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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至少在梦里陛下还在 贺兰铮梦回 ...

  •   贺兰铮走到宫门拐角处才停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翻涌的云层。

      灰白色的云从北方压过来,沉甸甸地悬在皇城上空。

      “要下雨了。”他说。

      凌朝离也抬头看了看天,把袖口往里收了收。“将军的伤还没好透,淋不得雨。”

      贺兰铮没接话,迈步朝宫门外走去。

      凌朝离在原地站了片刻,目送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灰蒙蒙的天光里,然后转身回了户部衙门。

      他得赶在下雨前把盐税盈余的账目再核一遍,顺便想想要怎么从方砚秋眼皮底下把凉州案的卷宗扣住。

      这天夜里果然下起了雨。

      秋雨不大,但绵密,落在太医院西偏殿的瓦檐上,滴答声整夜未停。

      贺兰铮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从兵部调来的凉州军情通敌案卷宗。

      他比赵慎之更早看过这些卷宗。当年,他跟着萧承决在凉州城外打仗,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偏将,萧承决让他守着帅帐,自己带着一队轻骑出了城。

      回来时萧承决的袖口沾了血,但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凉州守将送了一份军报过来,说是抓了个通敌的文书小吏。

      萧承决看都没看就批了“斩”。

      他当时不懂。

      后来才慢慢拼出那件事。

      那个文书小吏是萧承决的人,被凉州守将抓了,萧承决不能保他,保了就是告诉所有人他在凉州守将身边安了人。

      但凉州守将也不敢真的杀他,因为杀了他等于和萧承决撕破脸。

      于是萧承决先批斩,再在行刑前夜把人换出来。

      那个文书小吏,如今改名换姓藏在京城,还欠着他一条命。

      贺兰铮翻到案卷最后一页。他忽然想,陛下如今困在自己身体里,看着他亲手埋下的暗桩一个接一个被翻出来,会是什么心情。

      会怒吗?会急吗?还是像从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所有人都挡在身后?

      他想到这里,心口有些沉重的发慌。不是为自己,是为萧承决。

      雨声渐渐大了。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瓦檐上的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是西北的风沙,萧承决骑着一匹黑马从远处疾驰而来,战袍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声音冰冷。

      “贺兰铮,站后面。”他站在风沙里,没有动。他知道那是个梦,但他不想醒。

      贺兰铮又梦到了当年。

      那天的天是灰黄色的,风沙裹着枯草往人脸上撞,打得脸颊发疼。

      他从新兵营出来,背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旧枪,站在校场边上,等中军点名。

      周围全是生面孔,没人搭理他。

      他攥着枪杆子,指节冻得发白,一声不吭地站着,直到校场那头一匹黑马冲开风沙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没戴头盔,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猎猎乱飞,眉眼冰冷。

      那是萧承决。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还是一个异姓世子。是所有人嘴里那个“从不会输”的人。

      马在他面前停下,扬起的沙土落了贺兰铮一脸。

      贺兰铮没躲,也没眨眼睛,只是抬头看过去。

      萧承决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攥着枪杆的手,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跟我来。”

      就这么四个字。

      没问名字,没问来历,没问他为什么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会出现在新兵营里。

      贺兰铮跟在他身后,从校场走到中军帐,一路踩着被马蹄踏碎的草,风沙灌进衣领里,冻得人直打颤。

      进了帐篷,萧承决解下佩剑扔在案上,回头看他:“会用剑吗,会杀人吗?”

      贺兰铮摇头。

      “剑可以练,杀人也可以。”萧承决说。然后他走到贺兰铮面前,把一柄佩剑塞进他手里,“你,不怕。”

      贺兰铮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柄被萧承决的掌心焐得温热。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风沙还冷。

      但比风沙更让他想跟着。

      从那天起,他就跟在了萧承决身后。

      那是在他刚被萧承决带在身边不久。

      他什么都不会,只会用蛮力。

      新兵营里教的枪法他学了个架子,真上了校场,只会抡着剑往前冲,像个不要命的愣头青。

      萧承决把他从新兵营调出来以后,交给了一名老校尉带。

      可那老校尉第二天就来找萧承决,支支吾吾地说:“这小子力气大,但剑法是野路子,不像是能练出来的。”

      萧承决当时正在帐中看军报,听了这话,把军报往案上一搁,站起身道:“带过来。”

      贺兰铮被带到了中军帐后面的空地上,那里摆着几根木桩,桩面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剑痕。

