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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魇 明月明月, ...

  •   医院里带着浓烈的药水味道,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天花板上耀眼的白光落下来,打在了沈书离脸上。
      她很紧张,那张素来明艳夺目的脸上虽好不容易止住了泪痕,但还是紧紧皱成一团,浓密的眉峰紧紧蹙着,连长翘的睫毛也染上了焦灼的味道,她紧紧捏着身侧的手臂,因为过于慌乱把手臂上的肉捏疼了都毫无所觉,只是一味盯着手术室门上“手术中”的红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身旁的奶奶却已哭得浑身颤抖,沈书离轻轻把手放在奶奶的肩上,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还是装作镇定:“奶奶,没事的,医生说了会治好爷爷的。”沈书离又收回手,指尖掐着掌心,尽力保持自己的冷静,但心跳却早已暴露了她。
      对面低垂着头的爸爸不时抬头看看手术室,又低下头来,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却无端笼罩了孤寂的氛围。偶尔爸爸抬头时,与沈书离的目光对视,两人都恍惚了一下,彼此的眼神里都装着少有的无措和惊慌,却又被强装的平静掩盖。
      手术室里躺着的,是他们的老伴,爸爸,爷爷,无比重要,无可替代,独一无二的亲人,是他们共同的软肋,只有听到医生说已度过难关后,心才能彻底的冷静下来。
      “滴”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突然熄灭,沈书离和爸爸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同站起,目光紧紧盯着手术室,渴望医生出来和他们报平安。
      厚重的手术室门被推开,为首的医生摘下早已被汗滴湿的口罩,眉毛紧紧皱着,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他看着面前的这几个人,心里叹息:这不应该啊,他的医术从未有过如此滑铁卢的场景,而且他朋友是沈逸恒的好朋友,在手术前就一直叮嘱他一定要把沈明月救活,现在人是还没走,只是……
      他又忍不住地看向死死盯着他等他说话的小姑娘,那无比倔强的眼神看得他心里忍不住跳了几下,却只能无奈开口:“抱歉…病情已经扩散成这样,我真的……回天乏术。”说着他叹了口气,似是疲惫极了:“腹腔里全是转移灶,多个器官都在快速衰竭,我尽力了,真的……救不了,我会对我的医术负责…以后不在这里工作。”
      这句话如惊雷落在了沈书离的心底,沈书离猛然向前一步,抓住他的手问:“医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请说清楚。”
      “沈明月不是昨天才胃癌晚期,他已经胃癌晚期很久了,他的多个器官功能都以极快的速度正在衰竭,听护士说,他前段时间只是来拿药,却没有住院检查,你们家属是什么情况?都不认真观察一下老人的身体吗?”
      此话一出,沈书离便如断了线的风筝滑落了手,她感觉心脏闷闷的疼,泪珠更汹涌的滚落了下来。怎么会这样?可是爷爷以前身体都很好啊,而且爷爷发现自己身体的情况,一定会来医院检查的,那怎么可能不提前住院防范呢?
      她猛然回头看向爸爸,急切地晃了晃他的身体:“爸,你前段时间都不知道爷爷身体的状况吗!你没有陪他来医院看病吗?爷爷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逸恒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天大的愧疚似乎要把他吞没了,那段时间公司的股票出了问题,他一直在忙着解决公司的事情,焦头烂额,几乎夜夜不着家,除了不断的转钱给女儿家人以外根本就没空离开公司,他以为那段时间妈妈带着爸爸去看就会好了。
      恍惚了一下,他转过头声音踉跄地问许美玉:“妈,之前爸来看病的时候医生不是说身体没有问题吗!”
      许美玉也是精神不稳,甚至都站不住脚,她的嗓音哽咽不已:“是,是,之前老头子总是腹疼身体难受,我就带他来看了,那个医生给老头子安排了好多检查,但是都说没有问题啊,怎么会这样……”说着说着,她却心痛得无法继续开口了。
      医生突然走到许美玉面前嗓音严肃:“是哪个医生?检查结果在哪里?检查报告单有没有?刚刚在手术室里我已经检查过了,沈明月很早就胃癌晚期了。”
      究竟是哪个医生知情不查?
