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者说》三棵游

2、 悬念 解释不必。

　　马上要到放学的时间，李陌延急忙跑到三楼教室，坐在位置上收拾好书包，耸了耸肩掏出手机。

　　按开开机键，手机屏幕传来几条微信消息：
　　江奕乔：陌延哥，我哥他从溯城回来了。
　　江奕乔：你还在生他的气吗？
　　江奕乔：有空我们见一面吧，我不叫我哥。

　　李陌延盯着屏幕发愣。
　　心里莫名一沉，那段被刻意压在心底、不愿触碰的旧事，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消息是16:47发的。

　　那时候正在弹钢琴。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色阴沉得像是被一块厚重的灰布笼罩着，连风都带着潮湿的凉意，轻轻拍打着玻璃。可他偏偏偏爱这种氛围，外界越是昏暗潮湿，雨声越是连绵不绝，屋内的安静与温暖就越显得清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场雨隔绝开来，只剩下他和一片温柔的沉寂。
　　他们班没有开灯，任屋里暗成一块温热的礁石，暴雨裹风，像无数湿冷的舌头舔着玻璃，发出忽远忽近的嘶嘶声。他把手机平放在桌肚里，亮度调到最暗，点击输入框：可能没时间。

　　删除。

　　什么时候？

　　发送。

　　李陌延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此刻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既不想赴约，又隐隐有种无法推脱的无奈。
　　对话框里跳出对方秒回的消息：“周六呗，或者周五晚上？”

　　Y：嗯。
　　敲定了时间，李陌延便把手机按黑塞回桌肚，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他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蹦出小卖部里的画面——少年垂着眼拿薄荷糖的样子，领口那股冷雾似的松香，还有那句平静无波的“竞赛班的”。

　　李陌延皱了下眉，把这念头强行按下去。

　　雨势渐小，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像一层细密的白噪音裹着教室。他趴在桌上，眼前反复闪过综合楼走廊里，少年倚着墙转打火机的模样，后颈冷白的皮肤，半垂的丹凤眼，还有那句轻得像风的“这里滑”。

　　心口莫名有点乱。

　　他以前从不会对一个陌生人记这么久。

　　靠。这都什么事啊。

　　李陌延直起身，指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把桌肚里的手机、错题本一股脑塞进书包，肩带一挎，起身就往门口走。
　　“又提前走啊？” 坐在他前面的男生回头道。

　　他脚步顿了顿，侧过头，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却也不算冷：“有事你信吗？”

　　“不信。”男生缓慢站起来，笑得有些贱。

　　李陌延眼睁睁看着男生将自己手里的书包夺过去，压在桌面上。
　　李陌延看他这架势，肯定是放学没人陪他走了，挑眉淡淡吐出：“你打钱我就不走。”

　　“你家这家境还用得着让我打钱？”男生质问道。

　　李陌延干笑一声：“你家这家境还打不起钱？”

　　讲台上的值日生提高音量：“傅骁年你会坐着不？”
　　“不会啊！”傅骁年抓了抓自己的前刺，转过头做了个鬼脸。

　　李陌延已经习惯了。
　　从年少到如今，傅骁年永远是这样，情绪外露得毫无保留，开心就放声叫嚷，得意就迫不及待炫耀，像一团永远烧不尽的火，热烈又聒噪。

　　傅骁年从小学陪到李陌延现在。初中时，年级里有人偷偷叫他们“连体婴”，被傅骁年追着打了三层楼；后来有人说他们是成绩榜上碾压众生的两个煞星，最后就改口叫“学霸双煞”，他倒是美滋滋地收下了这个称号，转头就贴到李陌延耳边炫耀：“听见没，咱俩平起平坐。”

　　李陌延正在写物理竞赛题，笔尖顿都没顿：“你数学比我低十分。”
　　“……那是意外。”
　　说是意外，却意外了整整八年。傅骁年永远在李陌延身后半步，成绩榜上差那么一两名，领奖台上站隔壁的位置。

　　如今，他们两个一起在青梧三中里进了竞赛班。

　　李陌延问过他一次，为什么不去更好的学校。
　　傅骁年正在啃冰棍，含混不清地说：“陪你啊。”
　　紧接着又补充道：“老子怎么忍心看你一个人在青梧啊？就你那性格时好时坏的，鬼才跟你玩。”

　　“说点好听的能死啊？”李陌延说。

　　傅骁年跳起来给李陌延弹了个脑瓜崩，道：“你看你！”

