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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妄(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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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城区永远是城市中烟火气最浓的地方,长长的街,坚实的青砖路一泻千里地流畅着,似乎就这样永远延伸下去,再没有尽头。两旁尽是青灰色的瓦屋,岁月的磨砺在屋顶瓦片的粗糙中积淀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或深或浅的灰色的砖石砌成的墙,微微起伏的不平整并没有显得不美观,反而让人看上去很舒服,仿佛这一块块的凹凸不平恰到好处地贴合了心中对于协调的模型,从砖石的细小孔洞中渗出的自然的清芬氤氲在心头。砖缝间总是泛着白,乳白色的线条勾勒出一块块砖纤长的形体,有时砖身上还浮动着一层浅浅的白色,像印象派画家记录下的清晨薄雾,嵌在小小的白色画框中。
有的人家还保留着古早的门板,扁而长的棕黄色木板,木材的纹理恣意地伸展着,或中规中矩地直上直下,却因柔顺的流动感而全无僵硬割裂之态,只像是从天空倾注而下的一线飞瀑;有的变幻出曲折迂回的姿态,勾连起大胆奇特的图像,流溢成千姿百态的形状。嗖的一声,一只矫健的黄猫一跃而起,只是一眨眼间就已蹲在了屋顶,张开小巧的嘴打了个哈欠,露出四颗尖尖的虎牙。刚才被它的尾巴扫中的一块门板,兀自无声无息地静倚在墙边。
这里有时候人流如织,有时候又想当冷清,现在,恰是最热闹的时候。烧饼的香气弥漫,一走上这条街道就能闻到。油条的喧闹始终不停,先在油锅中细声细气地低语着,好不容易被捞了出来,才静下来了不到片刻,又在人的嘴中发出张扬地脆响,还不忘给嘴唇四周涂抹上一层亮晃晃的油,彰显着自己独特的存在。很多人在走着,很多人在说话,脚步声与话语声糅合成不分彼此的一片,像一锅黏稠的“彩子”(即方言里的面糊),浓郁的热气腾腾地扩散着。
迅峰和秦宁夕一前一后,相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着。两人之间仿佛有着一层透明的墙壁,又好似被无形的绳索连缀在一起。似乎下一秒就会被人群冲散,溶解在无数相似的身影中,却又始终未曾被汹涌人潮的冲荡拆解、淹没。秦宁夕无声地观望着周围的热闹场面,望着一张张脸,或挂着笑容,或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从眼前飘过去。耳畔的声响像海浪上浮动的白沫,簇拥着升起,又好像涌动在眼前,虽然并没有确切的形体,然而确实是模糊了视线所及的一切。或许不止如此,或许这层虚无的模糊已然笼罩在她的全身,模糊着世界,也模糊着她,模糊地在她与世界之间模糊出一层模糊的模糊,直至模糊了模糊本身。
她与世界,已经隔绝在模糊的两侧。无论从哪一侧看,对面都只是模糊。隔着一层模糊的世界,于她而言也只是一片无关的模糊罢了。
她平静地呼吸,气息在鼻腔中翕动,心里空空荡荡的,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想什么。只是忽然就宁定了下来,从未有过的宁定。
迅峰似乎在说着什么,隔着模糊的人群,依稀可见他的嘴唇在一片模糊中浮游。但是听不见。本就模糊的世界,又用更为模糊不清的喧嚣封存了他的声音,而后便消融为无物。
“什么?”这次终于听见了,是迅峰在扯着嗓子喊,“你说什么?人太吵了,我听不见。”
秦宁夕似乎有点诧异,又似乎全然不诧异,她也不知道了,只是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也在模糊的此岸浮游着,似乎是在重复一句不知道有没有说过的话。她觉得应该是在重复,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认为应该刚才无意识中说过些什么,现在又好像在无意识地重复些什么。
“啊哈哈,原来如此。”迅峰依旧在喊,声音穿过模糊的模糊,似模糊又似清晰地透进耳中,好像有些发哑,是喊得太多了吗?她不知道,也木然地没什么感觉。
