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原北》扶桑若木

2、第 2 章 宽

　　宽阔的麦场停满了车，两人从霸道上下来，慢慢走着，远处传来唢呐锣鼓的声音，空气中的火药味更是呛鼻。

　　许树森看着四周有些怅然，随即又轻轻的笑了。

　　“是晓宇的爷爷要求这样办的，老人嘛传统，现在很多人都不这样办葬礼了。”孟帆边走边说。

　　许树森点点头，“是的，上次参加这样的葬礼还是高二那年。”

　　孟帆怔了一下，“啊对，是最疼爱你的姥姥去世了。”

　　两人不再说话，向大门口走去。一路上两边的人很多，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也很多。

　　“小森回来啦？”一位老人突然抓住许树森的胳膊，慈祥的面容笑着问。

　　许树森被吓了一跳，只觉得眼前的人十分熟悉，但瞬间又不知如何称呼，尴尬的扭头看向身旁的孟帆。

　　“舅奶奶，你吓到他了。”孟帆看着许树森解释说：“你不记得了？顾叔的母亲，小学门口开小卖部的。”

　　“顾生琦的奶奶？”许树森不确定问。

　　“嗯，就是，你还记得他呢。”孟帆皱了皱眉头，看向大门口站着的四五个人，“看，他就在那呢。”

　　许树森笑着跟老人问了声好，便转头向门口看过去，果然站着几个人，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这几个人他都认识，但不熟悉，倒是他们的老大……非常熟悉，十分熟悉。

　　“我说孟帆兄弟，你把他带来干什么。”其中一个穿着休闲的高个子挑眉看着许树森，不满的说。

　　孟帆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许树森想了一会，这个人好像叫赵强，是当时他们那个团体里家境最富裕的。

　　“许树森，好久不见了。”开口的正是顾生琦。

　　“你好。”许树森轻轻点了点头。

　　其他几个人也看着许树森点点头，这算是打了个招呼，毕竟是他们的前嫂子，额……毕竟是一个高中毕业的，虽不怎么一起玩，但也不至于故作冷漠。

　　顾生琦拿出烟递给两人，孟帆顺手接了过来，许树森笑着摆摆手。

　　“怎么，戒了？”顾生琦一直打量着眼前的人，十年了，除了瘦了些，面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一副尊贵富有涵养的样子。

　　许树森不说话摇了摇头，大门口摆放着几十个花圈，周围站满了人，能看得出来，里面有很多公安同志，警裤作训鞋都没来得及换，只在上身套着一件便服。

　　“宇哥出去了，迎了一上午的客了，这波是他母亲那边的娘家人。”顾生琦张嘴吐出一口烟。

　　这是甘肃铜城葬礼的习俗，开追掉会这一天，会有很多人来，除了寻常的朋友同事到场签到记情（随份子）之外，亲戚都是要敲锣打鼓到一公里以内的地方去相迎，亲戚们会远远等候，手里会有准备好的花圈、馒头、粘有纪念词的白布，等穿着白衣的孝子们到了，大家一起抬着这些准备好的东西悲痛哭泣的回去。

　　孝子就是去世人的后辈，披麻戴孝的一定是男性，是去世人的直系长子，只有他的孝服最为复杂沉重，以表去世人跟他的关系十分紧密。

　　鞭炮锣鼓声越来越近，许树森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等那抹高大的身影跟在锣鼓队伍后面，从拐角出现的那一刻，许树森的心仿佛跳到了那个大鼓上，被人打的咚咚咚作响，疼。

　　锁晓宇，有点疼，心有点疼。

　　锁晓宇眉头紧皱，面色沉重，坚硬的下颌骨难掩疲惫。双手抱着相框，相框里的人是黑白的。头上戴着稻草编织的帽子，身上的孝服只到膝盖处，显然是太高导致的不合身。腰间，脚踝都系着草绳，视线一直落在地上，每一步都走的很疲惫。

　　赵强突兀的抬起手喊了一声，“宇哥！”

　　锁晓宇抬起头看向这里，淡淡的扫了一眼就低下头去，许树森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没看见自己，幸好。

　　可是整个人还没镇定下来，那个人突然转过头来，犀利的视线透过许树森身前的几个人，定定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很快，锁晓宇的身子怔了一下，眼里有激动、惊讶、无措，最后都归于平静，转头继续向前走去了。

　　“今天有够他忙得了，你们吃了没？”顾生琦看着两人问，“没吃我去说一声，葬礼的席简单，随到随吃。”

　　孟帆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不用，吃过了。”转身看向身后的人，低声说：“你还好吧？”