      他感觉非常荒谬和气愤,盛阳华明医院可是离淮市最好的医院,沈明月和他的家人虽然不是离淮市最顶尖的人上人,但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中产家庭了,不然也不会有人脉特地联系朋友把他从京北请来为这一家人治疗沈明月。
      而且盛阳华明医院的医疗体系是最先进的,审查体系也非常严格,对待病人从来都是尽职尽责,怎么会有医生敢做出这种罔顾人命的事。
      所以他觉得奇怪的同时,又有了一丝惶恐,医者仁心,那个畜生最好晚上睁着眼睛睡觉。
      沈书离和沈逸恒也在一时之间看向了许美玉,被三双眼睛齐齐盯着,又加上慌乱不已的心绪,许美玉思索了几秒才匆匆开口:“那个医生好像叫江则峰……给老头子安排了好多检查,但……就是没做胃镜。”
      医生的心瞬间冷了下来,盯着许美玉,声音压得很低:“做了那么多检查,唯独没做胃镜?有没有取病理活检?”
      许美玉愣了愣,眼泪掉得更凶:“胃、胃镜?他没说要做啊…之前老头子总腹疼,我就带他来了盛阳华明,那个江医生给他安排了抽血、B超、CT,还查了肿瘤标志物,所有报告都说只是胃炎,没大问题……他说不用做胃镜,吃点药调理就行……”
      医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压不住的冷意:“不做胃镜,等于没给胃做过任何有效检查。” 胃是空腔器官,B超看不到;CT扫连黏膜病变都扫不出来;肿瘤标志物正常,根本不能排除胃癌。”
      这是刻意跳过最关键的检查,把晚期拖到没救……他下意识攥紧白大褂领口,指节发白,盛阳华明的流程里,上腹不适超过两周,必须优先胃镜排查,一个医生会不知道?
      江则峰,那是谁?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虽然他只是暂时来这个医院治疗,等治疗后就要回京北,但在盛阳华明医院中,基本上跟他同一个科室的人他还是能大概记住名字的,但是江则峰他却毫无印象,难道是空降的人所以他不认识?能在最好的医院里,绕开所有规范,只手遮天瞒住晚期胃癌…恐怕背后的人,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正想打电话问问院长知不知道这个人,沈书离却突然盯着他问:“医生,那我爷爷现在怎么样了?以后都住院治疗,可以好起来吗?”
      沈书离还是报着微弱的希望,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唉,实话说出口,不仅让家属难受,也让他心里难受,浓重的愧疚让他无法面对,但医生的职业操守还是促使他沉重地告知家属真相:“抱歉,肿瘤的扩散程度已经超出我们能控制的范围,长期酒精损伤也加速了胃黏膜病变,病人早就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
      “那,那我爷爷还能活多久?……”
      他不敢去看小姑娘悲痛的神情,移过视线:“缓则一周,快则三四天,这几天病人需要进行安宁疗护,可能意识有时清醒,有时不清醒,这还需要你们家人多多看护,陪他度过剩下的时间。”
      “咚”的一声,是手机掉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沈书离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险些站不住脚,一向平静沉稳的她终于崩溃了,沈书离万万没有想到,真相会如此残忍,如此让她深陷噩梦。
      “不,不,不可能,不可能,爷爷答应我说要长命百岁,陪我长大的。”沈书离精致的面容彻底失了血色,眼泪如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般从细碎的泪滴转为狂风暴雨,直直的砸在地板上,根本流不完。
      如果是往常,她肯定会忍不住嘲笑自己没有保持一贯的优雅状态,但是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沈书离只能任由整张脸都被泪水弄得皱巴巴的,沈书离张了张嘴,想说话,想抱抱奶奶和爸爸,想要拼命闯进手术室去看爷爷,但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心痛交织,导致她只能发出细碎的哽咽。
      阳光洒上枝头,晨曦在屋外降落,满满的大好光景,但她都没空,也没法去理会了。她的心里被浓重的悔恨和愧疚交织着,不愿醒来。