“也对也对,我都听不见了,你当然也听不见。”他似乎在笑,又似乎蹦蹦跳跳的,秦宁夕似乎在模糊中看见了他变幻的身影,“我真是笨到家了,这么简单的换位思考都想不到。话说离这么远干什么?怪不得听不到了,唉,你错过了太多的精华,这些东西本来都是要付费才能收听的,刚才是一次试听机会,真服了,太遗憾喽……不过,谁让我是个大好人呢,我再赠送一次免费试听的机会吧。”
秦宁夕似乎是无声地听着,又似乎只是在无声地沉默。
“这是老城区,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地方,这里是古老历史的结晶,岁月沧桑的积淀。你是本地人吗?以前有没有来过这里?不管了,反正我是。其实我小时候也不住这,也没怎么来过这儿。虽然不常来,但毕竟也来过几次,我还是很喜欢这里的,总觉得到了这里有一种回到老家的感觉。
“而且你知道吗?上高中的时候,我是在另一片老城区租的房子,我特别喜欢那里的房子,房子上的瓷砖,瓷砖上的裂痕,裂痕里面爬来爬去的小蚂蚁。那些老房子都不高,那种土黄色的墙、又厚又浑浊的乳白色瓷砖,还有时不时地飘落到我家阳台上的树叶,都特别有那种感觉。你懂吧?就是很奇妙的感觉,明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是就是很喜欢,看上去就是很开心。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种树叫什么名字,有点像松树,又有点像柏树,叶子是针状的,但是一到冬天就掉得干干净净。落叶的时候可好看了,满树的针叶浩浩荡荡地飘扬,到处飞啊卷啊,有的落在阳台上,有的不知道飞到哪去了,更多的是轻轻地覆在了一楼雨棚的屋顶上,黄灿灿的一层,阳光一照立刻熠熠生辉,看上去也软绵绵毛茸茸蓬蓬松松的,有时候中午还有两只野猫,被爱猫人士喂得圆滚滚的,不知道怎么样就一窜上了屋顶,盘踞在落叶丛中睡大觉,一睡就是半天。
“喂,你在听吗?”前面那个模糊的人影停了下来,膨胀得大了一些,一团模糊的黄白色的光影遮住了大部分的视野。像被点燃了的纸,模糊骤然消解了,疾速地向四周退散下去,终于将残破淋漓的边界也蚕食殆尽,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她终于看清了,那个膨胀的模糊影像是迅峰的身子,他停止了脚步,又将头凑过来,撅着嘴上下端详着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收回去,说道:“好了,刚才大概没有听,不过现在是在听了。不过嘛,我说我的,听不听也是你的自由,你随意啦。”说着,依然自顾自地向前走过去。
秦宁夕深吸一口气,抬头又低下去,随即又抬起来,这样的动作接连重复了几次,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郑重地开口,既平静又沉静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她不再走下去,站在原地,右手食指抠着大拇指上的一根倒刺,纤弱的倒刺随着手指的动作而直挺挺地倒向不同的方向。
“我要回去了,或许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谢谢你,毕竟你是真的在帮我,但是,不好意思,我要走了,我有我的生活,我还要继续下去。”
迅峰定住了,目光投向她满脸的平静,说:“你的生活……可是你不是……还有梦想……”
“那已经过去了。”秦宁夕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波澜,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古老的闲事,“有些事情改变不了,有些事情不能改变,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那是我以前的梦想,也是一段触动人心的回忆,我会珍视的,但那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也该放下了,我要去找新的生活了。”淡黄色的阳光擦着她的脸庞,细致地呈现出每一个微小的细节。迅峰忽然感觉有点失真,因为此时她的脸有点太逼真了,逼真得反而太像一幅极其精雕细琢的肖像画,无比清晰却永远隔着一层朦胧的画布。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浓郁的感觉,说不清楚是什么,酸涩显得太缠绵,悲伤显得太凝重,感慨又太模糊。
他实在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却又无比真切地体会着。隐隐也有一种预感,一道似模糊似清晰的隔膜,真的要在他们之间建立起来了。
