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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战情 倾覆之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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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这几日因着身上旧疾有些反复,精神短了些,又因着前番风波尘埃落定,索性将诸多烦难事体一并放权给了秦墨,自己乐得清闲,难得过了几日松快日子。
这日晚膳后看了会书,觉得身上乏了,便早早歇下。正朦胧间,却被邱池的声音唤醒:“陛下……陛下,醒醒,出大事了。”
正要好梦,骤然被扰,皇帝皱紧了眉头,眼皮都未掀,带着浓重的睡意恹恹地挥了下手,含糊道:“不是讲了吗……有事,找太子处置。莫来烦朕……”
邱池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陛下,太子殿下……与平南侯,此刻正在宫门外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必须即刻面圣。”
“太子”和“平南侯”这两个名字叠在一起,让顺嘉帝混沌的睡意散去了些,他缓缓睁开眼,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什么时辰了?”
“亥正一刻。”邱池小心翼翼的回道。
“什么大事,连几个时辰都等不得,要此刻闯宫来见?”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邱池知道,陛下这是不悦了。
“太子殿下未明言,只道是东南军情。”邱池回道。
东南……
顺嘉帝的目光沉了沉。他想起晚膳前,似乎是有奏报说东南倭患有些不安宁。
“更衣。”他淡淡道,“让他们到紫宸殿偏殿候着。”
“是。”
殿内只点了几盏青铜雁鱼灯,光线昏黄,皇帝坐在御座上垂眸看着下面并肩而立的两人,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
秦墨与楚昱珩已行过礼,垂手侍立着。
顺嘉帝皱了皱眉,看着底下的两人就有些糟心,不满道:“说吧,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让你们连这几个时辰都等不得,非要此刻闯进宫来见朕。”
秦墨上前一步,双手将那卷薄绢高举过顶:“父皇,儿臣刚刚接到东南沿海,燕凌骑的绝密急报。江南恐有倾覆之危,儿臣不敢有片刻延误,故与平南侯夤夜惊驾,伏乞父皇恕罪。”
邱池上前接过绢帛,呈到御前。
皇帝没有立刻去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依旧锁着秦墨:“倾覆之危?前几日,朕看兵部的奏报,还说东南倭患不过是疥癣之疾,陈朝戈足可应对。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倾覆之危了?你的消息,比兵部、比朕,还要灵通?”
这话问得极重,暗指太子情报网络越界,甚至可能窥探圣听。
秦墨则不卑不亢道:“回父皇,非是儿臣消息灵通,而是兵部所得,乃数日前陈将军按例发出的平安奏报。而此信——”
他顿了顿,迎着皇帝陡然变得深沉的目光,继续道:“此信由燕凌骑前锋都督肖尘亲笔所书,于三日前在鹰嘴屿亲见琉倭舰队反常集结,判定事态紧急,绕过常规驿路的急报。信中言明沿海多处同时遭其袭扰屠戮,陈将军此番恐已陷入被动。肖都督判断,大战一触即发,甚至……此刻可能已经打起来了。”
“三日前?”皇帝眉心骤然蹙紧,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卷绢帛,就着灯光迅速浏览。
越看,他脸越沉,直接唤道:“邱池。”
“老奴在。”
“即刻派人,持朕手谕,分赴通政司、兵部驾部司,调阅这三日所有经手东南文书、驿报的存档、签收、用印记录。朕要看到每一份文书的原本,以及经手每一个人的画押!”
“是!”
“传朕口谕,”皇帝的目光扫过秦墨与楚昱珩,最后落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召——三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即刻进宫,紫宸殿议事!”
“再传,九门提督、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于宫门外候旨,全城戒严,未有朕之手谕,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但有任何异常,立捕!”
“遵旨!”邱池凛然应命,疾步退去。
皇帝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疲惫的捏了捏眉心,“小五,你跟昱珩也留下,东南之事,既然你们先听到了风声,便从头听到尾罢。”
“儿臣/臣,遵旨。”秦墨与楚昱珩齐声应道。
白洛川与白唯寻这对师生如今同掌相印与台谏,实在太过扎眼,也于制度不合。
风波初定之时,白唯寻便写了折子要告老还乡,但皇帝没准,实在是朝中暂无人可用,让他暂且等等,这便先搁置下来了。
如今二人前后进来时自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白洛川借着一根紫檀木杖,以内侍稍稍搀扶为借力,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入殿中,向御座行礼,姿态从容。
关于这位新任宰相,这几日朝野自然没少议论。
有人嗤笑“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瘫子,如何能总领百官、决断国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更多的人,在这几日亲眼见过或听闻了此人所做之事,更多的为默不作声。
这位看似风吹就倒的白相,行事风格与前崔相的张扬跋扈截然不同。
他极少疾言厉色,甚至说话都因中气不足而语调平缓。
可就是这平平淡淡的态度,落在该听的人耳中,往往比惊堂木更骇人。
譬如前日,政事堂初次议事,商议的便是崔相倒台后空缺出来的几个紧要官职人选。
几位自恃资历老的官员,并几位在倒崔时有功的新贵,各自引荐心腹,争执不下,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白洛川一直没说话,只垂眸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面前那份空缺名册。
直到一位兵部的侍郎,为推举自己门生出任某处边镇粮道,话赶话地隐隐讥讽了一句:“……倒非下官多心,只是粮道关乎军心,需得身强体健、能经风霜之人方可胜任。若是个药罐子,只怕还没到任所,先倒在了半路,岂不误了大事?”