      终于,沈书离承受不住地滑坐了下来,她将围巾拢住自己的脑袋,垂落的头发也沾染了咸咸的泪滴,压抑的哽咽声冲破喉咙,她开始无法抑制地放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她那么善良又柔软,一生从来没有干过坏事的爷爷,为什么上天那么残忍?要将她的爷爷收走呢?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命运一定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为什么一定要有这么残忍的真相?她根本没有办法承受亲人离世的万分之一可能,沈书离以为自己还小,可以追逐更广阔的天空,可以丰满羽翼,带着从小就亲近的爷爷一起去游玩世界,可是,可是……那些美好的愿望……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了啊。
      爷爷还那么年轻,才七十几岁,上天怎么忍心把他收走呢?她那么用心的在心里祷告,却没有换来一丝命运的垂怜。
      如果她不去莫斯科上学就好了,如果不执着追求更远的世界就好了,如果她能像小时候那样一刻不离的陪伴在爷爷身边就好了,如果她不因为专心学习就停止跟爷爷视频就好了……
      沈书离想了很多很多,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停止责怪自己,生活的太安逸,让她总觉得有很多时间,去孝顺爷爷,去陪伴家人,可是现在,一切都没有如果了。
      沈书离实在是太心痛了,终于忍不住握紧拳头,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手,来掩盖心跳崩裂的迹象。
      而一旁的许美玉早已哭晕过去了,沈逸恒也蹲在墙角掩面痛哭,不敢相信,不断后悔,虽然他是家庭的支柱,但是如果他不那么忙,多回来陪陪爸爸,事情是不是就能反转了呢?
      只是,当他正哭的不能自己时,突然有一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无措地回头,是方才宣布噩耗的医生,语气严肃:“快看看你女儿吧,她情况有点不太对劲。”
      沈逸恒向前看去,就看到沈书离不停地用嘴咬着自己的手臂,甚至连咬出了鲜血都毫无所觉。沈逸恒赶忙向前抱住沈书离,把她紧咬的手臂轻轻拉开,像哄小孩子一样哄道:“女儿,乖女儿,不要伤害自己,爸爸已经要失去爸爸了,可不能再失去你了……”
      “可是爸爸我心里很难过,我好想爷爷啊”
      “没事的,我们在剩下的时间里好好陪陪爷爷,爷爷看到你这么难过,也会伤心的。”
      沈逸恒腔调颤抖,他的心也很痛,但女儿还小,他必须振作起来。
      “可是……可是,我真的接受不了,我不要剩下的时间,我只想要永恒啊,爸爸。”沈书离仍未停止哭泣,身体忍不住颤抖,抽抽噎噎。
      “我知道,我知道的,女儿,我懂你,但是我们先去睡一觉好不好,你刚回国,一定很累。”沈逸恒擦去脸上的泪珠,捞起女儿的双臂,抱了起来,向医生和许美玉点点头,把沈书离抱到了病房的床上。
      一直以来,他总是过分忙碌,有时候为了应酬一周才回家两次吃饭,沈书离很长时间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他这个女儿,虽然才18岁,但是因为在国外呆了几年的缘故总是过分独立,有的时候看不透她在想什么。面对亲人的噩耗,女儿伤心,他更是心痛难忍,但他是大人,要先让女儿平静下来,不要再动伤害自己的念头。

      沈书离平静地躺在床上,她刚刚大哭过一场,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往日里灵动的瞳孔此刻没有一点光亮,明明是在现实生活中,她却感觉身处虚幻。
      果然,她还是没有办法接受离别,哪怕离别奖励了她尚存的期限。许美玉揉了揉哭红的眼,和沈逸恒一起向医生要来生理盐水和无菌纱布,细细地用棉签清理刚刚沈书离在手上咬伤的血迹,避免细菌感染后,犹如对待易碎的琉璃瓶般,轻轻用无菌纱布覆盖在她的手臂上。
      做完这最后一步,沈逸恒给沈书离盖上床单,又扶着许美玉躺下另一旁的病床道:“妈,你也哭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去找医生再问问爸的情况。”
      许美玉仍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愿睡去。
      沈逸恒点开手机,翻出助眠的歌谣,按低了音量,在病房中播放。妈妈和女儿悲伤过度,都极需要喘口气,就让他先来打点这一切吧。
      思及此,他放下手机推开门向外走去。

      病床上。
      沈书离睁开眼又闭上,闭上眼又睁开,如此反复,她本想坚持,但刚刚哭过的困倦,却如排山倒海般压垮了她,眼睫轮番翻动,终于还是闭上了眼。
      沈书离沉沉地睡了过去,进入了一个梦乡。
      四周无比空旷,就连空气都带着海浪的潮湿,沈书离刚想挪动步子却又停了下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一下子缩水的身体……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的时光?