“你还是要放弃吗?”他黯淡了,从未有过的黯淡。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提前想好的那些话好像一点都不适用,尽管当时想起来有理有据,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好苍白。
“这不是放弃,这是一种选择。”秦宁夕淡然地说,“人生有无数种选择,每一种选择都是一段无可代替的经历。”她低头致意,转身。
她迈出了第一步,将要落足时微微停顿,随即又用力踏下。薄薄的烟尘低低地扬起,翻滚着扩散了一小片范围,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终平息,消弭。
“喂,秦宁夕!”迅峰忽然叫起来,“那个,其实,我想说,那个,或许我,也有点累了。但是,如果你以后有哪里需要帮忙的,尽管叫我。”他实在无话可说了,也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鼻息颤动着。
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走进了前方的人群中。
糖丢进水里会溶解,人,却更加易溶。有些人会溶解在夜风中,有些人会溶解在记忆中,都是一眨眼间的事。而秦宁夕,也在这一眨眼间,溶解进了人潮中。
再也看不见了。
迅峰没有再用目光去探寻,只是转身,走开了。他没有溶解进人群,而是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老街的尽头,人流已经稀疏,在略显空阔的街角,踏着古老的青砖路,沿着砖缝的延伸,不知消失在了哪一条巷口。
……
秦宁夕还是走在老街上,走得不快,然而双脚的步伐已经显而易见地混乱了许多,脚步声时轻时重,时缓时急,有时几个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有时有隔了片刻方才听到下一声。一边走,她的眼睛还一边四下打量着,视线在周围的店铺与行人上来来回回地扫过,似在辨识着什么,然而什么也辨识不出,一切都幻化着朦胧错乱的虚影,什么都看不清,仿佛双眼之前蒙上了一层翳。她的心里却好像已经确认了什么,步伐更快更乱了,双脚有好几次都险些跘在一起,鼻息微见紊乱,极为不均匀的气流与鼻腔共振出压抑的闷响。
“还是这里,还是这里……”她自言自语着,看着四周模糊的景象,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仿佛被蛀出了一个大洞一般凉飕飕地发着阴森的恶寒。她闭上双眼,没命地狂奔,风声却没有在耳畔响起,似乎空气已经凝滞。跑了好久,她终于没了力气,感觉好像出了一身汗,可是明明身上还是干燥的,甚至于连一点热的感觉都没有。
好奇怪。
她的心在收缩,剧烈地战栗着。
张开双眼,望向四周,还是那一片模糊,还是那一条看不见景象、看不见尽头,又似乎没有景象、没有尽头的老街。恐惧从她的眼中闪出,她暗暗地意识到,这里还是这里,她始终在这里,不知怎么样反反复复地原地奔走、踱步。
“需要我帮忙吗?”一个似乎有点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秦宁夕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转头,以极为渴求的目光看向那人,近乎哀告地叫道:“求求你,帮帮我……”
一转头,所有的模糊尽皆散去,看见的是清清楚楚的老街,清清楚楚的行人,还有一张清清楚楚的脸。她看见了这张脸,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尽管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认识这个人,也无法描述这张脸的样貌,隐隐约约感觉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但也无暇多想,更无心多想。
“哈哈哈……”这张脸上的那张嘴突然爆发出极为惊悚的怪笑,并没有刺耳的音调,却已经足够刺挠得人如坐针毡、如芒刺背。秦宁夕只觉又是一股幽深的恐惧从心底阴冷地渗上来,渗透了五脏六腑,再到每一条经脉,又浸入每一根汗毛,溢出皮肤。整个人都在恐惧冰冷的刺激之下,极致的寒意几乎已经将她的血液都封冻,千千万万的冰锥似将刺透每一寸肌肤,将这一副麻木的躯壳破坏,撕裂。