这话指向太明,满堂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瞥向了上首那位真正的药罐子。
白洛川终于抬起眼。
他也没看那兵部侍郎,目光扫过名册,指尖在“边镇粮道”那几个字上停了停,然后,温温和和道:“张侍郎所言极是。粮道重地,确需体魄强健、精力充沛之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认真思量,又补了一句:“听闻张侍郎年轻时曾随军远征漠北,三日不眠,犹能策马巡营,可是真的?”
那张侍郎不明所以,只得挺了挺胸,带出几分自得:“不敢,确是年轻时有把子力气。”
“嗯,难得。”白洛川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名册上,语气依旧平淡,“既然如此,此次陇西道的粮道转运使一职,便由张侍郎兼任吧。你熟知兵事,体魄强健,又是陛下信重的老臣,由你亲自去坐镇,陛下与本相,方能安心。”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那张侍郎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陇西道?
那是出了名的苦寒之地。
所谓转运使,听着是个肥差,实则是要离京数千里,去那等地方协调各方、督运粮草,是个极易出纰漏的苦差。
更要命的是兼任——这意味着他京中兵部的实职要交出去大半,人却要被发配到边疆去。
这是明升暗降,是流放!
而且还是用他自己方才“体魄强健、方可胜任”的话,堵死了他所有推脱的借口。
“白、白相……下官、下官在京中尚有部务……”张侍郎声音都颤了。
白洛川这才将目光移到他脸上,似有些不解:“部务?张侍郎方才不是还说,能为国事不辞劳苦么?陇西事关边防,更是紧要国事。京中部务,自有能干司官暂理。还是说……”
他顿了顿,幽深的眸子静静看着对方:“张侍郎方才所言‘体魄强健、方可胜任’,只是说来搪塞本相与诸公的?”
最后这句话,声音依旧不高,却轻轻巧巧地扎进了那张侍郎的心窝里。
他能怎么说?
否认自己体健?那是欺君罔上,更是自打嘴巴。
承认?那就得立刻收拾包袱,滚去陇西吃沙。
“下官……不敢。”张侍郎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彻底不敢再乱讲一言了。
白洛川轻描淡写的嗯了一声,回归正题:“陇西粮道已定,其余人选,诸公可还有异议?”
满堂鸦雀无声。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人,此刻全都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从未开过口。
这位新相爷,杀人不见血,送人不用刀。
没人再敢小觑。
随着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等人陆续匆匆赶到,紫宸偏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皇帝摩挲着手里的绢帛,缓缓道:“周太尉,东南沿海,陈朝戈麾下定南军,现有多少可战之兵?”
周砥躬身回答:“回陛下,定南军账面十万,实有堪战者,不过三万五千。其中水师精锐,约一万五千。”
“三万五。”皇帝重复,看向白洛川:“白卿,这三万五千人的粮饷、战船维护,去岁至今,可曾足额发放?”
白洛川倚杖,声音平稳:“回陛下,户部有档可查。去岁定南军粮饷,因漕运耽搁,只发了七成。今岁春饷,于崔相倒台前被卡在度支司,尚未发出。战船修缮款项,工部报上来的是三成。”
这番对答,瞬间将那光鲜亮丽的表面戳破,露出了腐败的烂账。
皇帝脸色铁青。
周砥立刻找补道:“陛下!粮饷不继,器械不修,便是天兵天将也难为无米之炊!此非战之罪,实乃……”
“实乃前任宰辅渎职,各部办事不力之过!”白洛川接过话头,“然当下非追咎之时。臣请陛下,即刻从江淮粮仓、临清钞关,急调粮秣、银钱,由可靠的户部、工部官员押运,走水路直发东南。同时,请周太尉立刻拟定,就近可从何处调兵驰援,由哪位将军统领,走哪条路线最快。双管齐下,或可补救于万一。”
皇帝的目光在白发苍苍的周砥和虽苍白却还锐气的白洛川之间扫过,沉声道,“周卿,白相所言,你可听见?朕现在只要方略。一个时辰内,朕要看到你的调兵方案,与白相的粮草调度,一并呈上!”
“老臣……领旨!”周砥抱拳领旨,知道这是皇帝最后的通牒。
顺嘉帝拧着眉,“白御史。”
“臣在。”
“今日起,你御史台的人,给朕盯紧这紫宸殿内外,所有经手东南军务、粮饷、文书之人。有无懈怠、有无阻挠、有无通风报信,朕要你一一看在眼里。此战之后,有功则赏,有罪……”皇帝顿了顿,“你便替朕,好好厘清这糊涂账!”
“臣,遵旨。”白唯寻躬身,目光已扫过殿中几位神色不定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