      风筝在海浪上飞跃,人们在浪花上冲浪,不时传来喜悦的呼唤。山高水秀,海晏河清,简直像极了她以前经常去的海岛。
      “离儿,小离儿?我的乖孙女在发什么呆呢?到爷爷这里来,爷爷带你去海滩玩,等你玩够了,我们就回酒店,住哪间随便选!”
      沈书离怔在了原地,她缓缓回头,爷爷在远处呼唤她。现实生活中的极度悲伤竟然将她带入了过往的记忆碎片当中。
      离淮市虽然坐落在繁华之都,但却有个极美丽的岛屿,叫海云岛。海云岛上的大海是最干净的,有着最澄澈的蓝色和波纹,没有任何的野生污染。
      而她记得,从她出生一直到现在,爷爷就一直是海云岛上的主事人,也可以说是董事长吧,反正海云岛因为绝美的风景和干净的气息,吸引了不少游客来游玩,任何游玩的设施以及具体事项都得向爷爷报告才行。
      如果爷爷不同意,一个项目就无法进行,海云岛保持了多年干净,没有任何游客敢乱扔垃圾也是因为有了爷爷的管理。凡是有游客去的海景奇观处都有爷爷雇下的管理员检查是否有人乱扔垃圾,扔一次扣2000一5000起步,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敢乱扔了,毕竟谁都不想损失钱财。
      而海云岛上最大的酒店一(山茶花开),沈书离也经常去玩,她可以随便挑选房间。只要有她在,不管房型多么火爆,都要为了她关闭房型,只为了让她拥有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因为她的爷爷是山茶花开唯一的大老板,所以在整个酒店,乃至整个岛上,所有人都得向着她。
      一她拥有整个世界上独一无二,且无比宠爱她的爷爷。
      ……
      “小离儿,离儿,乖孙女!在发什么呆呢?快过来,爷爷给你捡贝壳!”沈书离回过神来,面露温柔笑意的爷爷正在前方的沙滩上等着她。
      爷爷笑的还是那么温柔,让沈书离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不过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她都不想逃离这座习惯了好久,被人用一心一意的爱浇灌而成的城堡。
      “爷爷!等等我!我来啦!”沈书离抛开恍惚的心绪,蹦蹦跳跳地跑向爷爷,也不管跑的多么匆忙,因为沈书离知道爷爷一定会接住自己的。
      从沈书离出生开始,她就由爷爷奶奶养育宠爱长大,虽然爸爸也非常疼爱她,但是爸爸因创办公司赚钱非常忙碌,总是忙生意忙应酬,在酒桌上跟别人推杯换盏也没时间回来吃一次家常菜,常常两周都回不来一次,但她从来不怪爸爸,爸爸只是想给她更好的生活而已。
      而且爷爷奶奶给她的爱特别满,什么都顺着她,沈书离以前也很奇怪为什么从来都看不到妈妈,但每次她问爷爷奶奶时,他们总会笑着跟她说妈妈出远门了,沈书离那时候还小,总是傻傻的爷爷奶奶说什么都乖乖应下。
      后来长到了可以记事的年纪,沈书离来到爸爸的书房,想要翻翻看书柜里有什么好玩的东西,翻着翻着却翻到一个夹层的相册,她好奇地摸出来看一那是一个很漂亮的俄罗斯女人。长发微微卷起,那灰雾般的瞳孔发着亮,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微微扬着,明明是冷冷的长相,但樱红的嘴唇笑起时却如冰天雪地骤然开出了一朵莲花,清晰不已。
      而这个漂亮的俄罗斯女人的头正靠在她爸爸的肩上,是一个极其慵懒的姿势。沈书离爸爸沈逸恒年轻时也是闻名四方的大帅哥,浓眉大眼白皮肤,像东方人和西方人的结合体,总是有络绎不绝的美女前仆后继追求沈逸恒,但他什么都没接受,到最后跟外国美女在一起了。
      相册上一清俊的少年和明艳的少女笑着,瞳孔迸发出温柔的弧度,对着镜头记录下了无比幸福的瞬间。那时年纪还小的沈书离看呆了,看着俄罗斯女人那张长的跟自己相似无比的脸,沈书离微微笑出了声,非常快乐地举着那个相册跑去客厅找爸爸。