“大家快来看啊!哈哈哈!”那人疯了一般地狂笑着,两手猛地钳住秦宁夕的肩膀,以极为罕见的巨力向各个方向摇晃着。她觉得自己快被摇散架了,各个关节都咔咔作响,脑子晕乎乎的,眼前一片昏黑。
“我是你的男朋友,我是你的男朋友……”那人又状若疯魔地狂叫道,“你不认得我了?你不认得我了?那就去死吧……”“哈哈哈!有趣!”无数个尖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侵袭过来,一阵阵的声浪顷刻间就彻底将秦宁夕淹没。昏黑的模糊中,她极力稳定住混乱的思绪,看向声浪的来源。一个个行人不知何时都僵直地立着,满脸死灰色的亢奋,瞪视着她,嘴似乎在动,又似乎不在动,话语伴随着昏热的目光集中地投射过来,化形成密密麻麻的细针,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密不透风地攒刺着她的全身,几乎在一瞬间就要将她消融为一滩血水。
秦宁夕尖叫着坐起来,双臂死死地环抱住自己的身体,被攒刺的剧痛还隐隐有感,全身的皮肤都略略发麻。后背的衣衫被冷汗黏在身上,冰冷直刺骨肉。她剧烈地喘息着,保持着这个姿势好半天,方才渐渐地缓过来,努力地平复一下呼吸,斜倚着坐在床头。
“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床头柜上,手机的屏幕亮起,是中国移动发来的话费清单。她选择性地忽视了,眯着眼睛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两点多。
虽然已经决定退网,去寻找另一种生活方式,但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偶尔登陆自己以前的帐号,看看五年来记录着梦想的点点滴滴,回忆一下曾经的美好。昨天又点开了自己的视频,却发现评论区有个人自称是她男朋友,在每一条视频的评论区都留了言,嘴里不干不净地乱骂。有很多闲人也在底下起哄,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言之凿凿地编造出许多三流的故事。
再仔细一看,那个人还发了好几条视频,都是自称是她男朋友的,如果她不承认就一直发视频,唱各种下流歌曲骚扰她,直到她承认。若是一个月前,她或许会很生气,可是现在已经全然无感了,漠然地看着这些语句,仿佛在看一篇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爽文。看了一会儿,又关上了手机,叹了口气。
若是真的全然不在乎,又何必细细地看这么久?又怎么会做这样的噩梦?
她握着手机的手掌上,细细的青筋在紧缩的肌肉间显现出来,曲折地绕着弯,越绕越细,越绕越淡,最终干涸在掌心。她感到自己的手握得好紧,骨节被坚硬的手机外壳顶得好痛,其周围的一大块皮肤都晕着青黄色,由深及浅,一直到不规则的边缘才渐渐地完全淡去。
手机又亮了起来,她并没有碰它,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也不必太在意,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准备躺下去继续睡觉,却再也没有了睡觉的心情。因为她发现手机依然亮着。
心中泛起阵阵诡异的不安,似有似无的不祥的预感在狂野地舞动。秦宁夕又按了几下,还是关不掉,鼻尖沁出的一滴冷汗悬挂着摇动了片刻,啪嗒一声坠落,打在手机屏幕上,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几个水珠,将其掩盖之下的屏幕亮光散射成扭曲变形的几道彩色光华。“小问题,小问题,别想太多了。”她直勾勾地看着屏幕,小声安慰着自己,一颗心却仿佛坠落进了幽暗的深井,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空气,也没有尽头的深井。屏幕忽然又闪动了一下,自动解开了锁屏,打开到那个自称是她男朋友的人的主页,也不知是幻觉还是现实,视频封面上原本定格的人脸一齐动了一下,用阴鸷而恶寒的目光将她包围在中心,嘴角还机械地上扬。
秦宁夕尖叫一声,手机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屏幕却还是对着上面,那几张一模一样的人脸,将目光生硬地扭转向下,依然在盯着她。她彻底乱了方寸,双手在床边一撑,身子奋力甩向一旁,想要抓紧时间逃跑,却不放脑门一疼,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什么东西,顿时撞得眼冒金星,刚才憋住的一口气也松了,劲力一散,整个身子软塌塌地倒伏在地上,喉间透出低呻。