　　许树森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紧紧握成拳的手指发了白，便不难知道他此刻极为不舒服。

　　“宇哥领导来了。”身穿夹克外套一直没说话的人开口。

　　“她来干什么？”赵强不满的撅起嘴看着从门口走进的几个人。

　　“怎么谁来你都要嘟囔一句……”夹克男瞪了赵强一眼。

　　“我说马军你管我啊，言论自由，你管得着吗你。”莫名被怼了一下，赵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再说有的人来不就是给宇哥添堵嘛。”说的时候，视线刻意扫了一下许树森。

　　许树森小声喊道：“大帆。”

　　孟帆转过身走到他身边，“你的脸色很难看。”

　　“嗯，胃痛，我想回去了。”

　　如果说看到锁晓宇让他慌张无措，那看到锁晓宇的领导以及身后的那个女人，他更是想逃离这里。

　　明明孟帆已经细心的问了他两次，是他对自己太有信心了，还是他太想见到那个人了。

　　看见他额头渗出的一层虚汗，孟帆扶住他的手臂，“我送你回去。”

　　身边的几个人也看了过来，许树森的脸色确实难看，顾生琦犹豫了一下，“不舒服吗？要不要进去坐坐。”

　　许树森刚想抬手拒绝，就听见孟帆生硬的说：“不用了，我送他回去。”

　　顾生琦点点头，赵强撇撇嘴：“官二代还是这么娇贵。”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出声了，许树森挣脱孟帆的手，快速向麦场走去。

　　“你他妈的不说话是能憋死你吗？快三十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高中生呢，觉得自己很可爱，草！”孟帆骂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顾生琦看着许树森弯曲的背影皱起眉头，赵强骂骂咧咧的不知道说着什么。

　　只有马军看见了向他们走来的锁晓宇。

　　“宇哥。”几个人顿时没了闲散的样子，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

　　“孟帆送他回去了，人好像不舒服，脸色挺难看的。”顾生琦看着锁晓宇的目光落向四处便开口说。

　　疲惫的视线里有一丝难掩的惋惜。

　　“想办法让李梦回去，我不想在这里看到她。”锁晓宇的语气透露着冰冷。

　　“好的。”顾生琦点点头。

　　回到家，打扫卫生的阿姨还在，许树森只觉得头疼难受，但是也不好赶人走。

　　刚刚下车的时候，孟帆说忙完给他带晚饭过来。许树森回复不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再看机票了，他想回南京。

　　“小森，能别回去吗？你两年没回来了，多待几天吧。”孟帆低声说，他看到许树森的反应，能感觉到许树森又想逃走了，从小遇到这样的事，几乎都是这样做的。

　　许树森被孟帆的语气怔住，

　　“好，但是今天别再过来了，我想一个人待会。”见孟帆担忧的看着自己，许树森继续说：“我今天不想再见任何人，但我答应你，我先不回南京，可以吗？”

　　孟帆终于点了点头，驱车离开了，下午的追掉会他还要去帮忙。

　　“阿姨，你们快打扫完了吗？”许树森无奈的笑着问。

　　“还没有，还得一会。”两位阿姨看见突然回来的人，有些不明所以。

　　许树森挠了挠头发，这可怎么办呢，“要不我付钱给你们，你们回去吧。”

　　两位阿姨满脸疑惑，其中一位年长的小声开口，“孩子你是累了吗？二楼已经打扫干净了，你要不上楼先休息，一楼面积大，还有一半，我们动静小点，快些干。”

　　许树森看着落满灰尘的客厅，心想，那就打扫干净吧，“好的，阿姨，多少钱我先付给你们，待会你们忙完就可以直接走了。”

　　“已经付了，孟先生付过了。”

　　好吧，大帆，我欠你的人情太多了。

　　许树森是被梦里的鞭炮声惊醒的，他梦见锁晓宇来找他了。

　　坐起身来喉干舌燥，全身出了一层冷汗，外面天还亮着，抬手看了眼时间，原来才睡了三个小时。

　　楼下阿姨已经走了，整个房子被打扫的焕然一新，许树森紧张的身体略微舒服了些。

　　他走进浴室洗了一个漫长的澡，等出来时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灰色格子裤，站在客厅，才听到有人敲门，是院外大门。

　　孟帆不是答应今天不再来吗，许树森拿起手机，上面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是孟帆的。

　　他皱着眉，向大门口走去，心里生了点闷气，刚刚洗澡带来的舒适此刻荡然无存。

　　手机电话又响了，敲门声也没停，许树森伸手去开大门，“大帆，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