      然而,直到现在沈书离都记得爸爸扬起的幸福笑脸后,又突然落寞的神情,小小的她问沈逸恒:“爸爸,这个漂亮的女人是妈妈吗?妈妈去哪里了?我怎么一直都没看到她?”
      而沈逸恒看了那张照片许久又似乎是在怀念,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小离儿啊,以前你还太小了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妈妈啊跟爸爸分开了,你看她是俄罗斯人,她不习惯离淮市的生活的。”
      “那妈妈还会回来吗?为什么会分开?她是不是不爱我?”那时稚嫩的沈书离不理解,总是觉得爸爸这么好,妈妈一定会回来。
      可沈逸恒却说:“小离儿啊,等你以后长大了就会知道,有些感情不是相爱就能相守的,能相逢一场就已经很好了,爸爸也不怪你妈妈,她给我生下来这么可爱的小离儿呀。”
      “可是感情哪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相爱过再追回来就好了呀,爸爸你是个胆小鬼!”小小的沈书离跺了跺脚,没有想到爸爸这么胆小!
      那时沈逸恒恒想了几分钟,但还是摸了摸她的头说:“爸爸尊重妈妈,你妈妈不爱我了是她的选择,我们不能强人所难,要尊重自己爱的人才是一个绅士该做的事情。”
      “好啦,小离儿不要再想这些啦,妈妈从小就不在你身边,爸爸确实对你心中有愧,但你要记得爸爸和爷爷奶奶给你的爱一分也不会少,想要什么就跟我们说,人要向前看。”
      说完,沈逸恒拿出几盒甜腻腻的蛋糕摆在桌上,又回书房处理文件了。
      沈书离站在原地许久,还是不理解爸爸的意思,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既然两个人相爱了那就要在一起,而且爸爸脾气这么好,长的又帅,没什么不好的啊,妈妈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呢?
      那时沈书离还小,不知道世间的情感总是弯弯绕绕,缘分总是如水自由。不同的流水聚集在了一个新天地,也可能会因突如其来的海潮而改变方向,而情感也是如此。
      相爱和相守存在于不同的交界线,分别被两道横沟隔离开来。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明明还是昨天刚认识的样子,但是要相守一生的誓言却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沈书离后来才明白的。
      她知道她的妈妈是俄罗斯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西娅,是在爸爸22岁时去俄罗斯旅行认识的,谈了一个月就火速结婚了。而在结婚生下沈书离后,西娅却觉得根本就不适应离淮市的生活,所有浓烈的情感在刹那间被抽干了,只剩下想要逃离的欲望。
      所以西娅火速跟沈逸恒签订了离婚协议,任凭沈逸恒如何挽留也不为所动,一言不发的也不看刚出生的孩子就火速飞回俄罗斯了。
      其实沈书离对于西娅是有恨的,因为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连呆在自己的身边看自己一眼都没有时间,她刚睁开眼就是爸爸爷爷奶奶在身边守护她,妈妈生下了她却对她不管不顾。
      初中时沈书离抱着多看世界的心愿和想找到西娅的赌气选择在莫斯科上初中,但呆了三年多却仍然没有见到西娅的一丝踪迹。久而久之,沈书离也累了,她尝试问过爸爸,但爸爸却说西娅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除了,还劝她想开些,向前看。
      可道理都明白,沈书离也享受了很多很多独一无二的爱,但她仍然是个从小缺乏母爱的孩子,所以才会那么害怕真正的离别。

      ……
      “小离儿真棒,这么快就跑过来啦?看!这是爷爷给你捡的贝壳,好看吧!”