“想逃?你能逃到哪去?”秦宁夕正想看看是撞上了什么,视频里听过的那个声音此刻便已经无比清晰而真实地重现在耳边,她猛地一个激灵,刚才撞得昏昏沉沉的脑袋立刻完全清醒过来。
那人笑嘻嘻地露出了两颗牙:“夫唱妇随,你不懂吗?我可是你男朋友,我让你怎么做,你就得听我的。这才不枉我不顾形象在网上招摇过市的一番心意啊。”他尖厉地大笑着,繁复的皱纹在上下眼皮周围乱糟糟地堆了好几层,把眼睛都淹没在皱纹的海里。秦宁夕的手连按了几下,在地上、床头柜上借了好几次力,全身的肌肉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奋起前所未有的大力施为,才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什么也不说,拔腿就往门口跑。一步还没跨出去,小腿传来一阵剧痛,立即又销蚀尽了力量,重重一跤摔倒下来。那人已经变成了怪人,与以前出现过的那些都不太一样,外貌也没有太多的区别,如果不仔细看也根本看不出来。但是一眼看上去,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他的身上萦绕着相当可怖的凶猛的黑暗,只是看一眼,便好像被海底深邃的漩涡吸住,一直吸进世上最深最阴暗的深渊。
秦宁夕的腿被那人的脚牢牢踩住,惊人的力量简直要将她的骨骼碾成粉末。她强忍着疼痛,颤声道:“你是谁?你、你这样做,有意思吗?”怒火涌上心头,一想到这些天来受到的伤害与屈辱,她几乎按捺不住地要痛哭痛斥一场,怒气积压了太久,此刻已到了爆发的边缘。她出现了极其异常的反应,还想再说些什么,嗓子却突然在极度的激动刺激下失声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血丝暴涨着充溢在眼中,瞳孔骤然放射出异彩,逼视着那人。
“装疯卖傻也没用,跟我走吧,我要伸张正义了!”那人还是满不在乎地笑道,俯身揪住秦宁夕的衣领,拎起来,刷的一声跳出窗外,身形随即融进了夜色的暗沉中。
二
城郊的废弃工厂内,正义俱乐部的怪人们团团围坐在一根粗而高的水泥柱的四周,刘延家和简潘瑕站在他们的最前面。人声鼎沸,怪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接下来将要举行的“除奸大会”,目光不时渴求地望向门外。
一个臃肿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斜斜的,从大门插了进来,怪人们顿时一拥而上,雷鸣般欢呼着。刘延家和简潘瑕也颇为赞许地走上去,从那人手中接过秦宁夕,笑道:“不错不错,这下可是万事俱备了。”
一个怪人用力吸了一口口水,含糊不清地说:“终于等到……等到除奸大会了,嘿嘿,我们要、要伸张正义了,可惜了,我卖她的私人信息盲盒还没卖够呢……说不得,只能舍小家顾大家了。”群怪人纷纷大笑。
“大伙儿听着,我知道大家的心情很急迫了,不过还得稍等一会儿,我们要等几个稀客。”排开簇拥着的怪人群,将秦宁夕绑上水泥柱,简潘瑕对着躁动的怪人们朗声说道。又是一阵纷纷的议论,大抵都是在揣测贵客是谁,议论了不多时,又见三道人影从门外斜插进来。
刘延家微笑道:“来了。”
三
凌晨三点钟,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孤零零地放射着橙黄色的暖光,将整条空阔的马路路面涂抹得散发着浓浓的暖意。时而一辆晚归的车,穿梭过暖光洋溢的范围,与路灯一样孤零零的车身也被染上了一层厚度适中的温暖。
人们都沉浸在睡梦的安详中,然而郑行和迅峰都没有睡,他们都是从梦中惊醒的,被心底里翻江倒海,又蔓延开来,进而一直搅扰遍全身血脉的震悚从睡梦中拽了出来。身为怪人的直觉告诉他们:出事了。
迅峰率先从自己的住处冲了出去,变成怪人,凭着心中一线异感的呼应,顺着它所指引的方向疾速奔走。郑行略微一愣,他成为怪人的经验尚浅,还不太清楚这份异感的具体含义,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是秦宁夕出了事,这几天为了让她自己静静、寻找新的生活,也一直没有联系她,如果出事,那就……希望还来得及。他急匆匆地给她打了几个电话,没有回应,手机上的提示音冷冰冰地重复着“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漠无感情的语调使他心中大为烦恶,当下也不再耽搁,不假思索地跑出门,闷头乱跑一气。他不知道异感的指引,但自然而然地就顺着这份感觉走,越走,就越强烈,越发剧烈的震悚感竟迫使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痉挛。
