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死亡几次》梧清秋

107、第 107 章 梧桐亦知三

　　（一）

　　梧桐亦知三更雨，秋风时节凉雨中。

　　（二）

　　这个消息实在太突然了，影绰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略有些艰难的问：“准备什么时候走？”

　　“没两天了吧。”余鱼说。

　　影绰点点头，重新端起碗，一口口慢慢咀嚼起来。

　　“我本来也是要跟你说的。”余鱼补充道：“你今天如果不来，走之前我也会找你，跟你说一声。”

　　“哦。”影绰自问自己向来能言善辩，可现在却真正体验了一回有口难言的滋味，犹豫到最后，只问出一句话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对吧？”

　　余鱼想都没想就说：“当然了，小姐醒来后我们肯定还要来老宅的嘛，所以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一定要好好督促白日之世里的成员，那宅子当初买的时候可不便宜，一定要爱护爱护再爱护。”

　　“放心吧。”影绰突然揪了下余鱼的耳朵，“保证保持的锃光瓦亮。”

　　“那我就放心啦。”余鱼笑起来，本只想着这样表面维持就够了，毕竟影绰曾经跟她耍过心眼子，但她吃着吃着，还是心软了，嘱咐道：“我发现你们白日之世的人干起活来没日没夜的，太拼命了，还是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不然大事还没成身体先垮了怎么办？”

　　“还有你，一天要操心那么多事，照顾好自己。”

　　影绰听她这样说，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垂眸点了点头。

　　“小白啊。”这时候一直在旁安静吃饭的余奶奶突然开口说：“多吃点，你这段时间，奶奶发现你瘦了好多。”

　　说罢又往影绰碗里捞了许多粉进去。

　　影绰这下彻底绷不住了，眼泪一滴滴打进碗里，和着眼泪吃了顿晚饭。

　　吃过饭后，余奶奶出门散步，八喇和六哈陪着，影绰自告奋勇去洗碗筷，余鱼在一旁坐着，给小姐擦身子。

　　影绰突然想起个什么，道：“小鱼，智能人世界现在掌权的叫混沌。”

　　“嗯，混沌。”余鱼应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有深意。”

　　“的确是这样。”影绰放下手中的盘子，道：“可我突然想到了那个H，你不觉得有些巧合吗？”

　　余鱼愣了一下，倏忽睁大眼道：“你的意思是它们俩可能是一个人？”

　　“对。”影绰点点头，“你想想，混沌也是H开头，而且按照你说的时间，它前脚刚夺走了木小姐的心脏和肉身，后脚智能人世界就开始天翻地覆，也太凑巧了吧。”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余鱼顺着她的思路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信度高。

　　她放下手中的毛巾，正色道：“如果真是这样，你们可一定要万分小心，这个混沌特别不好对付，而且它应该是第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智能人，早在人类社会正常运转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研究各种高科技产品了，比洛璃要难对付的多。”

　　“嗯嗯。”影绰点头说：“是这样的没错，它把所有人都算计在里面，洛璃、萨利其以及木小姐，下了很大一盘棋，这个智能人十分深不可测。”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它要小姐的身体和心脏干什么？它如果想要小姐的身体，又何必将它埋在宅子后院？”

　　影绰略微思索了一番，猜测道：“或许将木小姐肉身埋在后院的不是它呢？可能是它的某个仇人？从它那里抢走或偷走，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匆忙之下埋到了后院儿？”

　　“不应该呀。”余鱼立刻否定了她的推测，“你想想你当时是以什么契机想要挖后院儿的？那棵树是不是？可那棵树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小姐亲手栽下去的。”

　　“你的意思是木小姐从一开始就知道底下迟早会埋着自己的身体？”

　　“嗯，否则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栽那棵树，而你也正是因为那棵树才开始怀疑的。”

　　“那就奇怪了。”影绰不自觉皱起眉头，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疑惑，“还有那封信，H写的，真是H写的吗？如果不是又是谁知道这么一段往事呢？但如果是它写的，那岂不就是它埋进去的？”

　　“我的天。”余鱼敲敲自己的脑壳，感叹道：“太复杂了这也，根本没有头绪嘛，我觉得靠我是了解不了真相了，只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小姐身上了，她肯定知道，唉，说到底最后还是得等小姐醒来的那一天，真相才能水落石出。”

　　“对，不用着急。”影绰擦干净桌子，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木生，说：“但有一点我们能确定，那就是混沌并不想要木小姐死。”

　　“是这样的。”余鱼表示赞同：“它那天派人来夺身体的时候，似乎只下了夺身体这一个指令，那些智能人既不伤害我也不伤害八喇和六哈。”