      沈书离回过神来,啧,真是,身体变小了,脑子也变小了吗?怎么突然回忆起那么久远的事了?
      她笑着抱了抱爷爷,捡起贝壳撒娇道:“喜欢!爷爷给我捡的贝壳我最喜欢啦!”
      只见那贝壳在阳光下闪着亮光,五颜六色的斑驳更显得这个世界是无比让人惊喜。
      “我们小离儿啊,还是这么爱撒娇,走吧,爷爷带你去冲浪!”
      “嗯!好!”沈书离点点头,她牵着爷爷的手小心地避开沙滩上的贝壳,向着海浪走去。
      一望无际的水面上有白色浪花在翻滚,待阳光洒下金辉后便席卷向她们。
      沈书离和爷爷踩着浪花,笑闹着向海浪的中心越靠越近,爷爷把她抱了起来,一点一点地向前触碰海浪,不让海浪碰到她的衣角。
      他们就这样子玩着玩着,玩到太阳西垂,夕阳骤起,沈书离感觉她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好啦!小离儿,今天太晚了不能着凉了,我们回去吃你最喜欢吃的海鲜大餐!”爷爷仍未把她放下,就这样走上了沙滩。
      “我知道啦,爷爷!爷爷,你也不能着凉,爷爷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沈书离眼也不眨地看着爷爷。
      沈明月笑了起来,他真幸运,拥有了全世界最漂亮,最可爱,最孝顺的孙女,还小小的就这么关心他了。
      他开心地晃了一下沈书离,转而把沈书离背到了背上:“谢谢乖孙女!爷爷当然会健健康康的,爷爷还要一直陪着小离儿长大呢!”
      “嗯!爷爷我相信你,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的人是小狗!”沈书离脆声声地应道,伸出小指,拉住爷爷的手勾了个勾,左右摇晃着。
      如此美好和谐欢乐的画面,沈书离也扬起了最灿烂的笑脸。
      只是,刚扬起了笑脸,她又偷偷抬起脸,在爷爷看不到的视线里,憋住了要夺眶而出的泪滴,在心里偷偷说:可是,爷爷你骗了我。
      爷爷,你骗了我。
      只是,我舍不得怪你。
      离别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早点发现。

      这么想着,悲伤孤独的氛围就要把她的心拉入无端的地狱中了,但看着爷爷开心地背着她走进山茶花下时,沈书离却还是决定把自己变成像小时候一样天真开心,无忧无虑。
      “哎呀,我们沈老板可爱的孙女小离儿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啊啊啊啊啊真是可爱,像个小糯米团子。”
      “ 可不是嘛,看沈老板多宠爱这个孙女就知道了!”
      “又不是只有沈老板喜欢,我也喜欢呀,这小孙女说话甜甜的,上次还叫我姐姐呢。”
      “哎呦呦,谁还没被叫过?”