他们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但是最终都合并到了同一条路上,在夜色中望见那若隐若现的浅青色身影时,郑行有点难堪,上次迅峰救了他,他却和迅峰吵了起来,言辞还相当激烈,又一直没好意思去好好聊一聊,道个歉,他感到很对不起人家。
迅峰也是差不多的心思,遥遥地看见那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青绿色身形,便开始反复思考该说什么话了,心里盘算了一堆打哈哈套近乎的话,但又怕郑行记着上次的矛盾,套近乎反而自讨没趣,又只好一次次地否定掉这些想法。
“到时候再说吧,随机应变,上次吵架我口气也太冲了些。”迅峰这么想着,对面的身影已经到了自己身边,他悄悄地瞥了郑行一眼,满以为郑行发现不了,谁知恰好与郑行小心翼翼地投射过来的视线相交。
觉察到彼此的窥视,两人都迅速别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迅峰干咳了一声,郑行也随之干咳了两声。
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并肩疾行了好一会儿,他们心中的异感已经强烈到了不可抑制的程度,迅峰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的一座灰蒙蒙的建筑物,道:“就是这里吗?”
郑行嗯了一下,他的精神高度紧张起来。
“郑、郑行,上次……我……那个……对不起。”迅峰终于憋不住了,飞快地说出最后三个字,极为不自然地转动着脖子来缓解尴尬。
郑行小声说:“还是被你抢了先了,你真是不管干什么都比我积极。”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劲,字正腔圆地说道:“对不起,应该道歉的是我。”声音不小,把迅峰吓了一跳,撇撇嘴,不再说什么。
两人依旧沉默地并肩前行着,与刚才似乎差不多,但感觉是大不一样了。他们又靠近了一点,彼此对望一眼,目光中交融了一样的心意:“别计较那么多了,一起准备好打一场硬仗吧。”这样想着,脚步更快了。
到了废弃工厂的门口,他们都咽了口唾沫,从黑黢黢的门洞看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深邃得随时可以吞噬下外界的一切的黑暗。郑行右手一甩,又紧紧握拳,肌肉的紧张感一直牵动到心里,纠缠着化解成难以言表的警醒又传导遍四肢百骸的经络。
“谁在后面?”迅峰的鼻子一吸,说话间右掌已如闪电般飞击向后,没有一丝声响,沉默的疾风就已经席卷至身后不远处一张面孔之前,却没有击中,在郑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掌势又骤然止住,风却毫不停留,横扫过荒野上浮游的沙土,沙尘飞扬,是一种很奇怪的颜色,有点像是沙土本来的棕黄色,但也不完全是,还透着黑夜所独有的,死去的黑色。并不是那么醇黑,而是不浓不淡的灰黑色,却没有丝毫中和的和谐感,反而像雪原中僵死的干尸一般了无生气的死寂的异色。
那人纹丝不动,连头发都没有被疾风撼动分毫。红光一现,怪人的面貌呈现在他的外表。
黎重明!
郑行差点惊呼出来,虽然好像也听说过他已经脱离了那群怪人,但是毕竟差点被他害死,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不由得后退一步,双手护在身前,以防发生意外之变。
迅峰好像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黎重明低下头,嗫嚅着道:“我真的不想再战斗,我受够了。”
“可是你的良心还是不安了。”迅峰接下他的话,“你想去尽力补救自己之前的过错。”黎重明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走去。脚底与干燥破碎的沙土摩擦着,每一步都激起了不大不小的一团沙雾,伴随着粗糙而清晰的摩擦声。
迅峰道:“好吧,走吧。”向郑行一招手。郑行踌躇着看了看黎重明,仍然不太敢靠近,有意往旁边疏离了一小段距离。黎重明明白他的意思,也没说什么。
四
“我宣布,除奸大会现在开始!”
