，马上……

　　“木生！木生！木生！”
　　“快醒醒！你快醒醒！别睡了，别睡了！”
　　“六哈，咬她一口吧，叫不醒了。”
　　“好！”

　　六哈张开嘴，在快接近木生臂膀的时候忽然顿住。

　　“你干什么呢？快咬！”

　　“我不知道轻重？咬出血怎么办？”

　　“出血就出血，总比死在梦里好！我来！”八喇再也等不及，它收着力道咬住了木生的臂膀。

　　没反应，它咬深了些，还是没反应，它没咬过人，它不知道人的皮肤用多大的劲儿会出血，可木生没醒，它心中焦急，力道不由重了一些。

　　它们很快看到木生的臂膀处涌出来汩汩的血液，发出“哗哗哗”的声音。

　　“原来人类这么脆弱。”八喇说：“我甚至没怎么用力。”

　　六哈责怪的看着它，没来得及开口，听到木生发出了一声闷哼。

　　它们立即凑近去看，终于在黎明到来之前看到了木生黑琉璃一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