      山茶花下酒店门前,站着一排排漂亮的姐姐,她们个个扬起了欢乐的笑脸,这些姐姐都很喜欢沈书离,因为沈书离长的好看又嘴甜,总是一口一个姐姐,再加上沈明月的宠爱,每次她来酒店,这些工作人员总是开心的不得了。
      “快快,我说的海鲜大餐做完了吗?今天乖孙女来,要做最好的!”沈明月仰头挺胸,骄傲的享受着他们对他孙女的赞美,他觉得夸小离儿就是在夸他自己。
      等往日的寒暄后,他又回头看着在他背上的乖孙说:“小离儿,爷爷带你先去餐厅等候,今天换了一个更好的厨师做的标准不比外头的那些差!”
      唉。这个爷爷啊,明明对她已经非常非常好了,整个海云岛上人尽皆知的好,爷爷每次都要跟亲戚炫耀自己有个多么可爱多么好的乖孙女,可纵使都已经这么好了,爷爷还是觉得应该再做的多一点。
      沈书离低下头摸摸爷爷的头,用手指比了个赞:“爷爷对我真好,我好期待晚上要吃什么呀~ 爷爷永远是最棒的!”
      “好好,我的乖孙,我现在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嗯!我们快走吧”沈书离乖乖应道。
      如果梦能留住最美好的一切,就让她永远沉沦在梦里好了。
      沈明月带着沈书离进了一个宽敞的餐厅里,这个餐厅里有一个大大的方桌,头顶上还有个吊灯,不时的随着微风摇晃着洒下朦胧的光辉。不过说是餐厅,倒像是沈书离的个人餐厅,因为这个餐厅内不仅有餐桌,一旁的沙发上还有各种玩偶,这都是沈书离之前来的时候放的。看到玩偶,沈书离一下大惊,完了!差点忘了!之前她每次来都要带玩偶的,这次没带不会就要被梦境赶出去了吧?
      沈书离看看四周,很好!没什么异动。厨师正陆陆续续上菜,诱人的香味勾引着她的味蕾,她连忙转移爷爷的注意力:“爷爷!我们快去吃饭吧,我好饿!”
      “好好好,爷爷这就带你去。”沈明月把沈书离放下来,拿起一旁的软垫垫在椅子上后,才把她放在椅子上。这时厨师也开始宣布菜单:油焖大虾,鲜炒海蛎汤,螃蟹炒粉条,龙虾炖排骨,木耳炒土豆,鸡蛋炖豆腐,奥尔良柠檬鸡翅,西瓜汁,五谷杂粮汁,巧克力奶昔,抹茶蛋糕……
      我就知道,爷爷肯定又弄了十几道菜,沈书离在心里摇摇头,幸好她吃不胖,不过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这些美食和爷爷幸福的笑脸,早就把她的灵魂滋养的暖暖了。
      “不错,做的很好 !这个月加奖金!”沈明月满意极了,他先拿了海蛎汤轻轻地放在沈书离面前,拿起勺子准备喂饭。
      沈书离张开嘴,喝下沈明月呼了许久已经不烫的汤,调皮地眨眨眼,又弄了个大拇指:“太好喝了!爷爷,我喂你,你也快尝尝!”
      说罢,沈书离拿起沈明月碗里的勺子,也学着他的样子,轻轻用嘴巴呼了几下,喂到沈明月嘴边。
      沈明月笑得越发开朗,喝了一口才说:“哎呦!我的小离儿真孝顺呀,不过啊你不用做这些的,爷爷喂你就好了!”