简潘瑕兴致高昂地喊了一嗓子,怪人们欢声雷动,蜂拥着向绑缚着秦宁夕的水泥柱挤过去。
迅峰一马当先,身形一晃,还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他的动作时,他已然抢到了怪人队伍的最前面,与为首的一群怪人混战起来。郑行和黎重明动作稍慢一点,分别冲到了左右两侧,双手按地,潜运真气,将全身的气力一股脑地贯注到地下。庞大磅礴的力量从两边向中间夹击而去,郑行面前的地面接连迸裂,喷发而上的力量腾起一连串一人多高的蘑菇云,冲荡着密密麻麻的怪人群,使之溃散出好几个空洞。黎重明的掌心有两团火焰由近及远地爆发,在清脆的爆响中毫无顾忌地奔腾着,越烧越旺,越烧越长,宛如两条火龙在怪人群中穿梭扫荡。缠住迅峰的几个怪人有的被他击退,有的被郑行和黎重明的攻击打翻,迅峰得以抽身,踮足高跃,轻轻巧巧地到了水泥柱的顶端,两手一分,正要劈断绑住秦宁夕的绳索,右肩一痛,一阵锋锐的巨力深深扎进筋肉,将他往左疾压。
郑行大叫:“迅峰!你还好吗?”准备冲进包围圈去帮忙,但被一群怪人缠住,不得不在毒汁结成的纵横交错的大网中上下翻飞,以求自保。躲了片刻,终于腹上还是中了一下,溃烂的腐臭与难当的剧痛顿时从大脑、经脉、肌肉与鼻息等各方面激烈地刺激着他,将他的力量与意志刺得千疮百孔,整个人滚倒在地,嘶叫了好久,才微缓过神来,硬生生地咬住牙,口腔中传来舌头被咬破的血腥味,反而驱散了些许疼痛带来的麻木的昏聩。他鼓足了劲,大吼着一翻身,双腿连扫连踹,几个怪人飞出好几丈,他得到喘息之机,刚刚强忍伤痛站起来,又是一群怪人围了上来。
黎重明的周围环绕着一圈熊熊燃烧的烈火,火光在膨胀与收缩的循环中晃动着,粗壮的火苗上细长的尖端无比饥渴地舔舐向怪人们的身躯。有些怪人想攻过来,奈何烈火的炙烤在瞬间就能让他们的身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那无法忍受的痛苦迫使着他们只能围在外面虎视眈眈,大声喝骂着些不堪入耳的话,却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时而有几个胆子大一点的,冒险闯了进去,随即又惨叫着被踢了出来。
迅峰从高空中坠落下来,像投石入水,在一声闷响后,尘雾的波纹从他的身边扩散开来。那个用锋锐的键盘
之手刺进他的右肩的怪人,皮笑肉不笑地向他一扬下巴,炫耀一般地说:“你还太嫩了点,我的女朋友怎么能让你抢走呢?”