      萧承决让他把给他的佩剑带上

      他愣了愣,握着剑没动。

      “砍过来。”萧承决说。

      贺兰铮握紧剑柄,咬牙冲了上去。

      结果连萧承决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脚扫在膝弯,整个人噗通跪在地上。

      剑脱手,滑出去老远,手心被剑柄磨得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头,正对上萧承决居高临下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西北的烈日下显得极深,像两潭看不到底的黑水。

      他以为萧承决会骂他废物,或者让他滚回去。

      但萧承决只是俯身捡起木剑,丢回他脚边,说了句:“再来。”

      他就再爬起来,再冲,再被摔出去。

      如此反复了十几遍,到后来他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胸口的衣衫被汗浸的湿透了。

      萧承决蹲下来,剑的尖端拨开他额前汗湿的乱发,声音清晰。

      “你下盘不稳,是练枪练岔了根基。跟着我学,从马步重新练起。”

      贺兰铮喘着粗气,仰头看他。

      西斜的日头把萧承决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冷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五官忽然柔和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好看到他忘了手掌已经磨破了皮,忘了膝盖还在打颤。

      “听到了没有?”萧承决又用剑尖点了点他的肩膀。

      “听到了。”贺兰铮脱口而出。

      他看到萧承决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萧承决站起来,走向校场另一头,背对着他招了招手。

      “跟上来。”

      从那以后,萧承决每隔三五日便在军务间隙抽空教他练剑。

      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掰。

      他学得快,也肯下死功夫。

      萧承决从不夸他,练得好坏都不说。只是偶尔他练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萧承决会在旁边站一会儿。

      然后淡淡地丢下一句,“今日到此。”那是他一天里最盼望的一句话。

      后来在凉州城外的雪夜里,他第一次用萧承决教的剑法杀了一个人。

      剑刃穿过皮肉的声音从掌心传上来,湿热黏腻。

      他在死人身边跪了半夜,直到萧承决找到他,把他从雪地里拎起来。

      萧承决没有安慰他,也没有骂他。

      只是把他拽了起来。

      “第一条命最难。往后就不会了。”

      从那天起,他学会了杀人。

      但他始终记得校场上那个西斜的黄昏,剑一遍一遍地劈下来,萧承决一遍一遍地把他打趴下,再一遍一遍地说“再来”。

      后来人送走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还在。

      萧承决叫他“贺兰铮”,三个字,从没变过。

      但贺兰铮觉得,萧承决叫他的时候和叫别人是不一样的。

      他仔细倾听,那个“贺”字总是咬得很轻,像是不愿让人察觉那一点多余的停顿。

      他每次听到,心里都会轻轻颤一下。

      他不知道别人听不听得出来。他只知道自己听得到。

      “贺兰铮,站后面。”他站在风沙里,没有动。

      贺兰铮知道这是个梦,但他不想醒。

      雨停之后,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他靠在窗边,眼睛半阖着,像被那场梦困住了。

      他不想醒。醒了以后,萧承决就不在了。

      门外的苏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走了一圈,终于停下。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将军,该起了。”

      贺兰铮没应声。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昨夜梦里剑的触感还残留在指间。

      温热的,粗粝的,像一个人把剑柄塞进他手里。他慢慢收拢手指,握成拳,又松开。

      “将军?”苏瞳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带着几分小心。

      “知道了。”贺兰铮终于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雨后清晨的空气又冷又潮,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

      院子里那棵老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地上落了一层湿漉漉的黄叶。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门开了。那内侍站在门口。

      “今早刑部来人,点名要调凉州案的卷宗。老奴给挡回去了。但刑部的人说,若再拿不到,就只好去奏请陛下。”

      贺兰铮指尖在袖口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迈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湿淋淋的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水声。经过苏瞳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让他们去。”

      苏瞳抬起头,对上贺兰铮那双平静的眼睛,一时间没说话。

      贺兰铮已经转身朝院门走去,背影瘦而挺直,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

      他知道刑部迟早会去请陛下。

      也知道陛下一定会准。但他还是想再拖一拖。

      拖到雨停,拖到天晴,拖到那个人回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满院的秋雨一样,明知天会亮,却还想在夜里多待一会儿。

      因为等天亮透了,他就必须清醒地面对这个没有萧承决的朝堂。

      所以他不愿意醒来。至少现在,在梦里,那个人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至少在梦里陛下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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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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