      沈书离刚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又想到现在是在梦境里偷一点幸福的时光,她又停止了话头,只浅笑:“可是爷爷我也想要照顾你呀,等我以后长大了,也想一直照顾你,让你健健康康的。”
      “哎呀!我的乖孙女对我真好,爷爷好开心。”沈明月感动极了,他“哎呦”了一声:“ 今天好幸福,爷爷要开瓶酒庆祝一下。”
      说着,他正欲伸手拿起一旁的酒,沈书离却激动地站了起来。“不行!爷爷不能喝酒,喝酒对身体不好,爷爷不是答应我要让身体健健康康的吗?”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于激动,沈书离又缓了一下:“爷爷,我只是担心你。”
      天知道她在看到那瓶酒时,心脏突然停了一下的慌乱,沈书离知道梦境没有办法改变什么,梦境会永远停留在过往的篇章之中,但她还是不忍心。
      沈明月笑着放下酒:“怎么啦?乖孙女,爷爷今天高兴就喝一点点,不会对身体有害的。”
      “不…不不行!求你了爷爷,可不可以不要喝酒?”沈书离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刚刚在现实中,她明明听到医生说爷爷体内有大量的酒精,虽然悲伤将她掩盖了,但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所以她真的不想让爷爷喝酒,无论如何都不想。
      “好好好,乖孙女别哭,爷爷不会喝酒了,再也不喝了,怎么突然哭了呢?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看见沈书离哭了,沈明月顿感懊恼,要不以后还是戒酒吧,不然孙女哭的那么伤心。沈明月用毛巾擦了擦沈书离眼角的泪珠,仍然心疼的望着她。
      “嗯,爷爷,我没有不开心的事情,我只是希望你以后都不要喝酒了,身体健健康康的最重要。”
      说着,她泪眼婆娑地伸出手,拉住沈明月的手晃了晃:“听见没有,爷爷 ,身体健康最重要。”
      “好好好,爷爷答应你,会一直健健康康的陪着你的,我们小离儿真孝顺。”
      沈明月握住沈书离的手,正想夹菜给乖孙女吃,就看到乖孙女傻傻地看着他又掉下了泪,搞的他也有点想哭。
      沈书离忍了许久,还是忍不住,爷爷会一直陪着她,这在平常是多么朴实又容易的愿望啊,现在却是她永远奢求不来的心愿。
      她只能傻傻地望着这个温柔善良,面对她永远耐心,永远疼爱的最好的爷爷说:“爷爷,我真的很想一直陪着你,我以后再也不去很远的地方念书了,我就在岛上陪着你,哪也不去,爷爷……我真的很爱你,我只想你健健康康的,真的,我只想要你健健康康的……”
      泪珠滚落不停,沈书离看着沈明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说:“我知道,书离,爷爷也是真的想要一直陪着你。”
      猛地,书离两个字炸响了她的脑海,小时候爷爷一直都只叫她小离儿的,怎么会突然说书离?
      沈书离匆匆抹去眼泪,看向沈明月。爷爷还是那个爷爷,只是目光却突然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沈书离又靠近了一点。原来……是从一开始的温柔宠溺到多了眷恋和不舍。
      不舍……沈书离一下子明白了,她站起身来想拼命抱紧爷爷,却抱了个空。
      何止是空,四周的场景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疯狂的消散,沙发上的玩偶卷入时空的顺流中,而沈书离眼前仍温柔地望着她的爷爷一下子从活生生的人到模糊不清的剪影,马上就要消失了。
      “不,不行,爷爷,你答应我的,你不能骗我,我……我还不想走。”沈书离呆呆的停留在原地,她的手不断触摸又不断扑空,她根本哭到不能自已,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着。
      太傻了,真的太傻了。她原本以为可以在过往的美梦中沉眠许久,结果回过头才发现原来,原来上天给她的玩笑从未消失,只是以这梦境的方式进行了弥补。
      只是这弥补,未免太少。
      消失了就是消失了,她想要的永远没有任何下落。
      沈书离还站着,突然,在整个梦境都将要消散之时,有远远的又无比温柔的声音传来:“小离儿,要开心的走下去,不要为我难过。”
      那是沈明月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可我不要这些!我只要你回来!求你了爷爷……爷爷求求你……能不能别离开我……”沈书离蹲下崩溃大哭。
      她狼狈不堪,整个梦境也彻底消失不见。
      沈书离闭上了眼,向下坠落着,离开山茶花下,离开海云岛,离开过往,落进枕头,落进哪怕有失去的震痛也要义无反顾前行的成长中。
      她回到了现实。
      沈书离猛地睁开了双眼,悲痛之下满是泪痕的小脸还迷茫着,她轻轻开口,念道:明月明月,依如我心,照我灵魂,从未离去。
      沈明月永远是她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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