“什么女朋友?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迅峰按住右肩的伤口,怒斥道。那人更不答话,一脚踩在伤口上,用力下压,骨节处咯咯地发出痛苦的响声,迅峰惨烈地狂叫着,左腿上踢,正中怪人的后背,趁着那人上身一晃、立足不稳之际,迅峰发力一撑,腾越翻身,把他按倒。那人应变能力也颇为机敏,当即连攻迅峰的肋部,两人扭打成一团。
简潘瑕和刘延家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刘延家的脸颊应激动而红彤彤的,像一个害羞的小姑娘。简潘瑕极力压制住澎湃的心潮,让自己看上去毫无异状,然而放大的闪烁的瞳孔与震颤的眼睫毛已经暴露了他内心极致的欢悦。
终于,他们忍不住了,也加入其中。两人也变成了怪人,那是前所未有的怪人,连迅峰也从来没见过,与其他的任何一个怪人在长相和气质方面都截然不同。描述不出是什么样子,也描述不出是什么感觉,似乎无论怎样生动的描述都无可避免地忽略掉某些要点,无论多么伶牙俐齿的描述者都会为相差那么点意思而苦恼,这实在是一种极其诡异瘆人,又极其压抑震慑的感觉,是人类绝对无法想象,更不可能达到的。
“黎重明,你好良心啊。”简潘瑕如入无人之境地跨进了黎重明的火圈,“一个叛徒,居然帮着别人打我们。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黎重明的腿在发软,在对方目光中那恐怖的威慑之下一步步后退,简潘瑕走一步,他就退一步,一直退出了火圈,方才渐渐壮起胆子,颤颤巍巍地说:“不对,不对,我给你们做了这么久的爪牙,一直在、在干些什么事啊……”他大叫一声,闷头上前挥拳乱打一气,竟然没有一拳打中。简潘瑕冷笑道:“就这么点能耐,还装什么正义?”右手一抬,黎重明立即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墙壁凹下去一个人形的大坑。黎重明趴在地上,双手各抓着一把碎水泥块,不自觉地紧握住,碎水泥块咔咔地爆响着化为粉末流了下来,堆成了两堆小小的沙丘。他以抽咽般的腔调说道:“是啊,我……我就这么点能耐,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了,可是……可是我,我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以前的我错了,大错特错,至少,你们所做的事,绝对不是正义!”他疯狂地呐喊着冲向简潘瑕,用脑袋死命地顶过去,简潘瑕一只手就接住,然而右手竟也开始吃力地震动。
郑行刚刚打倒了两个怪人,刘延家便一拳打得他嵌进了地面,好半晌才缓过来,还没来得及动一下,又被刘延家按住一顿暴打。刘延家一边打,一边十分满足地笑道:“爽!刺激!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打过一场了!”而迅峰本来还勉强可以支持,但是怪人们又随时在窥伺着攻击秦宁夕或者偷袭他,所以他不得不分心二用,这样一来,难免会露出一些破绽,为对手所制。
秦宁夕又是埋怨又是不忍地看着他们,眼泪滚滚而下,道:“你们真是……救我干什么?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积蓄到极点的情绪却塞住了喉咙,千言万语堵在一起,一句话也说不出了。迅峰冷哼一声,道:“说什么蠢话,不救你,眼睁睁看着你死,我们还是人吗?”他忽然向后一甩头,扯着快要嘶哑的嗓子暴喝了一声,左拳猛击,将那自称男朋友的怪人击倒,又叫道:“为了正义,为了热爱,我必须战斗到底!再说一遍,暴力绝对不是正义,也不能被美化成正义!我选择战斗,以暴制暴,就是要让这种扭曲的正义,不再去践踏别人的生命和尊严。我要守护好我想守护的一切,我,不能输!”
“为了……正义,也为了……我们多年的友谊,我也……不能输。”郑行在刘延家的脚底下艰难地从胸腔挤出声音。
“我也不能输,我要赎罪!”黎重明歇斯底里地大喊着,双腿猛蹬,出人意料的力量迸发出来,一头撞在简潘瑕的胸口,将他撞得踉踉跄跄,退了两步。
“郑行,等会儿,先带秦宁夕离开,我们想办法殿后。”迅峰说,“黎重明,你怕不怕死?”
黎重明和他目光交汇,便即会意,摇摇头。
“那太好了。”迅峰笑了。
五
风好冷。
秦宁夕和郑行再一次站在了废弃工厂之外。
工厂黑黢黢的室内,像古墓尘封千年的地宫,散发着幽深的,充满着危险诱惑的,又那么引人追忆的复杂气息。
那一天,迅峰和黎重明牺牲了自己,用最后一刻燃烧尽了生命迸出的力量,与刘延家和简潘瑕同归于尽。
郑行一直被蒙在鼓里,他并不知道怪人的这种类似于自爆的能力。
他们都保持着沉重的沉默,静静地凝望着这梦一般的地方。
沙尘扬起的薄纱模糊了厂房的轮廓,也模糊了那段本就模糊的记忆。
“都过去了吗?”秦宁夕忽然开口了,茫然地看着郑行。
“都过去了。”郑行点点头,字斟句酌地缓慢说着,“是的,或许吧,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