　　影绰拿出笔记本，在上面记录了些什么，见余鱼看着自己，笑着解释道：“这是我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这些事纷繁复杂，及时记录下来才有可能抽丝剥茧，层层递进，织成一张完整的网。”

　　余鱼也笑着赞赏道：“嗯，很好的习惯。”

　　“小鱼。”影绰擦干手，道：“我可能得先回去了。”

　　“去老宅吗？”余鱼问。

　　“嗯。”影绰解释道：“组织里的事情在太多了，我——”

　　“没事。”余鱼打断她：“我知道你忙，不用抱歉，也不用解释，你关照好自己。”

　　“嗯。”影绰深深望了眼余鱼跟床上的木生，抬起脚准备走了。

　　“等一下。”余鱼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了她：“影绰，你等一下。”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箱子，递到影绰手里，“这是一箱金子，有些重，你慢慢拿回去，密码是0556，小姐消失的那一天，你们要强大起来，肯定会有很多用到钱的地方。”

　　“不行，这太多了。”影绰诧异的往回推，心中感动的一塌糊涂。

　　“拿着吧。”余鱼强硬的塞到她怀里，“小姐留了很多钱给我，根本花不完，我还有好多积蓄，这些你们拿去用就是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是不是？”

　　影绰又禁不住哭起来，她接过那一箱沉到有些扯胳膊的金子，喃喃道：“嗯，我们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目送着影绰离开后，余鱼重新回到木生身边，略带些撒娇语气的说：“您还不醒来，外面都翻了天了，您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来呀小姐，我好想你，想听你跟我说话，想看你睁开眼的样子。 ”

　　“木山马上要带我们离开了，也不知道它会带我们去哪里，其实我心里还有些怕呢。”

　　余鱼打开了木门，初秋的凉气沁入她肺腑，像霜打了月一样的凉感，不重，但够深。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干爽和一点点枯叶边缘正在卷曲的气息。院子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变薄了，不再是午后那种凝实的白，而是一层正在被风慢慢吹散的光粉，落在石板上、墙根下、那棵老槐树低垂的枝条上，颜色从浅金褪成淡灰，再从淡灰沉进一种近乎透明的暗蓝。

　　远处的蝉声零零碎碎，像是在跟这个夏天作最后的道别。

　　天还没黑透，但云已经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橘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烘了一下。

　　石板缝里的苔藓开始泛潮，空气里有草根被翻起来之后留下的那种涩味，混着远处不知谁家收衣服时扬起的棉布气息，淡淡的，一吹就散。

　　余鱼站在门框里，让那股凉气慢慢浸透她，月亮还没出来，但天边最远的那一片云，已经开始微微发亮了。

　　她知道，这是小姐最喜欢的季节。

　　是的，往常一到秋天，说的最多的便是“自古逢秋悲寂寥。”或“一场秋雨一场凉。”仿佛秋季是一个失去希望的季节。

　　可是她记得很清楚，小姐就是很喜欢秋天，因为一到秋天，她的心情都比其它季节好了许多。

　　在与小姐朝夕相处的那一年秋天，她总看到小姐穿着薄薄的高领毛衫在院子里兴味盎然的走来走去，又或者是在那颗榕树下放一个藤椅，躺在上面眯着眼晒太阳，表情别提有多安逸了。

　　这么一想，她突然察觉出小姐为什么那么喜欢秋天了，因为它喜欢秋风。

　　秋风跟别的风当然不一样了，秋风凉凉的，没有夏风那么湿，也没有冬风那么干，像一颗香水梨，凉凉的，沁沁的。

　　想到这儿，她推出一个轮椅，在#的帮忙下，将小姐放上去，推到林子里吹起风来。

　　或许多做一些小姐喜欢的事，她就能醒的更快一点呢。余鱼心想。

　　一直到月华如水的时候，余鱼才重新回到了木屋，在快到跟前时，她看到了一个人影，凑过去一看，原来是小姐的父亲，木来江。

　　自从听完那些过去的事，余鱼总在心底里对他有些怨怼，所以将小姐转移到木屋后也没有告知他。

　　木来江似乎也觉得女儿不想见到她，总是躲得远远的，多有些自暴自弃的感觉。

　　但到底血浓于水，他对女儿的爱深到了骨子里，只是这种爱一时没把控好力度，演变成了掌控欲。

　　他见到木生的那一刹那红了眼，搓了搓手，有些嗫嚅似的问：“出去玩儿了？”

　　“嗯嗯。”余鱼点点头，笑着回道：“我刚刚推着小姐吹了吹秋风，快进去吧叔叔，天黑了，风凉。”

　　“嗳，好啊，好啊。”木来江亦步亦趋的跟上去，眼睛全然长在了女儿身上，生怕一睁眼一闭眼，就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