　　现在想想还挺仗义的。
　　他趁傅骁年还没把头转回来，捞起书包从后门溜了出去。

　　还没下课，走廊自然没什么人，窗外的天彻底沉了下来，乌云压得更低，只剩一点昏灰的光勉强照亮楼道。雨还在下，只是没有刚才那样激烈。

　　竞赛班的人习惯性早退，普通班的学生隔着窗子数他们的背影，数着数着，就把羡慕数成了嫉妒。

　　“国集候选又提前放学了。”
　　“闭嘴吧，人家长得帅就好啦！”一旁的女生说着，眼睛跟着李陌延飘。

　　老师只轻轻把粉笔头放回讲台。
　　“别嘟囔了，人家二十分钟能解你三小时做不完的卷子，时间当然归他们自己编辑。”

　　随即，整间教室都是死气沉沉、无可奈何的“嗯……”。

　　书包肩带滑落到胳膊上，他也懒得去拉。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下，不用看也知道是江奕乔发来的一堆表情包。
　　他抬头，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下来，给他拉开车门。

　　“小眠，回老宅还是小区？”
　　“去图书馆吧。”
　　司机愣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车窗升起，雨后的世界被隔成静音。

　　他低头打开手机，屏幕上是未读消息，最顶一条来自“爸”。
　　爸：别整天在外面呆那么晚了，回来吧。
　　Y：老宅还是小区。
　　爸：小区。

　　他盯着那行字，再次看向窗外。
　　“回小区。”他改口。
　　司机无声地调头。

　　李陌延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奕乔：周五晚上七点吧陌延哥！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青梧三中的后门，穿过两条巷子就是。
　　Y：好。

　　由于这场连绵不断的雨，客厅灯也没开，整体依旧显得空寂而暗沉。

　　他把鞋脱了，光脚踩进客厅。

　　“爸，妈。”李陌延轻声唤了一声。
　　没人应声。

　　玄关的感应灯早早就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洗得发灰的路灯光，勉强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窄窄的亮边。

　　李常之上个周回来的，说是休息两个周陪儿子玩玩，李陌延不稀罕，每天早出晚归躲着李常之，把两人的作息错成两条平行线，连个照面都懒得打。
　　这么多年难得一次给李陌延发消息，他也不好不答应。

　　李陌延在客厅转了一会，见没人出来，转身回了卧室。
　　心口那点乱糟糟的情绪又冒了上来，挥之不去。

　　一是江奕乔的哥哥，二是另一个人。

　　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心口闷闷的。

　　不会的。
　　他第一反应就是否决，眉头拧得更紧。

　　江奕乔她哥是他刻意搁置了这么多年、连想起都觉得膈应的存在。脾气、性子、甚至连说话的语气，他都隐约记得。怎么可能和那个在走廊里转着打火机、身上带着冷冽松香的少年扯上关系。

　　算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柠檬香，很淡。

　　敲门声很轻，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进。”

　　门被缓缓推开，李常之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把李陌延的侧脸映得柔和，却也遮不住他眉宇间没散开的烦躁。

　　李常之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走，只是站在床边，沉默了几秒。

　　“今天回来得不算晚。”

　　李陌延侧躺着，没睁眼，声音闷闷的：“不是你让我回来的？”

　　“下午给你发消息，以为你又要找借口不回。”

　　李陌延终于睁开眼，看向他父亲。李常之常年在外忙工作，身上总带着一股疏离的商务气息，难得在家，也依旧不太会和他相处。
　　“没必要。”他淡淡回了句。

　　李常之在床沿坐了片刻，目光扫过桌子，又落回他儿子脸上，语气放软了些：“你也知道你哥回来了吧？我知道你这些年心里有疙瘩，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陌延闻言，坐起来反驳：“我都听见了还能是哪样？他自己说的离我越远越好，最后走的也是他，还有，他不是我哥。”
　　李常之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终究没再继续往下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动作生疏又笨拙：“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他这次回来，说不定……是想跟你解释。”

　　“我不需要。”李陌延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语气决绝，“我跟他没什么好解释的，也没什么好见的。”

　　“行，不说这个，爸爸这些年也……”
　　话音未断。
　　李陌延喉间微涩：“爸，我想一个人呆着可以吗？”
　　“好，牛奶趁热喝，作业不用写了，早点休息。”
　　房门轻轻合上，卧室重新陷入死寂。

　　李陌延坐在床上，指尖冰凉，久久没有动弹。

　　一场本该平淡的见面，突然变成了悬在他心头的、待拆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